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 人

永州是一部书，可谓一句名言。然而要读好永州这部书，就必须把心安静下来，要是用了一种浮躁的心去读，就肯定读不下去。读柳宗元更是这样，因为柳宗元是一本寂寞的书，一本孤独的书。

让我们用想象去描绘一下柳宗元那大唐盛世的孤独心境：在寂寥空旷的永州大地，柳宗元又继续奔跑，但没有觅到任何人，他仍然孤独，永远只觅到自己；享受自己的孤寂，想着的好思想，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地过去了。中午，太阳照射在柳宗元的头上，他经过一株盘根错节的古树，为葡萄藤的热爱的拥抱而隐藏了自己，以此正对着这漫游者，成熟的葡萄，累累高悬。他忽然觉得口渴，想摘食葡萄，刚伸出了手，又想起别的事情，他想在这中午的时候，躺在树旁睡眠，在那宁静和神秘之中，他忘记了口渴且睡熟了。

诗人也许是这样，他所想到的永远是“此一事比别一事更必要”，柳宗元依此写出来的诗，却与炎热夏日无关，而是潇水河岸大雪纷纷的千万孤独的苦闷：“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我们驱车到柳子庙，柳宗元纪念馆馆长吕娟娟热情地接待了我们。吕娟娟说，柳宗元的卓著业绩与他被贬永州十年所经历的艰苦屈辱、孤独坎坷的生活密切相关。

永州位于湘南边陲，在唐代，永州的政治、经济和文化都落后于中原地区，是一个远离京城长安两千多里的放逐贬官的荒僻之地。柳宗元被贬永州，羁罪异地，政治上处于“罪诿交积，群疑当道，诚可怪而异也”的境地，并由此带来一连串不幸。我们在柳子庙里听着这般的讲解。

而柳子庙里却没有柳宗元的蛛丝痕迹了，它原本就是后人为纪念柳宗元而建的一座祠庙，可庙内香火依然不断。在如此空阔的柳子庙，我们从后人所布置的柳宗元生平中，立于热闹的人群，听着讲解，却也只能感到那大诗人独有的旷世的孤独。柳宗元以礼部员外郎的高官地位，参与到“永贞革新”的政治斗争中，施展自己“辅时及物”、“利安元元”的抱负，可最后还是以失败而告终了。这场政治斗争的失败造就了唐代的杰出思想家和文学家，如果没有柳宗元参与的失败的“永贞革新”运动，唐代的思想和文学舞台上也许就少了柳宗元，而是另一番景象了。但作为唐代伟大的思想家和文学家，柳宗元却率先为自己的成就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是的，如果柳宗元没有参与“永贞革新”而遭遇贬谪及所带来的一切不幸，柳宗元就不会感受到那种千古未有的孤独，那么，柳宗元也就写不出他所勾勒的理想化了的高自期许、不随流俗的高洁人格的千古绝唱《江雪》，他甚至写不出《永州八记》，也写不出《捕蛇者说》。

“永贞革新”失败后，柳宗元“以永贞元年冬自尚书郎出为邵州刺史，道贬永州司马，至元和九年十二月诏追赴都，复出为柳州刺史”。柳宗元在永州做编外闲员足足十年。

柳宗元是在永贞元年年底的一个风雪交加的下午乘船来到永州的。《柳宗元在永州》一书记载：与柳宗元同行来永州的母亲卢氏，这时已六十七岁了。卢氏深明大义，十分通达。到永州后，卢氏因水土不服，生活不适，不久就染病在身，不幸于元和元年五月十五日撇下她难以割舍的儿子，病故于永州龙兴寺。遭贬荒僻之地与父母姐妹俱亡的悲惨际遇，使柳宗元从此更加孤独。而柳宗元在极为孤独与苦闷中，投迹永州山水，写出千古文章。

只要读过汉字书的人，必读过柳宗元。我们这辈人，和上辈人，和下辈人，都有幸摇头晃脑地读柳宗元的诗文，都有幸长时间地沉浸在柳宗元写出的文学意境之中。他的《江雪》：“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他的《捕蛇者说》：“永州之野产异蛇，黑质而白章，触草木尽死，以啮人，无御之者。”他的《至小丘西小石潭记》：“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怡然不动；俶尔远逝，往来翕忽，似与游者相乐”等。我们从未停止地在这些千古文章中体味 1200 多年前古永州的万千景象和 1200 多年前柳宗元的千万孤独之情怀。

立在柳宗元塑像面前，我们无法不感受到“孤独造就了柳宗元，永州造就了柳宗元”的禅机。在柳宗元全集共收辑的 547 篇诗文中，在永州写的有 317 篇，而柳宗元的传世之作均写于永州。我们似乎从这里才真正领会到“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的深刻含义，从这里才领会到孤独的真义。实际上，真正的孤独是别人的无法超越而使自己难以和这个世界对话。在永州的身心孤独成就了文学的柳宗元，而柳宗元的文学成就似高山之峰又使柳宗元走向了更深的孤独，他甚至孤独到了想自杀：“守道甘长绝，明心欲自 亚刂 。”

但是当地群众到柳子庙祭祀柳宗元，却并不因为他在文学思想上所取得的巨大成就，而是因为柳宗元为百姓所行之事的善良。明朝时就住在柳子街的余姓族人，其 17 代后人余其陵说柳宗元与柳子街居民有很深感情，柳宗元做了许多善事而受到群众拥戴。因此，每到初一、十五或柳宗元诞生日、忌日，当地群众都到柳子庙烧香祭祀。

柳子庙是宁静的。那高耸的戏台，那翘角的飞檐此时也显得异常的宁静。或许柳宗元已从树旁他所睡眠的地方站了起来，那里太阳仍然照射在他的头上，因此柳宗元并没有睡得很久。可是他在醒来后不久，却化作了一座文学的高山，并让他的后人永远读着这座高山而不得休息和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