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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佳)情深不语是此石
 
行走潇湘(2008年)  加入时间:2011/1/14 9:50:00  admin  点击:2541

 

情深不语是此石

 

杨佳

 

学长正筹划个人作品展,他擅石上作画。

我细细端详着手心里的这方静石,石上画有一位美人吹箫闲池,秋葵遍地,软绿融融。一时向来愚鲁生硬的冷石竟通体沁出无比厚实的温良之感,感慨之际竟成痴绝。究竟是美人有情,将这丝丝发肤体温层层传递,还是这无情无心之石竟蕴藏了作者的匠心?

“学长,为什么想来在石上作画?”

“好难说呀。”他皱了皱眉,即作开怀状,“这里的石头又多又独特,一时喜欢上了呢!”

笑着的学长脸上茫然未散。是啊,尘世中的一脉因缘谁能究得清呢,即使是佛祖也不能啊。

后来某晚,途径校体育馆前那片荒弃之地,春草飞长,数石卧立,掩映其中,和着风里的悲声,竟有说不尽的空旷惆怅。“几孤风月,屡变星霜,”由此吟来,我竟再也难以挪步。恍惚间觉得那天石头上的那团温润还紧握在手心里,难道这里的石头真会让人心生温暖?难道它真的懂得一个“异乡人”的心思,并在寂夜里与之心照不宣,使他客心安定,寄寓所值么?

学长生在北方,异地求学,离了家,离了那睡里梦里也淘不尽的黄河涛声,只身南行,来到此地,竟潜心爱上了石头。石上作画方始两年,便成就颇丰。南北两地,两番截然殊异的山水,一个异乡人的千里穿越,一颗年轻的心与一方冷石不期相会,谁说这一次相会不会让他铭刻一生,牵系一生?瞑瞑中的契合,似乎有着宿命的味道。

我独望着这一片不语的石头,它竟然真的充满了暖意,暖暖地听任一个异乡学子的调配,抚慰他远行的离思,接受他年轻热烈的雕染。并时时谦容着脚步,契合着艺术的梦想。

我原是错了,只因人人说石无情,我便也认为它真的无情了。石在此地,竟是情深不语。

想来“香草为美人,名花是长卿”,于此时此地情此景的石则何如?即使是生在东南沿海之地,花柳繁华之所的太湖石,灵壁石,英石,昆石也只勉强落个不太正经的四大“玩”石的叫法,为何“名”花“名”草,到了石头就成了“玩”石了呢?想来人们终究认为石无情,无情的东西又必无心无念,大可任随把弄玩摩,不必在意罢了。东南之地况且如此,那么迢迢内陆的此地又能如何?终究难有人明白他心里的这层暖意了,终究他的情深不语要被当作冷傲无情了。

人们真应该走到这里来瞧瞧,来看看在汉唐的明夜下,在风尘仆仆的行囊里,就是这“无情无心”的石寄予了那一腔欲罢不能,几欲失散的热血情怀。钴鉧潭旁的它犬牙差互,小石潭中的它,托鱼潜游,愚溪里的它放胆地与淙淙流水相互激鸣,铿锵入耳,而西山悲风里的它又吐胸纳怀,快意地让那位始遭贬谪的天涯客抒怀。它曾被人陋之只400钱,但它以曾珍贵得只是一人心中相知相重的天下。它无情么?是它的情愫只说给懂它的人。

这一袭冷峻漠然的石衣下翻涌着的大爱大悯竟无言颔首,背立千年,真是让人又惊又痛又放不下。

读柳文,闻人说永州之地“少人而多山”,多山便是多石吧,怎么竟又欺负起它的口不能言了呢?难道这儿还少“钟灵之秀”么?

总记得暖暖冬阳日,因石板上晾晒的熏鱼腊肉,空气中爆烈的烟草淡香流泻了一街;总记得和朋友去愚溪,石上择菜的大娘伸手硬塞给我们胖胖痴痴的大白萝卜;总记得屁大的小孩乐呵呵绕着石头嬉戏,转了多少圈也不闲累;总记得挑着青青菜叶的老农,轻快行走在润着水的石板路上;总记得出车去乡下玩,司机叔叔指着远处一方山,响亮地说:“这儿山多石多可不错哩!”一切的回忆都关于石。

今春柳条儿抽芽了,荷塘田田的小荷也开了,校园行道树下花香拂动,我满心欢喜着春天来了,可分明更觉得美好的生活一如春天,也来了,春会尽,可这蓬勃的生命气息却贯穿了春夏秋冬,年复一年啊——能将生活打理得如此幸福,还能说这“少人多山”?我只分明看到石与人物风情相得益彰了。

汉唐至今,已逾千年。柳宗元早已走了,那年月里感动过子民们也走了。唯石还在,它选择沉默而长久地活着,见证一方土地。它硬冷愚鲁,情深不语,请不要把它的硬冷愚鲁、情深不语当作无情。给它一张嘴,它会诉说当年它如何绵亘在先生的诗篇里,而今又如何抚慰在异乡学子的青春梦里。说守着这方土地,它心里高兴;说爱着这种真纯,它不愿闭眼。他还想长长久久守下去,什么都不说,单单看看就已足够。说这一番话,他竟一个顿儿也不打。石与这片土地契合了,与先生契合了,与学长契合了,与幸福契合了,它含笑竟不走了。

“欲知花乳清冷气,须是眠云卧石人”,这座古城起卧在如此多情多量的石中,一切花乳香气,因石得益,一派喜天喜地、乐山乐水因石焕发。

刚收到消息,学长的个人作品展诸事顺利,展期已定。我读着其中灼热的光焰,竟出神了。

一个北方少年的青春之梦正要圆在南方潇水之畔了。

于此地此石,读你,我真的读出了情满天下。

(作者单位:湖南科技学院中文系20075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