寻找棉花糖

黄凤娇

牙疼

这两天我的牙一直很疼，疼得我恨不能操起一把老虎钳拔掉那该死的疼痛的根源。脑海中的电视屏幕上一个肥头大耳的SB幸灾乐祸地冲我喊：“牙疼不是病，疼起来要人命！”我虽然讨厌他龇牙咧嘴的苦瓜脸，但我是一个明白事理的人，我同意他用事实说话的观点。

就业指导老师在台上将要侃上近两个小时，课堂上的我一直在想：我为什么会牙疼呢？为什么不是手疼脚疼而偏偏是牙疼呢？为什么不是别人的牙疼而是我的牙疼呢？……问完这么多问题，我都觉得自己快成“十万个为什么”了，很自豪。

将近两个小时的思考和探索之后，我得到了一个令自己比较满意的答案——我太想念棉花糖了！虽然有胡扯的嫌疑，但我对棉花糖的思念之心是日月可鉴的。我发誓我是一个诚实的孩子！

记忆

叫做记忆的东西，如果你不时常翻新，那么它就会发脾气会报复，它会努力模糊自己然后越跑越远，直到你戴上望远镜也看不见。我是个胆小如鼠的孩子，我害怕任何形式的报复，所以我时常光顾我的记忆。

我是个追求另类的孩子，当大多数的同龄人拼命怀念曾经堆满小屋的玩具时，我想起了我的棉花糖。那硕大的洁白的花朵，懒懒地开在我的手心，风一吹，摇摇晃晃，好像迫不及待地想要扎根于土壤一样。

我们一群调皮的孩子，常常会趁爹妈下地干活的空当翻箱倒柜，直至欣喜地找到两个一毛的为止。我们不是只会对着爹妈撒娇的不谙世事的孩子，那个时候我们就明白了一个现在很多忙着生忙着死的人都明白的道理：时间就是速度，速度就是生命！

为了充分利用有限的生命，我们以后有恶狗追的速度奔至村口的卖棉花糖的小车前，兴奋地把皱巴巴的被攥出汗来的两个一毛递给那位门牙不在的黑瘦黑瘦的老爷爷。当那只干得皮都开裂的大手将圣洁的花朵传递给我胖嘟嘟的小手时，我感觉我接过来的，是比奥运火炬更沉重更伟大更光荣。

我最擅长的就是带着那群天真的孩子骄傲地走过这家那家的门前，嬉笑着顶着耀眼的棉花糖在大人们面前踏出顽皮的声响。我们有甜滋滋的棉花糖，他们却没有，即使眼睛里冒出妒火也还是没有，这就是我们炫耀的资本！

代价

任何形式的得到，哪怕是一粒小小的芝麻，都是要以付出为代价的，不管你愿不愿意。我的代价是在满足了棉花糖的口感的同时也获得了一顿扎实的“皮肉大餐”。

我爹妈干活回来发现家中一片狼藉，而我——他们的宝贝女儿不知所踪。这下可急坏了老人家，还以为进了劫匪呢！我已经说过我是一个诚实的孩子，所以诚实的我诚实地向我焦虑的爹妈声情并茂地详述了我的犯错全过程。从那以后，我开始怀疑 “坦白从宽”是否对每个人有效。

我以为我白皙的皮肉上隆起的条条血痕宣告了“翻箱”事件的告终，然而后来发生的一切告诉我那只是个开始。我爹指着我的鼻子说：“几个天天舔着棉花糖，跟着一群牛鬼蛇神（指那群和我一起举着棉花糖招摇过市的孩子）瞎跑的人有出息了的？”我妈软一点：“吃糖会长蛀牙的，虫蛀了你的牙齿你就不能吃饭了！”接着又是我爹：“好的不学，学着在家里翻钱了！”然后是我妈：“翻了也要把东西归回原位嘛！”……他们俩一唱一和，像极了东北二人转。而我却无暇欣赏，我在为想通了一件事情而暗自高兴：原来老爷爷的牙是舔棉花糖给舔没的！

经过爹妈苦口婆心的教育之后，我的人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再也找不到两个一毛的去村口买棉花糖了，我再也不敢把东西翻乱了不放回原位了，我再也没胆子和那群可爱的孩子走在一起了……  

大米饭

一个人的注意力总要有个集中点，即使没有，也要找一个出来，不然所有的精力都会如同游魂般没有归宿。在我失去了棉花糖这一寄托之后，我擅于土地规划的爹妈马上替我找到了另一个可以托附终身的归宿——大米饭。

他们说“人是铁，饭是钢”，他们还说“民以食为天”，他们又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总之，他们的目的只有两个：一是我要多吃大米饭，二是我要为明天能吃到更多的大米饭而努力。在两位老人家的威逼利诱之下，我成了一个低眉顺目的孩子。我慢慢接受了大米饭，并强迫自己努力和大米饭培养感情。一日三餐的朝夕相对，我渐渐习惯了大米饭的索然无味，到点就吃，按量地吃，没有什么抗争可言。

有一天早上，我端起碗时听到了道士的哀号。那撕心裂肺的叫喊，仿佛要把天捅出个洞捅出条道来。妈说村口卖棉花糖的老头昨夜死了，得了癌几天没吃饭给饿死的。我默默地啃着那些白得发虚的米粒，脸上没有任何哀痛。

晚上我做梦了，我梦见道士们终于捅出了一条银白色的小道，然后卖棉花糖的老爷爷就沿着那条道一直走下去，直到我看不清瞧不见，但我死都记得那一脸棉花般灿烂的笑容。

不如狗

政治课本上说“人和动物的本质区别就是人会用大脑思考，而动物不会”。因此我曾为自己是一个高尚的人类而开心了十几年，后来我发现我的开心是多么地可笑。

我听从爹妈的教诲为明天能吃到更多的大米饭而竭尽全力。棉花糖的教训告诉我不要执着于任何爹妈排斥的东西，所以我乖乖地在循规蹈矩中发奋图强，并且得到了老师和父母的一致认可。可我并不快乐，我感觉自己的骨头断裂筋被抽，整个人软绵绵的，犹如一滩清澈得没有内容的死水，怎么也泛不起涟漪。

一天，记不清是十八岁前还是十八岁后的一天，我在喧闹的大街上看到了一个卖棉花糖的小伙子。他的棉花糖没有当年我爱不释手地舔过的大，好像是被水浸过的棉桃再也开不出新鲜诱人的硕大花朵一样，没有一丝光泽。

我还是忍不住从口袋里摸出了两个一毛，一个正津津有味地舔着棉花糖的小丫头告诉我它卖五毛。我如获珍宝般地舔着手中用五毛纸币换来的棉花糖，不知怎的，舔不出从前那股甜到心坎里去的味道。我以为是自己舔得不够多，于是我铆足气力舔了又舔，大口大口地舔，最终还是徒然。

和我同行的朋友再也无法忍受我的弱智举动了，她一把夺过我手中的棉花棒愤怒地甩向路边，激愤地说：“真受不了你！棉花糖有什么好？！你有必要像八百年没吃过一样丢人现眼吗？……”她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但她却因为我吃棉花糖第一次吼了我，那么生气！我多想告诉她，我距离上次吃棉花糖真的像隔了八百年那么长了！

正当我的眼泪考虑要不要挣脱眼眶的时候，一只灰不溜秋的小狗疯狂地奔过来，顺利地叼走了我的棉花糖。看！连一只狗都知道吃棉花糖的乐趣，为什么我的爹妈我的朋友就是不理解呢？人会用大脑思考又怎样？还不是不能左右自己不能明白狗都知道的道理！

丢失棉花糖

“喜欢戴着耳机听歌的孩子其实都是孤独的”，我记不清说这句话的人是谁，但我佩服他将一个孤独者的内心暴露于世的勇气。因为我也是这样一个戴着耳机内心空白没有目的地独行于校园的孩子。

我二十了，早已把十几岁的尾巴甩在了千里之外。但我还是喜欢称呼自己为“孩子”，哪怕是自欺欺人也好！我时常看见三个疯丫头踩着二十几岁的拍子拼命地喊“我不想我不想不想长大……”

生活的平淡只适合于平铺直叙，我的生命就这样在专心致志地在数年轮的忙碌中蹉跎过。我所谓的青春就这样伴随着时间的苍老一点一滴地消磨殆尽，当我回头，一切都沿着单向铁轨依然决然地驶去，不是原来的方向。我感觉我和他们之间，已经有了千山万水的距离。

就业指导老师还在慷慨激昂滔滔不绝，突然，他站起来歇斯底里地喊出他从前的奋斗目标——努力成为一名合格的农村小学教师！听完他的真情告白，我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得肚子都抽搐，笑得眼泪都蹦了出来。原来饱经风霜的老师曾经也拥有一颗和我从前一样的单纯的沸腾的心！

笑完发现牙更疼了，我顾不得众目睽睽，夺门而出，不是医务室的方向。我急切地在眼前这条看似繁华的热闹的街道上搜索，有香蕉苹果，有鸡翅鱼丸 ，有火锅有蛋炒饭，就是没有棉花糖。我感到一阵寂寞，一片荒凉，尽管正值艳阳高照的夏天。

我终于还是丢失了我的棉花糖，我朝思暮想却一去不复返的棉花糖，我魂牵梦绕却马不停蹄的棉花糖……

（作者单位：湖南科技学院外语系英语0505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