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亡夫书

肖丽

你知道的，一直以来，我就有了这样一种习惯，当感情无处倾诉时，就求助于纸笔。今夜，我无处倾诉对你的思念，无法排遣我内心深深的悲伤，所以，我只好又一次借助于纸笔来诉说我的相思，舜郎！

记得半个月前的一个早晨，我做了一个可怕的梦，梦到你离我而去。当时我从梦中惊醒，我的心中涌起一种莫名的不祥的预感，难道是你出了意外么？我不敢往下想。独自倚在窗前，向那个叫潇湘的地方张望。我多么希望能够望到你的身影，可是远隔万水千山，这又如何可能，那只不过是个无法实现的奢望罢了。我只有默默地为你祈祷，祈求上天保佑你幸福安康，早日归来！可正当我祈祷时，我的姐姐——娥皇——带来了关于你不幸身亡的消息。你在九嶷与孽龙搏斗，最后因负伤过重而没有再起来……你离我而去了！多么可怕的事情!听到消息的那一刻，我只觉得顿时天崩地裂，那消息犹如五雷轰顶一般，将我击得粉碎。我的世界一片黑暗。不知过了多久，我从晕厥中醒来。我最害怕最不希望发生的事情发生了。你离我而去了，我该怎么生活下去呢，舜郎？

我好后悔，当你决定南巡时为什么我没有竭尽全力将你留住。三年前，你将帝位禅让给大禹后，你依然闲不住，仍然时时刻刻操劳着国事，考虑着国家的兴衰成败，牵挂着人民的安危祸福。当你听说南方多水患、多猛兽、多灾荒，老百姓深受其害时，当你听说如果南方灾害不除，人民得不到安定的生活时，你便下定决心要亲自到南方巡视，了解南方的情况，以帮助大禹治好整个国家。当你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姐姐娥皇和我，并征求我们的意见时，我们都颇感惊讶。我想，你这么多年来，为国家操劳，已够辛苦的了，而且你年事已高，体弱多病，要到那遥远的南方去，多有不便。而且听说那里的毒蛇猛兽猖獗厉害，你去太危险。于是我苦苦劝阻你，希望你不要去，有什么事让大禹处理就好了。可是你坚持要去，你说你的心意已决。你说，你即位十三年，由于全力治理中原的水患，南方没有去成。因为有大禹接位，你才可以安心去南方了，如果今生不去南方一趟，那将成为终身的憾事。你如此决绝，我知道我很难改变你的决定，所以我不得不让步。可现在我好后悔，真的好后悔。要是早知道会发生今天这样的事，当时无论你如何决绝，我都会想方设法阻止你南巡的。我好希望时间能够倒流，让我重新选择一次。可是事实已经摆在眼前，我无能为力。我只能接受你就这样离开我的事实。你离去地如此匆忙，让我都来不及看你最后一眼，这是我终身的遗憾。

为你的离去，我与姐姐抱头痛哭了三天三夜，我们泪如泉涌。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透了衣襟，湿了裙带。可总是哭下去又有什么用呢？死者长已矣，生者那可恨？于是我和姐姐下决心，南下寻你，寻你最后的遗迹，要让你落叶归根。

我们带着眼泪，带着悲痛，沿江而下，一路寻你。沿路的花草树木，也都被我们所感动。山上山下的杜鹃花，还悄悄地脱去了自己的红装，与我们一起披麻戴孝悼念你。你是否可以感受到这份哀痛、这份深沉的思念呢？

一路寻来，我们都听到老百姓在传诵着你的南巡事迹，你的勇敢，你的厚德。从他们的口中，我零星地知道了你在南方的爱民、勇敢的表现。我为你感到自豪而骄傲，可同时我又陷入更深的悲哀中。如此深名大义的你为什么舍我而去？你深挚而残酷地替我选择独生，难道这就是你苦涩的宿命，让你不负天下苍生却负女英一人？

你的木筏飞越了黄河，冲过了长江，进入了洞庭。凶猛的黄河水没能挡住你前进的木筏；飞流的长江水，没能延缓你木筏行驶的速度；洞庭湖蛟龙掀起的十丈水柱也没有将你吓倒。来到洞庭湖心，你见湖边连绵起伏的山丘上，绿油油地一片。你一眼就看出，那是一片上好的茶山，正值嫩叶吐芽季节，可是无人上山采摘。于是你把附近的老百姓召集起来，带领他们上山采摘茶叶，并教他们学会制茶。

木筏越往上，水越急，两岸的灾情也越发严重，特别是进入潇水河，来到九嶷山一带，山高岭陡，田少石头多。当你看到有的田地被水淹没一片汪洋，有的田地因为干旱裂得像张开的龙口，老百姓缺吃少穿，生活凄苦时，你的心被深深地刺痛了。九嶷山一带水患严重，没有得到治理，旱魔猖獗，没有得到降伏，孽龙怪兽没有除掉，老百姓在苦难中受煎熬。这一切牵动着你的心。你决心亲自治理好九嶷山这块地方。你体恤老百姓的困难，拒绝住进老百姓的家里，坚持住在山上的帐棚里。没有吃的，就到山上采摘野果和打猎。爬千山，涉万水，走村串户了解水情，寻找水怪的出处。最后你在紫霞岩里找到了水怪，与水怪大战一场，凭着自己的神力，杀死了水怪，让紫霞岩里的九曲银河穿山而出，流入鸭婆洞。从此，田园水旱无忧。

当你得知住在飞龙岩里的黄龙最坏，每当永福寺的钟声一响，黄龙就兴风作浪，冲毁良田，吞没庄稼，弄得周围的老百姓无法生活时，你决心降伏黄龙。你来到永福寺，问清了黄龙作恶的情况，就叫和尚撞钟，和尚不敢，你就自己撞了钟。当钟声一响，陡然间天昏地暗，狂风大作，雷雨交加。永福寺后山上，轰隆一声，一条长长的孽龙从岩口飞了出来，当时和尚们都吓得躲得远远的，而你却面不改色。说时迟，那时快，你顺手举起大钟，砸向孽龙，于是你与黄龙的一场激战开始了。你们激战了一天一夜，最后你举起剑斩断了孽龙的头，孽龙再也不能作恶了。可你自己却因为负伤过重再也没有起来，长久地睡去。难道是因为要守护你的子民，因为爱，所以你才选择离开？

今夜，是我和姐姐抵达南方苍梧，寻你的第四十九个夜晚。四十九天来我们寻到的只有老百姓对你的赞誉，关于你的身影，你最后的安息地，我们仍然一无所获。

今夜，我和姐姐夜宿在一个老百姓的小房子里。透过窗户，我看到了一湾溪水，溪上有座小桥，它静静地栖息在静谧的夜色里。我不禁来到小桥上，静立。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中忽地如许舒畅？我忽然有一个感觉，感觉你就在我的身边。是这样吗？是你回到我身边了，所以带来了我心中的舒畅？桥下清澈的溪水倒映着半明半暗的月，我忽然从水中看到了你的身影，你在水中向我微笑，朝我招手。我已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幻了。难道你也和我一样，正回忆着曾经生活中的点滴过往吗？

记得我初次见你时，在我的印象里你是一个拥有与常人不同的面相的异人。龙颜、大口、黑脸、身长六尺一寸，眼睛里还有两个瞳仁。说实话，我感觉很不好。当时，我很怨恨我的父亲，恨他为什么给我找了一个如此“不堪入目”的夫君。可是渐渐地，我被你纯美的德行所折服，你让我倾心不已。你是一个罕见的大孝子，有着天使般的忍耐心、谦让心与仁慈心。你的父亲心地不善，后母又是个爱搬弄是非的长舌妇，同父异母的弟弟也异常狂傲骄纵。他们三个人总是想至你于死地。他们趁你到屋顶上做事的时候在下面放火，想烧死你；他们在你挖井的时候用土填井，想闷死你。面对如此恶毒的谋杀，你竟然还是一如既往，小心地侍奉着父母和友爱弟弟，从来都不懈怠。

更让我惊异的是你的谦让和宽容。你到历山去种地，到雷泽去捕鱼，把最好的土地和水面都让给别人，自己总是挑最差的地方。如此一来，那些本来争争吵吵的农民渔夫都学着你谦让起来。你每到一个地方人们都紧紧跟随着你。

你真是一个奇人。你有着很高的音乐造诣，并赋予音乐以教化功能，你用它唤醒拨亮人们的心智。那时我陪着你不厌其烦地将那些简陋的乐器改进，从高山流水的声音、风过大地的声音、晨鸟啾啾的声音、人们劳作的号子声中聆听到了美的声律与音弦，并将它们一遍遍融合交织，谱写出“韶乐”，第一次让天下人从此开始懂得五音之美，感官之美，听到内心的声音。那时我真的很幸福，很幸福。寻你的过程中，我还听到了一件关于你用音乐教化人的事儿。你南巡过程中，有一天被一群手执弓矛的苗民团团围住。于是你奏起“韶乐”，一时间，凤凰来仪，百鸟和鸣。三天三夜后，苗人被优美的韶乐所感化，丢下武器，并随着节奏翩翩起舞，一场干戈化为玉帛。你是如此热爱自然，热爱生活，热爱生命，崇尚美丽，那你为何还忍心离去呢？离开这个美妙的世界？你为什么还要选择长眠于苍梧，与山体同阿呢？

能与你携手共度人生真是我前世修来的福分。只是太遗憾，这种幸福太短暂。你乘风下翠微，功德化南国，但你无情的离去却带给我无尽的思念。天长地久有尽时，此恨绵绵无绝期。我恨却无从恨起。我想现在我能做的也是必须要做的就是携着你精神的大美和生命的馨香且行且歌，且歌且行，且行且珍惜。舜郎，一路走好！女英很快就会来陪你的，你不会寂寞不会孤单……

（作者单位：湖南科技学院中文系2006级汉文1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