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运福

摘　要： 磨灭四百八十多年的一方重修柳子庙碑文已全部复原。碑刻为明朝正德八年时任永州知府曹来旬作记，南京兵部郎中周卿篆额，永州知府同知白思义书丹，通判张絅、袁栗、陈谟及推官吴达立碑。碑文记载了重修柳司马庙的详细情况。其碑文碑刻十分珍贵。

柳宗元是唐代著名的文学家、思想家，因参与王叔文的政治革新由礼部员外郎贬谪永州司马达十年之久，今永州愚溪北岸有柳子庙。北宋仁宗至和三年（ 1056 年），永州知府柳拱辰在华严岩州学东侧建立“柳子厚祠堂”并作有《柳子厚祠堂记》；南宋绍兴二十年（ 1150 年），永州知府陈辉在州学东厢立“ 周濂溪 先生祠堂”，将“柳子厚祠堂”迁建于愚溪之北即今址，当时谪居永州的翰林学士汪藻作有《永州 柳 先生祠堂记》；明朝正德八年（ 1513 年），扩修重修柳司马庙，今柳子庙中树有《重修 柳司马 先生庙记》碑刻。该碑刻在明朝嘉靖元年（ 1522 年）以前就已经破损磨灭。 480 多年来一直不知作《记》者是谁，更不知《记》中的详细内容。近几年我通过深入研究，于近期将《重修 柳司马 先生庙记》碑文考证复原。碑刻为时任永州知府曹来旬作记，南京兵部郎中周卿篆额，永州府同知白思义书丹，通判张絅、袁栗、陈谟及推官吴达立碑。《庙记》以一问一答一议的独特体裁，记载了恢复柳子庙、重修扩修柳司马庙及其教化民众的详细情况。该碑文碑刻具有很高的文学价值和文物文史价值，重树《重修 柳司马 先生庙记》碑意义重大、价值极高。

一、柳子庙有块“无字碑”

2002 年 8 月，我参加“柳宗元国际学术研讨会”时拜谒柳子庙，一方篆额为“重修柳司马先生庙记”的石碑吸引了我，碑上额文篆刻苍劲有力、栩栩如生。而正文破损严重，几乎没有一个完整的句子能够辨认，也未见一个完整无损的字。柳宗元纪念馆负责人和讲解员说，该碑记不知是何年何人所作，是一块“无字碑”。在强烈的好奇心驱使下，我对这块碑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从此便开始查阅相关资料进行考证。

1992 年版的《零陵县志》对柳子庙中其他的碑刻均作有记载并收录其具体内容，唯独没有提及该碑；明朝和清朝的《永州府志》没有记载该碑，清朝《湖南通志》也没有记载该碑；从树碑的 1513 年到现在长达 491 年时间，未发现任何资料记载该碑记的详细内容；新中国成立以来的柳学研究资料提及该碑的有两篇文章，一篇是龙震球的《柳宗元永州行迹考释·柳子庙》：“今柳子庙有一碑文…题为《重修柳司马先生庙记》，惜已剥蚀，字迹漫灭，但从其残存字迹中，得知撰此文者为赐进士第前福建道按（监）察御史×××”。显然，《重修柳司马先生庙记》的作者是谁，龙震球先生并不知晓，其正文内容更不清楚。 2004 年 6 月，我在北京图书馆查阅资料时，发现明朝嘉靖元年（ 1522 年）出版的《湖广图经志》中载录了该碑记的节文，节文内容不到全文内容的 40% ； 2004 年 11 月，赴柳州参加柳宗元国际学术研讨会时，我提交的《荔子三绝碑的两位关键人物暨永州柳子庙的几件重大史事》论文中，把《重修柳司马先生庙记》碑文及其事件作为一个重要内容来论述，并首次提出《重修柳司马先生庙记》的作者为时任永州知府的曹来旬先生；提出明朝正德八年即 1513 年扩修重修的柳先生庙，在柳庙建设史上规模最大，规格最高；并在论文中首次披露《重修柳司马先生庙记》的主体内容。此后，我查阅一系列相关资料，并曾 6 次拜谒柳庙反复琢磨“无字碑”，今天“无字碑”文已考证复原。

二、庙碑及其碑文内容

这方碑刻，制作于明朝正德八年（ 1513 年），历经 492 年，被毁于明朝嘉靖元年（ 1522 年）以前，至今达 484 年以上。《重修 柳司马 先生庙记》碑的材质为本地典型的青石板，碑高 1.76 米 ，宽 1.06 米 。该碑很有特色，四周有雕纹，有上额名和右额名。上额名“重修 柳司马 先生庙记”为篆体，系周卿书，为三纵行，每行三字。上额名居中，额幅约为 38 × 38 厘米 。右额名为一纵行且居上，字体与正文同。上额名横向定位而又纵书，在有上额名的同时还有右额名，从这些方面来看，该碑的书写风格罕见。碑文记载的内容从右到左依次是：标题、作《庙记》者曹来旬、书丹者白思义、篆额者周卿、正文、落款日期、立碑人等事项。碑刻共有文字 695 个。

重修 柳司马 先生庙记

赐进士第中宪大夫永州府知府前福建道监察御史河南郑州曹来旬记

奉议大夫永州府同知山西平定白思义书

赐进士第奉议大夫南京兵部职方清吏司郎中舂陵周卿篆

潇江之西，愚溪之北， 柳 先生之庙在焉。予莅永州，始进谒，庙下见一神与为伍。问：“何神？”方人曰：“为某神”。问：“何所取？”曰：“有威灵、能祸福於人。”问：“何所据？”乃曰：“巫妇主之，能降神。”予慨且哂，命即迁其神，逐其妇。继以庙制狭隘，追录遗址，已为顽民兼并过其半，乃正之法，俾悉归於旧。时复得前人碑文，读之，谓先生“庙久废，一旦假巫显灵，祈祷辄应，居人感之而重修焉”。予斥其说，遂伏碑。因庙将敝，且弗制，特改修正庙三间，外厦称之；前大门三间，临路去溪水数步；后寝室三间，近庙约三丈；两旁庖库各二间；前门又客舍八间，其二给司庙者居，其六取赁值以供祀事；周围缭以崇垣，延百余丈，袤五十余步；环庙内外，平地壤、剔竹木，崭然皆一新也。又以先生居永时官为司马，直榜之曰“柳司马庙”。事既闻，议者有曰：“灵神有祠而徙之，居民有庐而取之，前人有文而訾之，何好事自恣之若是也？”予进而告之曰：“若知事与理乎？予为若言：‘夫先生，唐之名贤也。永贞间以事谪永州，因自放於山水之间，爱冉溪，货其尤绝者家焉，更名曰愚溪。则愚溪者先生之故居也，至今官不科租於民，可得而私之乎？先生为永人逐毕方、 愬 螭室，刚明正大之气可质诸鬼神而无疑也。顾今昭明在天，宁屑与淫神以为伍？苟此神有灵，望先生将愧避不暇，亦宁帖然而安处乎？且先生之文与昌黎并称，其瑰玮奇特之体多出於居永之时，而永之士类至今率能文、名为文献之邦者乃先生为之倡焉也，则先生之有功於永人非小，而永人之庙祀於先生也，实报本心耳！岂抑待假巫显灵而后感之乎？诚如若言，则予之过莫大也。若思之事与理，果何如也？'”议者闻予言，俛焉良久，愕然叹曰：“有是哉，吾闻命矣！”惭而退。用是记识诸石。

正德八年岁次癸酉季秋望日

永州通判张 絅、 袁栗、陈谟，推官吴达立

重修 柳司马 先生庙记译文

潇江西部的愚溪北岸，有一座 柳宗元 先生祠庙。我上任永州知府时，首先拜谒柳子庙，当时看见另一祠神与其相伴。问：“是什么神？”当地人说：“为某某神”；问：“有什么用取？”回答说：“该神有威力、很灵验，能赐福于人、生祸于人”；问：“有什么依据？”却说：“巫妇主持该庙，就能降下神灵”。当时我很愤慨又觉得可笑，命令立即迁徙该神，驱逐巫妇。随后就以柳子庙规模狭窄追溯记载的柳庙遗址，发现被无赖顽民兼并占用部分已超过一半，通过依法整治，从而使柳子庙全部归为公有。这时又找到了前人修庙添神的一块碑文，碑文中说 柳宗元 先生“庙久已废置不用，一旦凭借巫妇作术，就能显现出灵验，祈福祷神，有求必应，当地人被感化而重新修庙”。我驳斥这种说法，于是推倒并藏匿该碑。

因为该庙快要倒塌，而且已不成庙宇规制，因此特改修正庙三间，外厦与其相称；前大门三间，临路去愚溪水数步；后寝室三间，临近主庙约三丈；两旁厨房、仓库各二间；前门又客舍八间，其中二间给管理祠庙者居住，六间出租并用其收入维持祭祀事宜；周围护砌围墙，长一百余丈，宽五十多步；庙宇周围的内内外外平整土地、铲除竹木，从而崭然一新。又以先生谪居永州时，官职为司马，直榜庙名改称为“柳司马庙”。

事情已经传开，有的议论说：“灵神有现成的祠庙而又迁徙，居民入住的庙房而又收回，前人的碑文而又诋毁，你这个人怎么喜好放任惹事呢？”我进而劝告他们说：“你们知道这事的道理吗？我给你们说：‘ 柳宗元 先生，是唐代有名的一位贤臣。永贞年间，主张革新而被贬谪永州，因情依永州山水，酷爱冉溪，便购买这一独特佳绝之地住家，并将冉溪更名为愚溪。所以愚溪这一带就是 柳宗元 先生的故居，现在居民在这里建房、耕作，官府又不向他们科租纳税，已经得益很多，还能私占柳庙财产吗？ 柳宗元 先生为永州人驱逐毕方怪兽、控诉螭室恶神，他的刚明正大之气，可以斥质、评判鬼神是没有疑问的了。所以今日昭明在天，难道洁美之灵能与淫神为伙伴吗？即使此神有什么灵验，面对 柳宗元 先生之灵也将惭愧而躲避不及，又怎能安然平静而共处一室呢？且 柳宗元 先生之文与韩昌黎并称，其瑰玮而又奇特之体，大多数创作于谪居永州之时；而永州士子们，至今能有引经注史之文、且有列名为文献之邦的楷模人物，都是 柳宗元 先生倡导的结果；则 柳宗元 先生对永州人的贡献不小，因而永州人祠祭 柳宗元 先生 --- 这完全是出于本心的报达！岂能冤枉为借巫神显灵而后感化的呢？如果你们说的话是对的，那么我的过错就大了。你们想一想事情的道理，到底谁说的对呢？'”。议论的人听了我的这番话，低头思考良久，然后骇然叹曰：“你说的对！我们听命安排！”发表那些议论的人感到惭愧而渐渐退去。因此记载其事并镌刻于石。

三、碑文考证复原的价值

研读碑文便可知道，这是一块十分珍贵的碑刻，她是明朝正德八年重修柳司马庙那段艰难曲折过程的记载；是自宋朝建立柳宗元庙到明朝入主巫神，然后又恢复柳宗元神主这一鲜为人知事件的详细记载。可以说，没有碑文中记载的这次重修柳司马庙，就没有延续至今的柳子庙。碑文记载了朝廷京官与地方官共建柳子庙的情况，还记载了当时柳司马庙的经营管理制度及其建筑设计风格。明朝正德八年重修的柳司马庙是历史上柳子庙建设规模最大的时期。该碑刻是研究永州柳庙建设的珍贵资料，也是明朝祠庙建筑风格研究的历史资料。 碑文的考证复原，提升了原碑刻的文物价值。 该碑刻是柳子庙中最早的两块碑刻之一，两块碑刻均为当时的永州知府曹来旬所作。建议用同样的石材、同样的规格、同样的书写格式重制这方碑刻。这样重制的碑刻与原碑刻一同具有很高的文史价值和文物价值。她同曹来旬的《游愚溪》碑刻并同成为柳子庙的镇庙之宝。

四、碑文遭破坏的原因分析

从旧碑被破坏留下的痕迹可以看出，该碑是人为有意破坏的。从历史上没有任何资料完整记载该碑文内容的情况来看，该碑是在重新修庙立碑后不久、曹来旬离任永州知府不久即遭破坏。破坏碑文者应是《碑记》中提到的霸占柳庙财产的顽民和入居柳庙的巫妇之流。明朝嘉靖元年（ 1552 年）出版的《湖广图经志》中载有该碑刻的《重修 柳司马 先生庙记》节文，其内容缺欠较多，不到全文的 40% ，显然是碑刻遭破坏后的录文，也就是说在树碑后 9 年的嘉靖元年，该碑刻就已遭破坏。嘉靖 37 年永州知府刘养仕的《重修柳司马祠记》没有提到 45 年前即正德八年重修柳司马庙一事，也说明碑文早已遭破坏。

该碑为中间横向断裂，碑面中央部分的刻文剥落最多。碑的中央部分遭硬器暴力锤击而断裂，并造成整个碑面震动碎裂，碑面中间部分碎裂特别严重，上下两端的碎裂程度逐渐减轻。刻文侵蚀磨灭程度也是中间严重、两端较轻，即与暴力锤击造成的碎裂程度成正相关。所以上端的篆额至今仍保存完好。《碑记》正文为楷书，现存的字，看上去书写功夫很差，其实《碑记》正文的书法艺术极高，由于碑面遭破坏和侵蚀剥落，只余下了金刻底笔画，因而看上去书写功夫极差，从正文中碑面侵蚀较少的几个字就可以看出其书法艺术之高。碑面受损严重部位的字小个些，碑面受损较轻部位的字看上去显得大个些，即越是表层其金刻笔画越粗，其字就显得大；越是底层其金刻笔画越细，其字就显得小。

五、碑文中涉及的几位人物

碑文中涉及七位人物，这七位人物就是与重修柳庙及其树碑直接相关的七位人物。

曹来旬，时任永州知府，字伯良，河南郑州人，进士，历监察御史，为中宪大夫，独技风裁。明朝正德六年（ 1511 年）以武昌知府改任永州知府。其政事精明，丰采凛然。凡公廨祠宇无不修整，首兴学校，择迁校舍，俱有规模。以忤逆于朝廷权臣而离去。

白思义，时任永州府同知，山西平定人，举人，奉议大夫。调任永州同知时，单车来到永州。白思义性情刚正、严于律己，后升迁朝廷宗人府经历。

周卿，永州江华人，明朝正德戊辰科（ 1508 年）进士。时任南京兵部职方清吏司郎中，时为奉议大夫，历任吏部、刑部主事。他的文章和为政事迹为当时所推重，死后惟留下藏书百卷，世人特别尊崇其清廉节操。

时任永州通判的张絅为江南人、袁栗为江苏通州人、陈谟为河南荥阳人。时任永州推官的吴达为四川威州人，系正德五年任永州推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