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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杨荫郁)音如琢玉 情大戚戚
 
柳宗元研究第六期  加入时间:2007/9/18 15:35:00  admin  点击:2878

―― 柳宗元《溪居》诗品读

杨荧郁

 

久为簪组累,幸此南夷谪。闲为农圃邻,偶似山林客。

晓耕翻露草,夜傍响溪石。来往不逢人,长歌楚天碧。

翻译:

早被那官场的事情搞得头昏脑胀,幸把我贬谪到永州这荒僻地方。

闲居在青山绿水间可与农人交友,忽然间又觉得有些象个隐士一样。

白天下地干活除草呀施肥呀植树种果,夜晚愚亭纳凉唱起歌用竹棍把溪石敲响。

来来往往不曾碰到一个知心的人,头顶着南方的碧空我独个儿尽情歌唱。

 

注解:

( 1 )簪组:古代达官贵人的服饰。指代做官和官场生活。

( 2 )南夷:古代称南方的少数民族,亦指少数民族聚居地。在本诗中指代南方的永州。

( 3 )农圃:农村种菜或种花果苗木的绿地。在本诗中当指代农人。

( 4 )山林客:古代人们对隐士的俗称。

( 5 )傍(不能写作“榜”):《辞海》注之为“笞打”。《四角号码词典》注之为“用棍子或竹梗子打”。这两种注解都对。但有些柳诗读本注之为“进船”或“摇船”,这是错误的。因为第一,愚溪“幽邃浅狭”、“多坻石,大舟不可入也”,连小舟也不能进,亘古未变。第二,与诗的意境不合。诗的上一句写白天,写劳动,下一句写夜晚,不可能再写劳动。所以,“夜傍响溪石”即夜晚到愚溪北滨的愚亭休息,一边用竹竿敲响溪石,一边和着节拍歌唱以示悠闲自在。

( 6 )溪石:愚溪里一座四面环水的巨石,已在 1958 年修愚溪水电站时炸毁。并不是溪边的石头。柳宗元在《愚溪诗序》和“永州八记”里根据石头的形状、位置和美感把石头分成十多种,依次为“异石”“坻石”“溪石”“怪石”“奇石”“山石”“全石”“美石”“水石”“大石”“岩石”“诡石”“亘石”“积石”等。各有所指,这是很有见地的。由此也可看出,柳宗元对客观景物的观察之细。

 

赏析:

柳宗元的《溪居》诗大概写于迁居愚溪侧畔之后不久的某个秋日。全诗共八句。开头两句写“永贞革新”失败后的虎口余生。“久为簪组累,幸此南夷谪。”前一句写诗人当年作官之难作官之苦。本来,柳宗元从 21 岁考中“进士”为官到 33 岁被贬,这中间只不过 12 年,作官时间并不算长。但由于官场的勾心斗角和尔虞我诈,却已经把他折磨得心力交瘁了。特别是“永贞革新”失败,更使他惶惶不可终日。所以开头一个“久”字,表达了诗人对“诋诃万端,旁午构扇”官场的深恶痛绝,一个“累”字,表达了诗人对为官结果“尽为仇敌”的无穷悔恨。而“永贞革新”失败后,王叔文和王伾相继被杀,自已随时可能受到更大的迫害。但又值得庆幸,他逃脱了被杀的劫难。“幸此南夷谪”,只是被贬到落后荒僻的南方来了。一个“幸”字,表达了诗人虎口余生的惊恐与欣慰。一个“谪”字,表达了诗人对朝廷扼杀革新力量的无奈与怨恨。开头的两句诗回顾过去,感叹余生,令读者愤怒与同情并起,悲哀与慰藉萦怀,大大增强了诗歌的艺术震撼力。

接下来,诗的三四句“闲依农圃邻,偶似山林客”,写诗人贬谪南夷溪居永州的寂寞心境。虎口余生,真是不幸之大幸。虽然被贬谪到这落后荒僻的南方来了,但总算保住了性命。也好,无官一身轻嘛!居住在这“清莹秀澈,锵鸣金石”的愚溪河畔,看的是青山绿水,听的是鸟叫虫鸣,有的是闲暇日子,到田野去,进农家去,与农民交知心朋友去!“闲依农圃邻”,一个“依”字,充分表达了诗人主动走进农家的亲爱之情,也隐含着只有与农人去聊天去漫谈的无奈心理!过这样的生活,你看象不象个隐者呢?这种生活也“偶似山林客”。“山林客”,世人对隐者的俗称。隐者,古来有之。凡隐者都是些德才兼备而不愿为官者,也都是一些主动辞官和避职的人。如晋有陶渊明, 41 岁辞官归隐,汉有严子陵,素不受光武帝之召而隐居富春山。这些人才是真正的隐者。柳宗元呢?他不是辞官不做,他素有“辅时及物”之心,他向往着“励才能,兴功力,致大康于民,垂不灭之声”的功名。他来“南夷”是被贬,是没有办法的事。所以“偶似山林客”句中的一个“似”字,逼真地表现了诗人不愿做隐者而又不得不做隐者的那种无奈,那种矛盾,那种痛苦。可怜啊,堂堂一个礼部员外郎竟落得如此狼狈!

诗的五、六两句写诗人在寂寞处境中的自我解脱。柳宗元在《与杨诲之第二书》中曾经写到:“吾自度罪大,敢以是为欣且戚耶?但当把锄荷锸,决溪泉为圃以给茹,其隙则浚沟池,艺树木,行歌坐钓,望青天白云,以此为适,亦足老死无戚戚者。”这段话就是该诗“晓耕翻露草,夜傍响溪石”两句最好的注解。诗人“抱非常之罪,居夷獠之乡”,在“去长安尚四千里”的永州,“居无室宇,出无童御”,“进不知向,退不知守”,“茕茕 孑立”,“似山林客”。思想是复杂的,心情是痛苦的。为了求得解脱,为了找到慰藉,除了“日与其徒上高山,入深林”,“恒与是山水为伍”之外,也常进田野农家与农民朋友闲聊,也常植树艺木,栽花种草,也常开沟筑池,唱歌钓鱼。他要用这些办法来充实自己的生活,来打发难熬的日子。所以自然而然地,白天下地劳动,晚上自娱自乐,也就成为生活的唯一了。为了高度概括自己打发日子的勤勉和刻苦,诗人用“晓”“夜”两字对应在诗的上下句开头,给人以“不分昼夜”之感。而用“耕”“傍”两字并列对照,则更深刻反映出诗人为充实自己而作出的不懈与努力。

诗的最后两句写自己面对现实的无可奈何。“来往不逢人”,既是写实,又是写虚,它是诗人当时所处环境的真实写照。所谓写实,是指当时永州人口稀少。唐代永州下辖四县。《旧唐书》卷四十《地理志》记载,这里唐天宝年间有户 27494 ,有口 176168 。到乾元元年(公元 758 年)锐减至户 6348 ,口 27594 。那么,当时永州城内估计也就 1000 人左右。《永州之野》第 14 页说,解放初期永州古城占地面积只有一平方公里,人口不足五千,土房木屋,两条窄街而已。由此也可推知唐代永州的荒凉程度了。所谓写虚,是指诗人在当时的现实环境中未曾遇到一个 知心的人,尤其是在政治上未曾遇到一个像刘禹锡那样的志同道合者。“哀南夷之莫吾知兮”(屈原《涉江》),于是就发出了“来往不逢人,长歌楚天碧”这面对现实而无可奈何的长吁短叹。在如此寂寥孤独的环境里,我还能怎样呢?我只有头顶长天放声歌唱!“长歌楚天碧”,表明诗人面对现实别无选择,唯一能使自己得到解脱的办法只有如此。这是一句自我追求解脱的话,未必就是实写。首先,柳宗元会不会唱歌,我们不得而知。其次,他唱的是什么歌,我们也不得而知。但是,他的确在许多诗文中写到了歌唱。不管是唱什么歌,也不管他会不会唱,只要放开喉咙,拉长声音,乱唱乱唱也是歌。生活里,事实上,正是这种乱唱乱唱的歌,随口而出的歌,才能遂愿,才能顺心,才能发泄内心的怨气,才能抒解内心的忧愁。柳宗元自己也说:“长吟哀歌,舒泄忧郁”。可见,唱歌,尤其是拉长嗓音尽情地喊唱,是可以排解心中的郁闷的。这样,日子就好过些,生活也就略显平静。

需要指出的是,柳宗元内心深处始终希望被起复召用,再展宏图。“问春从此去,几日到秦原?”(《零陵早春》)“但愿清商复为假,拔去万里云间翔!”(《笼鹰词》)等等,这些诗句就是他的这种心情的流露。所以,他的自我解脱是永远无法真正实现的。他的自我解脱只能是蓄忧愤于闲适恬淡之中而已。正如他自已所说:“嘻笑之怒,甚于裂眦。长歌之哀,过于恸哭。庸岂知吾之浩浩,非戚戚之大者乎?”(《对贺者》)

《溪居》是一首五言律诗,看似叙事写景,实为述志感怀。字句高洁,韵律淡雅。画面是清泠的,意境是旷远的。读之音如琢玉,品之情大戚戚。在柳宗元同类题材的诗歌中,确是一篇很有代表性而又不可多得的妙构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