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继源 汤东风
( 永州四中 湖南永州 42500)
摘 要 :研究文学作品的内容,一定要抓住作品的写作时代背景与特定的场合,弄清诗文中人物的关系,切忌望文生义,否则任凭你提出什么样的观点,都有可能悖于原文的主旨。本文就柳学研究中对柳宗元的三首有关杨梓塘的诗存在的问题,进行了质证,并从作品写作的时代背景进行探讨,提出自己新的观点,是为“破析”。
关键词 :柳宗元诗;质证;提出新的观点
“柳学”研究方兴未艾,其研究的领域之广,涉及的作品之众,研究的方法之多,已超乎人们的想象。人们根据各自对柳诗文的理解,提出一些观点,这是正常的学术现象。但也须看到,部分人由于对柳诗文缺乏深入的探讨,对作品的时代背景和特定的场合缺乏应有的了解,就会出现望文生义现象,从而使研究进入死胡同。本文针对学术界对柳宗元三首有关杨梓塘的诗存在的问题,提出自己的观点,以乞求与大方商榷。
一、《从崔中丞过卢少府郊居》
寓居湘岸四无邻,世网难婴每自珍。
莳药闲庭延国老,开樽虚室值贤人。
泉廻石浅依高柳,迳转垂藤间绿筠。
闻道偏为五禽戏,出门鸥鸟更相亲。
崔中丞即永州刺史崔敏,曾任衙史中丞,乃朝廷大僚。他为什么要柳宗元跟从自己去看望一位郊居的县丞呢?因此读懂这首诗的关键,首先必须破解诗题,了解柳、崔与卢的亲密姻亲关系。卢少府即卢遵,他是柳宗元大舅之子,永贞元年伴柳扶老母卢氏来永州贬居,一住十年。元和四年卢出任桂林全义县县丞 ( 县令称明府,县丞称少府 ) ,有政声,旋即弃官仍返永州居于潇水西岸南涧之南方的寓所。崔敏的 后 夫人卢氏是卢遵的亲姑妈,即柳宗元的亲姨妈。因此,崔敏既是卢遵的姑爷,又是柳宗元的姨父。所以诗题开头用“从”,表明诗人自己是晚辈,跟从长辈,并非自谦之辞。题中“过”字是理解诗的关键词。一般学者当“经过”解。“过”指“过从”,此处指长辈存问关爱晚辈之意。“郊居”指卢遵寓所。即今杨梓塘码头南边的空旷处,濒临潇水西岸 ( 参见拙著《柳宗元诗文研究:谈柳宗元与永州刺史崔敏的关系》 ) 。
破析了诗题,理解诗句就容易抓住要点。现作简要的说明:首句为什么用“寓居”?说明卢遵与柳宗元终生相伴相依的亲情。卢遵放弃长安高贵仕宦家族优厚富裕的生活,甘愿在荒僻的永州郊外结庐做寓公。寓者,寄寓也。卢遵的人生观类似陶渊明,淡泊名利。故第二句作了具体说明。“世网难婴每自珍。”“世网”喻社会上的法律、礼教、风俗等对人的束缚,指卢遵厌弃上层社会及官场生活对自己洁身自爱的幽闲生活的缠绕。
第二联:“莳药闲庭”点明诗写于元和五年春,因为元和四年卢遵出任全义县县丞,元和五年秋崔敏去世。“莳药”是春天的事。卢遵亲自在房前空地种植药用植物以备养生防病之需。“国老”指“甘草”,则未种植,暗喻年事已高 (68 岁 ) 的崔中丞大驾光临,取出自己的家酿浊酒 ( 俗称贤人 ) 款待尊贵的客人。此处“贤人”又有双重含意:一是指浊酒,二是指德高望重即将致仕的崔刺史。“虚室”喻卢遵清静的心态,一位隐者的形象。此联写在卢遵家所见。
第三联:“泉廻石浅”锁定了卢遵寓所位于今杨梓塘码头南边的江岸上。泉水萦回注入潇水,码头乃浅入水中的石质码头。写景状物之真切千百年未变 ! “迳转垂藤间绿筠”,此句内容最复杂。“迳路”为什么要转呢?因为卢遵的住宅是坐北朝南的,它东濒潇水西岸,北临南涧码头,因此出门必须绕一个大弯才能走向北边的愚溪,这就是“迳转”。“垂藤”是沿路支了木架种了藤本植物,枝蔓垂荫,路边种了篁竹作篱,把路间开,显示居住环境幽雅宁静。这两句写寓所外部环境,进一步反映卢遵淡泊名利的隐居生活。
最后一联:“闻道偏为五禽戏”,“闻道”不是指“听说”,而是指领会某种道理。诗句具体指卢遵坚持锻练“五禽戏”。“五禽戏”是我国古代一种体育治疗法,仿动物姿态展手伸足俯身,借以加速血液循环。相传为东汉末年华佗所创。“五禽”指虎、鹿、熊、猨、鸟。凡体有不适,起作一禽之戏,则体感轻便而欲食。反映了卢遵并非饱食终生,无所作为之辈。
崔中丞亲自在卢遵家所见所闻,内心非常欣慰,离开卢遵寓所回衙,出门又听见江鸥在空中自由自在欢快地叫声,感到分外亲切,同时也赞扬了卢遵恬淡的隐居生活使人羡慕。
我们认为此诗有上承陶渊明《归田园居》之意境。如陶之“误落尘网中”,及“守拙归田园”……以及“户庭无尘杂,虚室有余闲”等,均与之形神相似。
二、《南涧中题》
秋气集南涧,独游亭午时。回风一萧瑟,林影久参差。
始至若有得,稍深遂忘疲。羁禽鸣幽谷,寒藻舞沧漪。
去国魂已游,怀人泪空垂。孤生易为感,失路少所宜。
索寞竟何事,徘徊只自知。谁为后来者,当与此心期。
标题中的南涧,绝非《永州八记》之石涧。乃柳宗元所命名。南涧即今杨梓塘之涧水,注入潇水,因位于愚溪之南二里,故名。据诗意,柳子题诗的位置当在杨梓塘码头泉水边一光滑石壁上。古人观游有即兴题诗的传统,目的是留给后来人欣赏。如崔颢在黄鹤楼题诗。
此诗的最大难点是首句。古今评论家包括苏轼及当代柳学专家均未深究,因此都未能正确理解诗的主旨。现姑妄谈谈自己的认识。
诗首句之“秋气”,绝非表时令之词。这是古今诗评论家共同的认识上的错误。诗首句之“秋气”是特有所指,具体指人们在伤感时表现出一种忧伤低沉又无法释放的情绪。这样一种低沉伤感的情绪为什么又聚集南涧呢?这是因为柳宗元的亲姨父,表弟卢遵的亲姑爷,永州刺史崔敏于元和五年九月逝于永州刺史任上,灵柩尚权厝永州,未运回原籍安葬。元和六年九月恰是崔去世一年的小祥之期。亲属们包括柳子姨妈 ( 崔敏后 夫人 ) 及表弟 ( 崔敏的两个儿子 ) ,大家聚集卢遵家悼念亲人。卢遵寓所又恰位于南涧上潇水西岸。这才是“秋气集南涧”的真实内容。退一步说,把“秋气”当时令词用,也不符合气象学的客观事实。
为什么诗人亭午时独游南涧呢?柳子贬永有闷即出游的习惯。此刻一人走出卢遵寓所,下到南涧中消愁解闷。不然,柳子居于愚溪草堂,亭午时不在家吃午饭,却一人带着书童走二里路赶到南涧中,在石壁上题诗。我想柳子并未狂愚到如此程度 !
“去国魂已游,怀人泪空垂。”柳子贬永六年,心中常怀念长安故里,时时盼望重返朝廷,以辅时及物。“怀人”不是泛指故人,而是专指姨父崔敏,他的亡故给诗人精神上巨大的打击。综观柳子贬永前三年“恒惴慄”。自崔敏元和三年冬刺永,柳子心情为之一振。如《法华寺西亭夜饮》诗及宴游西山,筑室愚溪东南,心情较前开朗,这与崔敏刺永有关。崔虽不是保护伞,但对柳确是起了保护作用。元和五年秋,崔敏死于任上,朝廷派柳宗元姐夫崔简为永州刺史,未到任遭诬害贬斥。此时柳子虽在贬谪中,仍担当起照顾居永州诸位亲人的责任,自然心情沉重,故有“泪空垂”。“孤生易为感,失路少所宜”。元和五年,柳宗元的女儿和娘仅十岁就夭折,柳仍未正式婚配,孤身孑立。柳氏几代单传,人丁不旺。古人认为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柳子传宗接代思想,我们后人很难理解,故不必厚非。“失路”指永贞革新,二王八司马遭贬。“少所宜”意指贬永很少有爽心的事。这句又是怀念崔敏的。只有崔敏任永州刺史期间心情较好一点。
“素寞竟何事,徘徊只自知”,这两句是表达诗人思想志向的重点。当代柳学家都从消极方面揭示柳子沮丧的心情 ( 索寞 ) ,进退两难的处境,这是完全不符合柳宗元的人生观的。沮丧的心情是环境造成的,进退两难的处境只有自己知晓。老子云:“知人者智,知己者明。”柳子虽身处逆境,尚能洞察客观世界,又能正确剖析自己,自觉地认识自己所肩负的历史责任,坚持“大中之道”不动摇。因此这二句是全诗的精髓,柳宗元为什么要把它写在南涧的石壁上,其目的是让后人受到启示。所以诗人最后提出:“谁为后来者,当与此心期”的悬念。若认为前二句表现了柳子情绪消沉,则最后二句就不好理解了。这首诗便没灵魂了。
宋代大文豪苏轼平生最喜读《柳河东集》。东坡思想文章超群,类似柳宗元,几次被斥外放,道不行于时,才不为世用。这是中国历史上具有时代责任感的仁人志士共同的政治命运。苏轼读这《南涧中题》深有感悟,评论曰:“熟视有奇趣。”“妙绝古今。”苏轼为何对《南涧中题》如此推崇呢?因为“熟视” ( 反复推敲 ) 之后,有心领神会的喜悦,认为此诗“有奇趣”。这主要因为柳诗尾联有“谁为后来者,当与此心期”之句。苏轼虽未贬永州,但思想抱负与柳子一致,屡遭外放,对柳诗“孤生易为感,失路少所宜。索寞竟何事,徘徊只自知”深有体会。苏轼 (1085 —— 1168) 后于柳子 (773 —— 819) 二百余年,苏轼认为自己就是柳去世后第一个读懂《南涧中题》的后来者,完全符合柳诗“当与此心期”的历史企盼。这真是历史奇缘。所以苏轼认为此诗“有奇趣”,“妙绝古今”。中国几千年历史上优秀的思想文化正是一代又一代具有历史责任感的仁人志士传承发扬光大的。苏轼自认是柳宗元先进思想文风的知遇者。可惜当代柳学专家们对此未进行深究,还有学者认为《南涧中题》是柳宗元故作旷达,这是责骂还是诬蔑呢?这能显示自己的高明和旷达吗?
三、《秋晓行南谷经荒村》
杪秋霜露重,晨起行幽谷。黄叶覆溪桥,荒村唯古木。
寒花疏寂历,幽泉微断续。机心久已忘,何事惊麜鹿。
析题:南谷乃柳宗元制名。因其是位于愚溪之南的谷地。其地即今湖南科技学院所在地之杨梓塘。柳诗文中以“南”字命名的行迹还有:南池:今永州三中校园一带。 ( 见《陪 崔使 君游宴南池序》 ) 南涧:今杨梓塘小溪,流经杨梓塘码头,注入潇水。 ( 见《南涧中题》 ) 南亭:今袁家渴南馆高峰上,已圮。 ( 见《游南亭夜还叙志七十韵》 )
柳诗《从崔中丞过卢少府郊居》有“寓居湘岸四无邻”,即指南谷荒村已无人烟。有学者说:“南谷在永州乡下。”此说欠妥。南谷既不在永州城内,也不在乡下,而位于城郊。有专家认为这首诗是写景的诗,写诗人经荒村去南谷的一路所见景象,处处紧扣深秋景物所独具的特点,句句有景,景亦有情,交织成一幅“秋晓南谷行吟图”。若仔细推敲,上述评论仅是从诗的表面上立论,未能深探其内涵。我们认为这首五言诗可与《捕蛇者说》相得益彰,是揭露中唐南荒永州近郊社会经济由盛而衰变化的史实,表现柳宗元以敏锐的政治眼光预见唐朝统治将走向灭亡。柳宗元是历史上杰出的政治思想家,贬永后,认定“贤者不得志于今,必取贵于后,古之著书者该是也。宗元近欲务此。” ( 见《与许京兆孟容书》 ) 。所以我们绝对不能把此诗当作写景的小诗。现在对诗句作两部分说明。
其一,诗人秋杪晨起踏着浓霜露到何处去?诗中有“黄叶覆溪桥”句。此溪桥就是南涧上的桥 ( 今亦有桥,通往朝阳岩 ) ,桥临近杨梓塘码头。诗人可能是去表弟卢遵家路过此桥。“幽泉微断续”,不是山谷中流出来的泉水,山泉流出的水汇集成为南涧之溪水。此泉水是指杨梓塘码头边的泉水。诗人从岸上经过,由于清晨荒谷宁静,仍能听到泉水细微的流水声。
其二,有学者认为“诗人身临凄凉荒寂之境,触动内心落寞孤愤之情……末句麋廘之惊,不仅把前面的情物带活了,而且意味深长,含蓄蕴藉,是传神妙笔。”但妙在何处?又是怎么传神的呢?读者渴望学者指点迷津,却未见下文 !
“机心久已忘”,既然是“久”,决非四五六年,故我们将此诗写作时间锁定为元和五年。
现在着重分析最关键的两句诗。
其一:“荒村唯古木。”当代一些学者在分析诗时一语带过。如除古木之外,余无所见。或云:“除了参天的古树,别无他物”等等。为什么不进一步想想, 唐朝前期永州近郊南谷一带已经相当开发了,有田地、居民,已建有村落。其村落位置应在今杨梓塘街一带。唐中后期这里却成为了荒村。为什么呢?柳宗元《捕蛇者说》中的蒋氏,因祖孙几代捕蛇而冒死幸存。安史之乱后 60 年来幸存者十无二三。什么原因呢?统治者政烦赋扰,里胥昼夜传呼,民无宁日,所以非死即徙,别无他途。至于《田家诗》中的主人能具鸡黍,那是富室,也只能食粥了。以务安元元为己任的柳宗元面对这悲惨的现实,内心能平静吗?他能故作旷达吗?由此可见,“荒村唯古木”是柳宗元对唐皇朝残暴统治无泪的控诉。
其二:“何事惊麜鹿。”这是本诗又一重点句。“麜鹿”俗称“四不像”,现为最稀有的保护动物,性温柔群居,现在我国绝大部分地区已绝迹,仅见于个别动物园中。诗末句引用一个严肃的典故。《史记·淮南王传》:“(伍)臣今见麜鹿游姑苏之台也。”以此预见吴王必败,吴国必为越所灭,后果应验。姑苏遗址位于今苏州西南,相传吴王所建之御苑。据《史记·越王勾践世家》:越王伐吴,大破吴。越栖吴王姑苏之山,夫差自杀,蔽其面曰:“吾无面貌见子胥也。”吴都及姑苏台后被夷为废墟,草木丛生,为麜鹿出入觅食之处。诗人以此喻国家兴亡。从诗末句再次证明此诗绝不是写景之作,确实是一首揭露当时社会矛盾、反映严酷现实的诗篇,用以警示世人。唐朝后期社会的演变,亦已证明柳宗元这一预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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