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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生来)民间文学与古华的小说创作 爱莲湖畔(2009年) 加入时间:2011/1/13 16:52:00 admin 点击:5960 |
民间文学与古华的小说创作 周生来 三湘四水,地灵人杰,由中青年作家组成的湖南作家群,以其作品浓郁的乡土气息和鲜明的地方特色,为人所注目。在他们中间,古华又是一名佼佼者,他笔下的湘南民俗,五岭风光离奇而传神,绚丽又别致,让人回味、使人神往。古华在他的小说创作中充分吸收了民间文学的养分,民间文学对古华的小说创作产生了巨大而积极的影响。 一 巍巍五岭山脉,雄奇而富饶,这里居住着勤劳朴实的山里人,散聚着勇敢、粗犷的瑶、壮、苗等少数民族同胞,同时,这里也蕴藏着色彩斑斓、艳丽迷人的民间文学瑰宝。 古华就生长在这里。 古华原名罗鸿玉,一九四二年六月生于湖南省嘉禾县的二象村,这是一个小山村,位于五岭山脉北麓,是一个比较闭塞的地方,但却是非常美丽的,“有四季分明的景色,温和潮湿的气候,有绿得耀眼的山,清得照人的水”(1)正是这样美丽的景色,所以古华“喜欢这热烘烘土地上奇特的自然生态、更热爱这里粗犷勤劳、独具风采的山里人”,(2)他是如此热爱自己的家乡,才使他在作品中描绘出一幅幅美妙无比的家乡风土人情画,形成自己作品的鲜明特色。 古华的家乡嘉禾位于五岭山脉北麓的湘南山区,这里历来都是瑶汉杂居的地方,“南岭无山不有瑶”,从隋唐时期开始,瑶族就一直生活在这片美丽富饶的土地上,瑶汉一千多年来杂居的结果,使得瑶汉两个民族都不同程度地吸收了对方的优秀文化,从而形成了一个绚丽多姿、独具特色的文化圈。这些文化主要是民间文学。 瑶族是我国一个历史悠久、勤劳勇敢的南方山居民族。它有着独特的文化习俗,瑶族人民爱唱歌、瑶族人民会唱歌、逢年过节、村口路旁、堂中窗下、便会成为歌的海洋,唱歌已成为他们生活中必不可少的部分,这些歌谣,与他们生活中的仪式风俗联系密切,形成了一种仪式歌。瑶族的这种仪式歌也成为当地汉族的一种仪式歌。 在嘉禾,有一传统风俗延续至今,这就是“耍歌堂”,每当姑娘出嫁时,全村及她的亲戚家的姑娘们都来陪她,为她送行,附近村子的小伙子也来凑热闹。一时间,形成了一个歌堂,姑娘们为新娘唱伴嫁歌,新娘唱哭嫁歌,姑娘小伙对唱情歌。这一风俗极似瑶族的“坐歌堂”,当是受瑶族的影响而成。古华在他的小说创作中不仅引用了“耍歌堂”的歌词,而且还形象地描绘了“耍歌堂”的生动场面。 山里人有着山里人性格:勤劳而朴实,粗犷而豪爽。为了填补和现代文化的差距,改变单调的生活,他们总是以自己的聪明才智,创造条件丰富自己的文化生活。在古华的家乡,就盛行一种讲故事的习俗——“讲古”:夏夜的禾坪上,门前的石凳旁,每当夕阳西下,月色满地时,或是隆冬的火塘边,瘦黄的田塍里,每当收工歇气、饭后茶余间,总是有那么一堆人,互相围在一起听老人们讲“古”,海阔天空、天南地北,无所不及。未谙世事的古华是个热忱的听众,家乡丰富多彩的民间文学活动,使古华这个山区长大的农村孩子,有机会接触到更多的民间艺术活动,这不仅给童年的古华性情的陶冶,更重要的是培养了他对文学的兴趣。“……日积月累,春秋流转,不知不觉中,我就跟文学结下了一种前世未了之缘似的”(3),可以说,正是家乡丰富的口头文学、民间艺术,在古华幼小的心灵上播下了文学的种子,尽管他当时还没有认识到这些东西的重要性,但在他后来的创作实践中,体现出民间文学对他小说创作的影响和作用。 可以说,古华是在民间文学的氛围中成长起来的,家乡的民间文学熏陶了古华,不管是童年或是青年,古华一直扎根在家乡的民间文学的土壤中,这对他以后的小说创作起了巨大的作用。在以后的小说创作中,古华非常重视民间文学,在艺术方面充分吸收民间文学的养分,来雕琢自己的作品,他不仅从民间口头传诵中,同时也从书本上搜集民间文学素材,吸取其中的营养孕育自己的作品。 二 自小生活在湘南山区,大量吸收民间文学的琼浆,如此接近民间文学的结果,使得民间文学的题材在古华的小说创作中大量地反映出来。他的许多著名小说都是在民间故事的基础上,经过精心提炼,经过艺术加工创作而成的。 荣获首届茅盾文学奖的长篇小说《芙蓉镇》,通过对一个偏远的湘南山镇的社会风情变化的描写,反映了我国南方农村解放二十多年来的社会生活。作品中生动的人物形象、浓郁的生活气息和鲜明的地方特色,是作家经过多年探索,创作日趋成熟的标志。 关于《芙蓉镇》的写作过程,作家在《闲话“芙蓉镇”——兼答读者问》一文中说得很清楚:“《芙蓉镇》最初发端于一个寡妇平反昭雪的故事。”事情是这样的:“一九七八年秋天,我到一个山区大县去采访。该县文化馆的一位音乐干部跟我讲了他们县里一个寡妇的冤案。故事本身很惨,前后死了两个丈夫”,这女社员却一脑子的宿命思想,怪自己的命大、命独、克夫。当时听了也动了脑筋,但觉得就料下锅,意思不大。“……那几年我一直没有写它,是考虑到如果单纯写成一个妇女的命运遭际,这种作品古往今来已是屡见不鲜了,早就落套了(4)。” 但是,怎样从这样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寡妇平反的故事中,提炼出一个深刻的主题,使小说上升到一个新的思想高度呢?作者经过几年的苦苦思索后,终于产生了这样一种设想,即以某小山镇的青石板街为中心场地,把这个寡妇的故事穿插进一组人物当中去,并由这些人物组成一个小社会,写他们在四个不同的年代里的各自表演、悲欢离合,透过小社会来写大社会,来写整个走动着的大的时代(5)。确实,《芙蓉镇》是作者对社会、对人生经过长久的剖析后,“调动自己的的二、三十年来的全部乡镇生活的积蓄,灌注进自己的生活激情,压缩进大量的生活内容”的一次艺术上成功的探索和尝试。 古华的另一篇短篇小说《爬满青滕的木屋》通过对盘青青、王木通、李幸福三个人物之间关系的描写,形象地反映出五岭山脉腹地深山老林中的“一种潜藏在生活深处的文明与愚昧、科学与迷信的斗争”(6),“发出了对精神文明的呼唤”(7)。小说成功地刻画了瑶族阿姐盘青青的形象,笔触细腻而含蓄,一种带着五岭山脉林区树叶霉烂味的乡土气息,沁人肺腑,让人心醉,因而荣获一九八一年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 《爬满青滕的木屋》带有浓郁的传奇色彩,象一篇传说故事,据作者介绍,这个故事最初也是听来的,作者“连着几个热天,都到五岭山脉深处的一个林场去生活,走访一些守林人家。……我正是在一座守林人的木屋里,听到了一件十分野蛮的事。……一个在‘文化大革命’初期的大串连中丢失了一只胳膊的知识青年,由于表现不好,被林场发配到一个叫做‘红毛坑’的地方去协助一对青年夫妇守林子,而那当丈夫的没有文化,蛮不讲理,却勇武有力,仅仅因怀疑自己的女人和这知青有不正当往来,竞在一次酒醉以后,连同自己出了3条人命……”。 乍看起来,这件发生在“红毛坑”守林人中的事件并没有多大价值,如果不去进一步挖掘提炼主题,一般人就只能当作一个普通的爱情纠葛故事和某些生活方式的问题而已。然而,作者并没有就此停止思索,他在继续从故事中挖掘其中包含的深刻主题:“问题是有些人对这种生活方式和这种生活方式所产生的观念形态赞赏不已、留恋不已视为国粹”(8)。于是,本着文学为人生的目的,作者要批判这种生活方式批判这种生活方式产生的观念形态,同时批判这种生活方式和这种生活方式所产生的观念形态“赞赏不已、留恋不已,视为国粹”的人。到这里,一个痛心落后和鞭挞愚昧,追求民主和文明的鲜明、深刻的主题“跳”了出来,这是作者认识上的一个重大突破。“有了这个认识,我对于‘红毛坑’守林人事件的看法就深入了一层,觉得了这个事件尚可加工、利用。于是我对他的前因后果作了详细的了解。这一了解,可就差点要拍案惊奇了!一颗有着丰富内涵的文学矿石差点就被自己当作一块不起眼的普通砂砾而丢弃了”。 《爬满青滕的木屋》就这样问世了,它的问世和《芙蓉镇》一样,一方面得力于作者对生活的细致观察和对生活的深邃的分析,认识能力;另一方面,也得力于从守林人和文化馆的那位同志心里说出的故事,即得力于民间口头文学。像这样和现代生活紧密联系的民间文学为古华的小说创作提供了众多的文学矿石。 三 在古华的小说创作中,引用了大量的民间文学素材,既有民歌,也有传说故事,这些素材的运用为他的小说添色不少。 民歌是人类历史上产生最早的语言艺术之一。我国各民族的民间歌谣蕴藏极为丰富,不同形式、不同风格,带着浓郁地域特色的民歌,在我国民歌艺苑中美不胜收。五岭山脉一带既有委婉悠扬的汉族民歌,又有古朴深厚的瑶族民歌,内容丰富、种类繁多,这些民歌都在古华的作品中有所体现。我们在他的小说中,既可以看到数量极多的情歌,也可以看到一些礼俗歌和生活歌。 中篇小说《姐姐寨》(原名《丝竹园歌女》),叙述的是五岭山脉腹地山村姐姐寨的民歌手彭竹妹的悲惨遭遇,小说愤怒地抨击了极左路线给人们造成的危害。作品中,作者引用了“流传在雾界山区的古老情歌——《竹鸡调》”:(9)“姐姐乖/姐姐乖/姐姐嫁到高山崖/高山崖上高高树/日等夜盼阿哥来……姐姐乖/姐姐乖/姐姐娘家竹鸡寨/竹鸡寨内单身哥/日等夜盼姐不来/棒打鸳鸯两分开…… (10)多么隽永,朴素的民歌,多么美妙的曲调,作者把它写进作品中,不仅写出了民歌的韵味,更写出了小说优美的意境,增强了艺术的感染力。 象这样富于艺术感染力的情歌,在他的长篇小说《芙蓉镇》里真是数不胜数,俯首皆拾。 古华擅长描写男女情爱,他的小说为我们提供了一系列各具特色的妇女形象,中篇小说《贞女》里杨青玉和姚桂花就是刻画得很有力度的角色。在《贞女》中,作者为了表现青玉守节时自己内心和现实的矛盾,安排了两个月夜窗外后山上男子“唱夜歌子”求爱的情节,歌谣唱道——“月亮出来亮堂堂/对直照进妹的房/妹妹房里样样有/多个枕头少个郎……月亮出来亮光光/照见妹妹夜梳妆/ 妹妹梳妆为哪个?/ 门开半扇等情郎。”(11) 而萧家大院的 然后,他从“子时想姐半夜过”唱起,经过“丑、寅、卯、辰、己、午、未、申、酉、戌”一直唱到“亥”时:“亥时想姐夜风寒/捶着胸口哭一场/今生今世不得姐/百丈崖下见阎王。”(13)真是感情真挚,意志坚定,难怪使“站在窗口下的青玉,听得心摇神荡,泪流满面……”这是爱情的升华,这是民歌的感染力,这是民间文学艺术的魅力。 古华小说中的这些情歌,是为刻画人物性格,塑造人物形象服务的,同时,为了刻画人物,在他的小说中还引用了大量的礼俗歌,及其它民谣。 五岭山脉多瑶族,因而产生了大量地具有瑶族民族特色的礼俗歌。这些礼俗仪式歌多用于男婚女嫁、贺生送葬、新居落成、迎宾待客等场合。《芙蓉镇》中胡玉英与黎桂桂结婚时说的“喜歌堂”就是很有特色的礼俗歌。据说,“喜歌堂”曲调有数百首之多,歌词内容也十分丰富,有《辞姐歌》、《拜嫂歌》、《劝娘歌》、《骂媒歌》、《怨郎歌》、《轿夫歌》等百十首,请看《辞姐歌》:团团圆圆唱个歌/唱个姐妹分离歌/今日唱歌相送姐/明日唱歌无人和/今日唱歌排排坐/明日歌堂空落落(14) 再看《轿夫歌》:新娘子/哭什么?/我们抬轿你坐着/眼睛给你当灯笼/肩膀给你当凳坐/四人八条腿/走路象穿梭/拐个弯上个坡 肩膀皮/层层脱/你笑一笑/你乐一乐/洞房要喝你一杯酒/路上先喊我一声哥……(15) 作者在作品中评价这些民歌时说:“既有山歌的朴素、风趣,又有瑶歌的清丽、柔婉。欢乐处,山花流水,悲戚处,如诉如怨;高奋处,回肠荡气。洋溢着一种深厚浓郁的泥土气息”(16),真是恰如其分、一语中的。 古华的小说中还引用了一些民间故事和传说:主要是一些地方风物传说和一些现代生活的新故事,它们的数量虽然没有民歌那么多,但其份量却是不容忽视的。 古华的绝大多数作品都是以讲故事的笔调叙述故事的,它们或者通过作品中的人物讲述故事,或者作品本身就是一个生动的故事。《贞女》把一个流传在清朝的贞节烈女故事和一个现代的爱情故事对比着写,体现出作者对艺术手法的新尝试。《金叶木莲》的女主人公金叶阿妹为我们讲了她阿妈怎样不甘遭受侮辱的故事;《前面才是夔门》中杨诚讲述了在“四害”横行中的一个普通的知识分子的故事以及《爬满青滕的木屋》关于瑶家阿姐——“瑶格劳玉郎”的故事等等,限于篇幅,我们不能将这些故事再复述一遍,尽管这些故事非常生动。 我国人民在悠久的历史年代中形成了各种富有民族特色的习俗,这些民间的风俗习惯是由民族的历史、生活环境和民族心理等多种因素决定的,它们的产生说明劳动人民既有健康丰富的生活情趣,又有无比活跃的艺术想象力。在流派如林、高手如云的现今中国文坛,古华算得上一位描绘地方风俗画的妙手。因此,在他的作品中有着大量地关于五岭山脉腹地的地方风物传说的传神描绘。在《芙蓉镇》开篇第一章“山镇风俗画”中,作家不仅以轻快的笔触写出了“芙蓉河”、“芙叶河”、“芙蓉镇”的来历,而且还写出了那令人神往的节日里人们互赠吃食的古朴民情以及变化莫测的圩场情景。为小说的人物塑造准备了一个典型的环境。《贞女》中,作家对“天碑山”、“爱鹅滩”以及那一座座贞节牌坊的来历的描写,如数家珍,确实让人着迷,使人心动:“横贯中国南部的五岭山脉的北麓,有座壁立千仞,岩飞绝顶的大石山,叫做天碑山。……天碑山下有七、八十户人家的村落,叫做爱鹅滩,不用说,村名得自滩名了,说是远古时候,这村落就背负天碑山西朝爱鹅滩河。爱鹅即大雁,说是那时节这一带河川水面宽阔,水草丰茂,夏无酷暑,冬无严寒,为南来北往的大雁越冬栖息之地,……。” 四 民间文学对古华小说创作的影响不仅表现在内容上,而且也表现在形式方面,即古华的小说创作在创作方法、艺术技巧和艺术风格等方面都不同程度地受到民间文学的影响。这正如普梯洛夫所说:“较之民间文学,文学在本质上是一种更高的艺术形式,因此,文学要吸取民间文学,主要是对民间文学所产生的艺术原则加以创造性的采用,多方运用民间创作的多式多样的因素,同时这些因素在文学中必然会占着决定的地位,它们经过熔炼被有机的吸收到文学中来,成为内容和风格的不可分割的部分”。 民间文学口头性的特点,决定了民间文学,特别是民间故事和传说的表现手法是大量地使用叙述的手法。用叙述手法,叙述语言大笔勾勒人物、交代背景,使故事情节得以较快的发展,引人入胜。民间故事很少对人物和故事情节作精致地、缓慢地描述,这也是我国古典小说的特点之一。古华的小说明显地受到这一特点的影响。作家说:“我觉得叙述是小说写作——特别是中长篇小说写作的主要手段,叙述最能体现一个作家的语言风格和文字功力。我读小说就特别喜欢巴尔扎克作品中的浮雕式的叙述,自己写小说时也常常津津乐道于叙述”。作者认识到:随着当今社会生活节奏的加快,人们没有时间,也不耐烦那种情节节奏缓慢、刻画细致入微的作品,于是换之以十分简洁、概括的叙述,并且把生动、形象的描写也融于叙述之中,别具一格,这一特点,在《芙蓉镇》里体现得淋漓酣畅,你看作家在小说的开头“一览风扬”那章,对芙蓉镇的自然环境、历史沿革、野史传说、得名由来的叙述,何等的简洁、何等的生动。在《贞女》中,“爱鹅滩”的概貌,《九十九堆礼俗》中“九十九堆”的来历以及《浮屠岭》中“观音溪”、“娘娘庙”等的叙述,又是何等的从容不迫、何等的挥洒自如、何等的娓娓动听。 民间故事不仅有曲折复杂的情节,而且也要刻画人物性格、塑造人物形象。它的人物性格的刻画是和故事情节紧密结合在一起的,它通过情节显示人物性格,从故事情节的发展中揭示人物的内心世界和性格特点,使情节成为人物性格成长的历史。故事中情节发展的过程也是人物性格刻画的过程。 古华的小说创作就体现了这一特点,他的小说不像现代派小说,摈弃情节,只描写人物的内心世界,没头没脑,让人费解,而是充分体现出民间故事和中国古典小说的传统艺术特色:情节性强。古华的小说大部分都是取材于湘南五岭山脉北麓汉、瑶等民族杂居的山林中的人和事,不仅人物性格极富个性,有地方特色,而且大多情节曲折、复杂,富于传奇性、戏剧性。作家通过复杂的情节、富于传奇性的典型事例来塑造人物,达到人物性格的复杂性和传奇性。《芙蓉镇》是这样,《金叶木莲》、《姐姐寨》、《浮屠岭》、《九十九堆礼俗》、《贞女》全都这样,《爬满青藤的木屋》更是如此。这些作品的情节既是曲折的、复杂的,又是各不相同的。《芙蓉镇》讲的是一个“寡妇平反”的故事,《金叶木莲》讲的却是林业工作者寻找珍贵树种的故事,《姐姐寨》控诉了“四人帮”的文化专制政策,《浮屠岭》则是批判极左路线在农业生产上的错误,《九十九堆礼俗》歌颂了杨梅姐勇于反抗旧的传统礼俗的行为,而《爬满青藤的木屋》简直是发生在一个“奇怪的地方”的一个传奇故事,著名文艺评论家阎纲说它“像一篇传说,带着浓厚的传奇色彩,充满传神之笔。传说——有头有尾、有故事、通俗易懂、娓娓动听;传奇——故事离奇,因奇而传,入耳难忘;传神——简约、灵动……”“难怪古华的作品可以同民间文学相乱真”,这些正是受人民口头艺术经验影响的结果。 受民间文学的影响,古华的作品也和民间文学一样,结构上是极其通俗的,为人民喜闻乐见的。民间文学的集体性特点说明了民间文学是为广大群众所喜爱的,这就要通俗,因为通俗性是作品所以为人民喜闻乐见不可缺少的条件之一。这一特点影响了后世的通俗文学,古华的小说也深受其影响,他的小说的通俗性尤其表现在开篇和结尾上。古华的小说开篇大都是为你介绍即将发生的故事的环境特征,然后引出故事的人物,对环境中的地形、地貌、风物、掌故、野史、传说以及人物的姓名、家世、称谓、特点作一个简单的介绍,如数家珍、线索清楚,然后自然而然地引出故事,将你带入故事的情境之中。《芙蓉镇》、《金叶木莲》、《九十九堆礼俗》、《爬满青藤的木屋》等等无一不是这样。所不同的是这些故事的环境、人物,即使都发生在湘南五岭的雾界山区,但却各不相同,决不是千篇一律、千人一面,只让人感到新、奇,而不会让人感到俗、烦。 民间故事结尾的一个显著特征,是故事往往是“大团圆”式的结局,这种结局表达出人们同情并喜爱故事中的主人公,相信一切善良、正义、美好的事物在斗争中会获得胜利的感情和愿望。它带着浓厚的幻想色彩,是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创作手法相结合的体现,是劳动人民渴求幸福美满生活及对前途乐观自信的主观精神的反映。古华的小说大都也像民间故事一样,结尾是故事发展的自然结果,是事件和人物活动的最后收场。它们或者意味着矛盾的解决,斗争的结束,或者暗示出矛盾解决的方向。《芙蓉镇》、《爬满青藤的木屋》、《贞女》、《金叶木莲》、《蒲叶溪磨房》都是如此。它们中的一系列女主人公:芙蓉姐子——胡玉音、青青阿姐——盘青青以及金叶、莫凤姣等最终都有一个美好的去处。反映出我们这个时代、这个社会总的前进的、光明的趋势,体现出为群众喜闻乐见的民间故事的“大团圆”的结尾形式。 文学是语言的艺术,作品的思想倾向、人物形象和所要表现的一切,都要借助于语言反映出来。古华小说的语言充分吸收了民间口头艺术的语言特点,体现出一种简练活泼、高度概括、华丽明快而又幽默诙谐的语言特色。 古华小说的语言“是经过提炼的有乡土特点的文学语言”,是群众口头上的活的语言,他在学习古今中外文学名著语言的同时,又向群众学习口头语言,将自己非常熟悉的湘南山区的方言土语信手拈来,经过筛选、锤炼,使之成为自己作品的语言,一种具有独特风格的自己的语言。请看《芙蓉镇》“精神会餐”一节的开头:“同志哥,你还记得或是可曾晓得什么是‘精神会餐’吗?那是一九六○年、六一年乡下吃公共食堂的土特产。那年月五岭山区的社员们几个月不见油腥,一年难打一次牙祭,食物中植物纤维过剩,脂肪蛋白奇缺,瓜菜叶子越吃心里越慌。肚子瘪得贴到了背脊骨、喉咙都要伸出手……”。既朴实、简洁,又生动、明快,富于节奏感和音乐美。 古华小说的语言还有一个最明显的特点,即是语言风格上的诙谐、讽刺。作者吸收了我国古典名著《红楼梦》、《儒林外史》的讽刺语言的长处,又溶合了民间故事中在叙述和人物描写时的幽默手法,采取反话正讲,正话反说,庄寓于谐,亦庄亦谐的表现手法,来塑造反面人物,讽刺、鞭挞丑恶现象。 古华所拥有的民间文学知识是广博的,他曾大量地引用民间谚语、俗语和警句,他先是把这些被称为“语言的精华”,“人民生活的百科全书”的东西记在脑海中,然后再运用到他的小说中,“攒钱好比针挑土”、“穷人养娇女,喜鹊做财(柴)窝”、“要就掏出心来,要就拿出刀来”、“被瑶家救回的人,就和瑶家结了亲”等等,其中的一些还带着浓郁的湘南地方特色和瑶族的民族风格。作者大都是通过作品中人物的嘴说出这些谚语,俗语和警句的。这样一方面使得作品的语言更加生动活泼、风格特异,另一方面也使作品中人物的语言极富个性,便于刻画人物性格、塑造人物形象。 注释: (1)(2)见《〈爬满青藤的木屋〉后记》人民文学出版社 一九八三年版 (3)(4)见古华《闲话〈芙蓉镇〉》、《作品与争鸣》 一九八三年第三期 (5)(6)(7)(8)(11)(12)(13)(14)(15)(16)见《古华获奖小说集》花城出版社 一九八四年版 (9)(10)见《古华中篇小说选》人民文学出版社 一九八二年版 (周生来,现任江华县人大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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