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孝亭记

邹频

清明时节，淫雨霏霏。偶遇艳阳天好，除服采青者众。吾兄汝庆见余终日为学业所累，眉头紧锁，似有大苦深仇，遂力邀余与之同游山水，以遣心之所怀。途中偶遇节孝亭，因有所感，是以记之。

溯愚溪而上，脚扣青石，耳闻溪鸣。经山野人家，观柳子遗迹。行约三四里，道急转而见节孝亭。

余观此亭跨道而立，左右竹林阴翳，青山掩翠，又有溪流溢坝击石之音日夜以伴之，欣欣然曰：真乃奇景也！亭门正表“奉旨旌表节孝亭”，虽经百年沧桑之洗礼，犹见当年苍劲之雄风。饰以石刻浮雕云龙图案。砖、木、石质共存，抬梁以枕穹顶。两端山墙，飞檐翼角。古井流番，愚溪潺潺，西山逶迤、钴鉧石潭，柳迹憧憧，幽雅胜境，真乃人间之仙境也！

入之，有八棱石柱者四，刻有对联者二。右一曰“憩片时沿溪寻柳迹，饮一勺放步到枫林”，倒也合情合景。左一曰“古井流香人怀六峒，圣泉比洁地经零陵”，若有所思而不得其旨。亭内地方宽敞，南北约十四步，东西约十八步，宜避暑遮风雨。左侧立有一方碑，上载《奉母命鼎建茶亭碑记》，其文曰：

戊寅秋，节母熊张氏，流火月三日寿古稀开一。儿欲制锦以脩觞，入告母。“否。制锦壮观耳，于我失实，与人无济。”继请曾膺旌典，即树坊。母亦曰：“否。建坊扬名耳，荣于我，何利于人？儿善谋之。”余无对。既而，母自谓曰：“某为河西张富公季女，自幼生长其地，有饮茶亭名菴者，果何谓也哉？”几于是，揆母之意矣。母迨欲建长亭以利行人，施茶水以解渴烦乎？遂觅愚溪旋水湾。通粤西官途，前行数里方有亭，行者每苦之，亟为购地鸠工采木选石，附亭枕流并建茶舍。其间树竹阴翳，山水回环，饶有画图幽趣。告成日，迎舆请观之。母忻然曰：“儿可谓善体吾意矣。”遂援笔，书由以毕。母命岂在。光绪四年冬男翰林院诗诏学礼谨撰并书。

后刻方圆图章各一枚，皆为“学礼”字样。吾兄指字而读，心有所动，叹曰：“翰林真孝子也！其母更为义人！观今之天下，几可觅此德乎？前有员丧母，白幡夹道，车舆七八里，观者七八千，爆竹不计其数。世人皆谓其孝，吾独不以为然。子欲彰其德，显其功，而假孝之名也哉！然生时不以为孝，弃母于千里之外，早晚饮食无人照顾，死时大办丧礼，化别墅纸钱寄往九泉，以之为孝，岂不贻笑于大方之家！其母泉下有灵，体生死之巨变，定当老泪纵横，心中万般滋味化作尘土亦恐难尽释。”

吾感此言，甚得其旨。曰：“孝，名耳，原不足以为书。然后世判前人之功过，以此得以流芳百世，世人皆图脸面，不愿背千古之骂名耳。纵使生不尽孝，亦当死孝。吾有邻人，家有病父，卧床三年，儿女不近床榻，子孙不置衣食。其父行动迟缓，屎尿不及解带，尽崩于床。然三年未见涤之，秽渍累者不知几何。弥留之际，儿女尽归床前，百般诱之，以期得其遗产。身后则鞭炮齐鸣，声震左右。法事盛大，花费不知几何；哀号遍野，恸者不知几何。惺惺然，悻悻然，不知老者几多财产，以致于春夏不得衣食，秋冬不得饱暖。吾尝夜半闻其嘤嘤之抽泣，声声之无奈，天地同悲也哉！”

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子曰：“今之孝者，是谓能养。至于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别乎？” 然也。今之孝者，以死孝为孝，其不若犬马者，甚矣。是以天下之至孝者，莫不以至诚侍奉双亲为孝。古人云：父母在，不远游。亲所好，力为具；亲所恶，谨为去。不高声以呼父母，莫强词以逆双亲。使父母唯其疾而忧，孝之始也。

呜呼！孝，德之始也。古有汉文帝亲尝汤药，重德兴礼，是有“文治”；晋人王祥，卧冰求鲤，以医母病；少年杨香，扼虎救父；三国孟宗，哭竹生笋，皆乃有德之人。今有刘霆背母求学，张晓奉养瘫母，韩瑜捐肾救父，孝之榜样者也。喜惧父母之年, 得顺亲者，方为人子。生，孝之以礼，使其养，继而弗辱，继而尊亲。以儿孙环顾左右，以天伦共享喜乐。死，孝之以礼，披服守灵，供养牌位。清明中秋团圆之时，烧香献花，谨记父母养育之恩，孝之法也。

零陵古郡，孝之源也。上古有虞舜孝感动天，尧因其德，禅让帝位，使其政通事治，名垂千秋。其德瞻披后世，至翰林熊学礼，孝之以利行人，不荣于我，孝之有方，遗德行于人间也。

吾于归途，见黄发垂髫，采花于山野林间，两相奔逐。黄发护幼之情，垂髫清脆之声，如珠玉尽撒于愚溪沿途。

是以记之。邹频戊子年清明于西山之图书馆。

（作者单位：湖南科技学院新闻系2006级新闻2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