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舟经湘口》赏读
舟 经 湘 口
● 李梦阳
湘筠寒翠满,白日起秋云。美人杳何处,江气长氤氲。
手持紫玉琯,遥望青霞君。蔼蔼波水暮,何由致殷勤?
凛凛然因得罪权贵而屡陷囹圄的大明才子,起复后官至提学副使,奉命巡视各省学政,倒不失是一个化释胸中垒块,回归本心的美差事;孜孜乎效法先贤,力主 “ 文必秦汉,诗必盛唐 ” 的文坛骁将,有缘放浪于山水之间而探胜寻幽,则实为怡情悦性,激发灵感,佳作迭出的好途径。诗人督察南方学政时,溯流而上,偶见潇湘二水所会之湘口(今湖南永州市零陵城北十里处),诗情大发,乃口吐珠玑。
时值寒秋,天高气爽,俯仰顾盼,水净山明。舟行经湘口、山光水色倏然入目却又稍纵即逝,令诗人喜不自禁,浮想联翩:湘竹青青,凝苍叠翠,莫不是传说中 “ 帝子乘风下翠微 ” 后泣血以成的湘妃竹?落日沉沉,镀白镶金,全不见 “ 其色惨淡,烟霏云敛 ” , “ 其意萧条,山川寂寥 ” 的悲戚之景,只觉得谐和、雅致,只觉得秀美、温情,真让人乐不思蜀!但究竟有些美中不足,总好象缺了点什么。恍惚中,于云气氤氲之处,见一绝色女子手持玉笛,轻移莲步,飘然而至;仙乐阵阵,迎送着往来其间的迁客骚人。这女子当然不是巫山上那 “ 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 ” 的朝云姑娘,然而她的 “ 遥望 ” 却与朝云姑娘的期盼同样有着 “ 等待戈多 ” 般的惆怅和忧伤,虚幻缥缈而杳不可及。因而诗人在愉悦之中有了些许哀愁:他可能联想到 “ 屈子柳子潇湘摘句 ” 的 苦涩, 联想到娥皇女英恸悼帝舜的悲戚,联想到自身命运的多舛、际遇的难测,但也许什么还没来得及想,一切幻象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湘口水波,柔情万种,律动着,奏鸣着,色彩流动,旋律流动,特别令人陶醉!多情的潇湘啊,你何以殷勤好客而至此耶?以此作结,颇有 “ 官知止而神欲行 ” 之奇效——湘口之所见闻,至真至纯至洁,与官场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大相径庭——醉翁之意不在酒,个中三味,令人玩赏不已。
人品决定文品。李梦阳( 1473--1530 ),明弘治七年进士,为官刚劲正直,敢于同权宦皇戚对抗,以致屡屡入狱。他倡言复古,是明代 “ 前七子 ” 的领袖人物;其诗文求臻 “ 天地自然之音 ” ,讲究情感的自然流露,善说真话,记实事,抒真情,有《空同集》传世。其诗歌成就并不很大,《舟经湘口》却因其能达 “ 天地自然之音 ” ,抒真情记实事而为上品。
穿越时空而娱山乐水,或喜或悲且惊且愕,不足为怪。古人寻访胜迹,常发 “ 物是人非 ” 之叹;今人故地重游,却大有 “ 物非人非 ” 之嗟。近年来,生态被破坏,人文景观被破坏的事时有报道,古塔碑碣之上, “ 孙大圣到此一游 ” 之类的蹩脚文字令人不忍卒睹;一些人文景观已面目皆非,虽经修葺,惜乎少了原味原汁。于是迷惑:倘梦 阳 先生今日游湘口,能见当年 “ 湘筠寒翠满 ” 之美景否?
(吴同和撰稿)
羞被夭桃笑 看春独不言
—— 《长门怨》赏读
长 门 怨
● 岑 参
君王嫌妾妒,闭妾在长门。舞袖垂新宠,愁眉结旧恩。
绿钱侵履迹,红粉湿啼痕。羞被夭桃笑,看春独不言。
作家性格、癖好、遭际的多重性,影响、制约其作品的风格,故尔同一个作家可以写出让读者觉得风格迥异的作品。陶渊明有“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超脱飘逸,也有“刑天舞干戚,猛志固长在”的勇武奇崛;苏东坡之“大江东去”,须关西大汉执铜琶铁板方可高歌,而“花褪残红青杏小”,若无十七八女子援红牙拍板吟唱,恐怕会大煞风景。岑嘉州的边塞诗格调高昂,气势豪迈,往往给人以积极奋发的感受。“古来青史谁不见,今见功名胜古人”(《轮台歌奉封大夫出师西征》),忠勇自信,溢于言表;“功名只向马上取,真是英雄一丈夫”(《送李副使赴碛西官军》),豪言壮语,掷地有声。即使是描绘边陲山川、风俗民情的诗句,也是那样雄浑苍茫、意境高远。且不说脍炙人口的“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何其苍劲壮美,也不说“银山碛口风似箭,铁门关西月如练”(《银山碛西馆》)怎样凛洌肃杀,只须玩索“君不见走马川行雪海边,平沙莽莽黄入天。轮台九月风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走马川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的意象,则边塞风光可睹可闻矣!但这并不等于说,岑参只能写格调高昂的边塞诗,不会写纤细、缠绵、含蓄、深沉的感怀诗;只擅七言,不工五言。请品味《长门怨》。
据《汉武故事》载,胶东王刘彻数岁时,曾对其姑母长公主说:“(他日)若得阿娇作妇,当作金屋贮之也。”后登基,为汉武大帝,如愿而娶表妹阿娇,果不食言,封其为陈皇后,恩宠有加。但好景不长,后来那如“金屋”般的长门宫,却成了“愁眉”双锁,“啼痕”满面的皇后娘娘的苦栖之所 —— 旧爱终不如新欢,刘彻已沉醉于“新宠”们的轻歌曼舞之中,为防“妾妒”而“闭妾在长门”。久而久之,绿色的苔藓长满了长门宫前的小道。没奈何,阿娇只得花百两黄金请司马相如作《长门赋》以感动皇上,但“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辛弃疾:《摸鱼儿》)命运仍无法逆转。她与“闲坐说玄宗”的白头宫女们有所不同,也没有心思“卧看牵牛织女星”,因为“羞被夭桃笑”,只好“看春独不言”,把所有的怨愤、愁苦、失落、冷寂的复杂感情和对过去、现在、未来的思考全藏于内心深处。
这个哀怨凄美的宫廷秘事由“妾”自叙,真实可信且发人深思。古往今来,大起大落者、“信而见疑,忠而被谤”者又何其多也! 屈原忠 君爱国却被逐,司马氏因受株连而受辱,柳宗元二度南谪,苏东坡多次外放,岳鹏举被害,谭嗣同殉国……莫不与出尔反尔的天子相关。其实,岑嘉州亦有自己的哀怨,他自幼从兄授书,二十岁到长安以文求仕,苦辛十年,才做了个小官;后投笔从戎,二度西征,平虏杀贼,为称心快事; 45 岁以后,任一谏官,却因“频上封章,指述权佞”(杜确:《岑嘉州诗集序》)而为当道所忌,“蛾眉曾有人妒”(辛弃疾:《摸鱼儿》),终被贬为虢州长史; 52 岁官至嘉州刺史,但第二年又被免职。当时他寓居成都,准备取陆路北归,一直未能成行。大历五年( 770 )正月, 55 岁的岑参抱憾病逝在成都旅舍。诗人期待朝廷起用贤良,安定社会,革新朝政;梦想三度披挂上阵,平息战乱,保家卫国,然而君王另有“新宠”,诗人已被弃置“长门”,纵千金买赋以使上闻,壮志亦难酬也,唯有“看春独不言”矣。
岑公与阿娇,身世、命运、地位、遭际均不相同,因而本诗更显其纤细、含蓄、深沉。
(吴同和撰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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