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位置:首页潇湘文艺读书节作品集行走潇湘(2008年)
信息搜索
(吴远华)我所邂逅的永州
 
行走潇湘(2008年)  加入时间:2011/1/13 17:33:00  admin  点击:1723

我所邂逅的永州

 

吴远华

 

(一)

 

永州这地方沾染了太多的书卷气,先贤们的笔墨已将它浸染的像是一块久居书橱的老樟木,隔代的芬芳总是让人防不胜防。想说的很多,却迟迟不敢下笔,我怕一动笔便显现出我的无知和愚妄,我怕我的笔会在她的肌肤上留下一道时光难以消融的伤。是的,它还在熟睡中,容不得太多的修饰和热闹。

有人说:在湖南,如果说张家界称得上是一幅美丽的画,那么,永州是一部博大的书。我觉得他的话有失偏颇,说永州是一本书没错,但说它是一幅画也并无不妥吧?只不过张家界是一幅重笔叠彩的油画,而永州则是一幅清丽淡雅的水彩画。在这幅画里,有小桥流水人家,有鸡鸣狗吠归人的天涯。我是以一个过客的身份来欣赏这幅画的,在湖南这个大地方找了许久,才在湘南这个幽僻的阁楼里找到这幅画,它不像张家界那样站在明眼处向世人大肆呐喊炫耀,而是像一个水乡佳丽躲在深闺里暗自芬芳,她满腹诗书但从不显山露水。

                             

(二)

 

我是乘小驳壳船接近蘋岛的,当船在河面上留下两道绿痕时我感到了惋惜,在潇水这小家碧绿的脸上留阿下两道脂痕总不太好吧,不过幸好,她的修复能力极强,离船百余米的地方又恢复了她的素衣面孔。

蘋岛在潇水的尽头静静地候着,为了和我的约会,她已在此驻足万年,可她错了,我是游子,不是归人,过不了多久还会回到那个繁纷复杂的尘世中去,我听到了她的呜咽声——那和着江声的呜咽证明她已看懂了结果。无需多言,再多说就会有人给我扣一顶“煽情”的帽子,我要去找那些散落在林子深处的露滴,那是她留给我们为数不多的几滴泪水。

我是喜欢蘋岛的,但不敢说爱,爱这个字带有太浓厚的胭脂气,我和她都消受不起。再说我是带不走她的,想念后只能隔着一段时间在胶片上触摸她的芳容。

在传说中蘋岛是娥皇女英洒在潇水上的一滴泪珠,这个比喻太好了,那经历了万水千山的相思早已被时光打磨的晶莹剔透,它漂浮在潇水与湘江交汇处,没有诉说的容颜往往让人动容,有谁能拒绝她不施粉黛的容颜呢?于是舜帝就将自己的后半生交给了潇湘,在九嶷山下枕着两个妃子的思念入眠了。也许是我过于自私吧,总是习惯于一个人享受蘋岛,走在被古樟庇护的严严实实的黄泥小路上,从不担心鞋会被泥污弄脏,就算擦些黄泥也无妨,蛾皇女英的泪珠儿还有别的杂质吗。林子里的厥类植物长的尤其丰盛,那些习惯于阴暗潮湿的植物很容易让人想到忧伤这个词,其实这种植物的性格和蘋岛的气质是很相象的,试想一个游子风尘仆仆地去揭水乡佳丽的面纱时会遇到一双怎样的眼神,恐怕除了羞涩还有忧伤吧?

过不了多久,我会回到张家界的峰林和粗犷中去,但我不会忘记初见蘋岛时她一低头的温柔和娇羞,在晨雾迷津时她的泪眼朦胧,在曙光初现时她的婀娜身姿。也许,这次美丽的约会是我今生最难忘的邂逅,是她让我从此有了牵挂,无论身在何方我都会想到在潇湘的交汇处有一个柔弱的水乡女子在等我。

 

(三)

 

该如何形容女书呢?说她养在深闺人未识可她又走出了国门,说她天资国色倾国倾城也不太对。发现女书的那个小岛我从未踏足过,只是迷迷糊糊地联想到与她相关的一些东西,比如后宫里的嫔妃三千,比如被高墙深深锁住的爱情。

每次看完一段女书之后我的心总是沉重的,在那些画面里找不到关于男耕女织的和谐画面,找不到桑植山歌里男欢女爱的爱情浪漫,那些婉转的句子总是向你表达一个欲说还休的故事,它包括那些中途夭折的爱情,那些被锁住的自由和幸福。每次阅读都像走进了一幅奇异的画面,在宁静的瑶家山寨里,母亲告诉女儿要将这独一无二的文字记录下来,但决不能让男人知道这个秘密,于是那种文字成了女人们的独白,在男权社会里它奇迹般地活了下来,虽没形成什么气候但也开成了一朵幽谷百合,它开的卑微而羞涩,容不得男人们的粗心和拥抱。

从某种程度上说,女书的出现是男权社会的产物,但它并没有以一个反叛者的角色站到台面上来,它没有直接攻击男权社会的霸道和不公,而是以一种婉约凄清的语言去歌颂她们自己的生活,她们的心情被那些男人们永远也无法弄懂的语言传唱了出来,也许这种反抗是历史上最具有文化意味的反抗吧?但它最终没有挣脱社会的锁链而形成燎原之势,它只是在一个小范围里流传,可就是这一小团火星带给人们的惊讶甚至可以媲美甲骨文带给人们的震撼。是的,它的诉说是和分离相思分不开的,而它的反抗呢?它除了能供我们科考和收藏外还能有什么呢,难道就没人看到那些文字中的黄杨古道和柔情辛酸吗?我想女书只应是一个时代的产物,我们可以把它作为一种文化来研究和保护,但再也没有必要让一个瑶家女子打心眼儿里去歌唱女书了。

 

(四)

 

我是在初冬的某个上午去拜访周家大院的,阳光略带些寒意,在薄霭朦胧里我丝毫都感觉不到它从明初就开始积蓄的王气,相反还有一些亲切,也许是它太老了的缘故吧?那些皱纹都被时光磨平好几遍了。

永州的老院子或多或少都跟某个文人扯得上关系,周家大院也不例外,厅口由鹅卵石排列而成的爱莲图就是周敦颐《爱莲说》的实物图腾。当然,这就使得这个院子染上了一些文人脾气,比如说淡泊从容,按常理说周家大院是应有些王气的,周希圣放在现代少说也是一个副总理,但他的庄园却没有王气,到处都弥漫了南方的泥头和樟木气息。说它是庄园,规模却并不太大,但生活和防卫设施却一应俱全,只是藏书阁里没有了典籍,而锈女楼里的兰花指们也都被尘埃所湮没了。

在这个院子里参观用不了太多人陪伴,两三个人就够了。从前庭到后院不过几十米的距离,但时间却像过了几个世纪,从明初到康乾盛世的记忆在这段距离里都能找到,这是这些记忆太过于微弱了,人太多了会割裂那些本应静静品味的东西。这个院子太老了,让人冷不防地想到它会受不了时间的重托而在某刻倾塌,但它却一直没什么变化,像是要在时间里凝固了一般,至于倾塌就更不必说了。其实有些东西被风化的太久后是难以发生变化的,就像眼前的周家大院,它瘦的只剩下一具灰墙青瓦的躯壳,可就是这躯壳撑住了这座安详大院的精神框架,这个谁也不敢否定,我想他在周家后裔心目中的地位就如同御笔锋在张家界人心中的位置吧?

快要离开的时候,一位老妇在门口轻呤着我听不太懂的民歌,皱纹在她的眼角满满堆积,许是过于迷恋歌声中的那个世界吧,那些皱纹都快凑成了一朵菊花,可她的眼神里又分明写满了忧伤。后来有人告诉我那个老人是被拐卖到这儿的,时间过去了六十多年,难道她还没忘记那些记忆吗,那些歌谣里描写的是和《马桑树儿搭灯台》里一样流离失所的爱情吗?很多东西是没必要知道前因后果的,就如有人问我为什么会喜欢周家大院那样。

 

(五)

 

写到这儿的时候,我注意到窗外下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外面的小丘们都在烟雨朦胧里躲了起来。六楼是一个距离地面不算太远的地方,永州就在十几米之下活生生地舒展着,在这个烟花三月它也该换一身新妆了。

算算来永州也快四年了,窗外的一切也由陌生变的熟悉起来,我再也不会憎恨那些并不繁华的街市和一直耷拉着脑袋的山头了,相反,我会找一个阳光不算太艳的日子踩着自行车穿过还点缀有木板楼房的弄堂小巷,穿过种有豌豆和芹菜的菜地。永州并不是活在前人的辞海里,它在足下温文尔雅地舒展着,在南方的雨季里开始了精心梳妆等待着以后的每一次邂逅。

我是在张家界的峰林里长大的,好山好水见的多了,便觉得天下的风景再也没有好过天子山和黄狮寨的,于是遇到人我就趾高气扬的告诉他自己是张家界的,往后才觉得那是自己的底气少了点。在这呆了四年,或多或少地粘了点水的气息,于是就经常想为什么张家界没这么优雅的气质呢,她美丽而不清高,婉约而不做作,也许是潇水和湘江把上游的精华都流在这了吧,而张家界就只有一条澧水。

时间再往前挪那么一点我就要离开这个地方了,这些年,就当是一次美丽的邂逅吧,可人生又能有几次这样的邂逅呢?

 

(作者单位:湖南科技学院中文系2005级汉文1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