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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京华)零陵石角山哀辞 爱莲湖畔(2009年) 加入时间:2011/1/13 15:50:00 admin 点击:2511 |
零陵石角山哀辞 张京华 永州地处潇湘之会,久以山水奇石衣冠文物享誉天下,如今亭台庙宇多已不存,摩崖石刻也罕有孑遗。清人陆增祥在湖南任辰沅永靖道员四年,著成《八琼室金石补正》130卷,收集石刻等3500余通,其中湖南石刻出自浯溪、澹山岩、朝阳岩、阳华岩、寒亭、寒岩、暖谷、狮子岩、华严岩,均在永州。光绪《湖南通志》著录宋代金石志17卷,其中永州占11卷。如今大量的题刻遭人工破坏与天然磨损,多已不成规模。1959年,华严岩经东门岭居委会在岩侧办石灰厂,取石烧灰,遭到毁坏,1969年修建东风大桥,为取石料,将岩全部炸毁。可容千人的澹岩被充做兵工厂,岩内建起四层高的厂房。较之唐宋,现代永州人口大约增长了20倍,而题刻也大约减少到了1/20。 石角山位于永州旧城东北五里。据地方志记载,这里原有连络十余小峰,奇峭如画。远望之如淡烟,如积霭,近即之或林立,或峭露。立石攒起,日光照耀时,如群玉之在渊,浮动荡漾。又有圆石磊落,如有意排列,令人可坐可卧。山上有一处溶洞,隐邃清泠。后峰高处一石高耸斜挂,有若仙掌凌空,故称“石角”。又多异花奇草,灵秀气象。山下松杉成林,茂树磴回。这样一处与市井近在咫尺的隐蔽所在,萃聚了不少的唐宋题咏。 石角山之命名出自柳宗元。《柳河东集》中有《游石角过小岭至长乌村》五古长诗一首。作为最早一批“流寓”的朝官,柳宗元不能不放下雄心,遣散襟怀,归返田亩,释志躬耕,远离功利而措意农家之乐,就像陶潜那样,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但是神仙岂可信,养生又何甘呢!在大唐那样一个国度,像柳宗元那样一种才情,他说自己“久忘上封事”,是假,他说“始惊陷世议”,是真。流寓永州十年,他没有一刻不是“窜逐宦湘浦,摇心剧悬旌”吧。永州隋以前称零陵,说来巧合,零陵之所以出名,最早就因为帝舜客死九嶷,娥皇女英二妃追随至此亦死,其精灵则日夜出入于潇湘之浦,演绎出中国最早一篇爱情故事。再到屈原流寓湘南,《湘君》《湘夫人》二赋终使“潇湘意象”成为永恒。柳宗元当然是继承了“善乌香草以配忠贞,灵修美人以媲于君”的神髓,写在永州的山水九记哪一篇不是在写山水,又哪一篇不是在写明君忠臣呢!意志受到压抑,移情于山水,再由山水升华为意志。不过在他一唱三叹的委婉之中,这首《游石角》却是少有的率性直言之作了。 小隐洞之命名则出自邢恕。邢恕字和叔,同门称邢七,是北宋士人中的一个独特人物。一生兼涉道学政三途,行事介于刚柔善恶之间。官至左仆射刑部侍郎、御史中丞等,参与册立哲宗皇帝,预谋废黜宣仁太后。他是程颢早期精进的弟子,又曾就教于邵雍。出入司马光之门,得到吕公的举荐,受到王安石的赏识,父子多与苏轼、黄庭坚、晁补之、张耒、秦观、陈师道交往,与章惇合作,又与蔡确一见如素交。他身列《奸臣传》,又名登《二程遗书》与《伊洛渊源录》。这位“博贯经籍,能文章,喜功名,论古今成败事,有战国纵横气习,蚤致声名,一时贤士争与之交”的人物,元祐四年至九年(绍圣元年)被贬永州,监盐酒税。一生留下的10首诗作,有6首写于永州;8篇题名,有7篇刻在永州。 邢恕是才高到傲物的那种,是做事到不择手段的那种。他由右司员外郎、起居舍人黜知随州,又贬永州监仓。他的好友“性峭直,有气节,通达明锐,触机辄发,不为利怵威诱”的刘挚答书对他说:“永州佳处,第往以俟休复。”不想书信被对立的党人发现,说他要“俟他日太皇太后复子明辟”,刘挚因此罢相。这件事一方面说明北宋党争的激烈,党人的起伏升降并不都以是非而论,如邢恕被列在《奸臣传》也主要是由于宣仁太后的兴废一段天子家事;另一方面,也说明了永州作为流贬官员的重要处所,在北宋政局中所具有的特殊地位。要贬官就贬永州,到永州就有好山水,逢好山水就有诗,于是凡贬谪者往往升华出文学,积淀下书法,而“元祐诸臣皆有石刻传世”(叶昌炽语)了。 永州山水一向是“尤宜逸民,亦宜退士”(元结《阳华岩铭》)。元祐八年,邢恕与同僚偕游至石角山。“既至,未甚奇之”,已而寻至小隐洞,“曾未咫尺,忽与尘隔,爽然清泠,醒入毛骨”,于是有不忍去之意,为岩洞取名为“小隐”,作《小隐洞记》刻于石上。他这一番感触既是对岩洞的观察,也是对流寓生涯的暗示。到了次年(绍圣元年)哲宗亲政,邢恕果然便被召回,升任刑部侍郎,再迁吏部尚书兼侍读,改御史中丞了。那么他为岩洞取名“小隐”就当是“稍稍隐伏”之意了。 这篇140字的完整小品《小隐洞记》,是邢恕保留至今的惟一一篇文学作品,1988-1994年巴蜀书社出版的《全宋文》没有收录这篇散文。 《小隐洞记》之著录始于陆增祥。陆增祥,字星农,太仓人。少力学,读书不辍,通篆籀之学,喜学金石文字,搜罗遍天下。同治二年任湖南辰沅永靖道道员,居官期间,遍托官员搜访题刻,所撰《八室宝金石补正》补王昶《金石萃编》所不足,以精严、广采盛名于世。 在该书石角山题刻部分,陆增祥著录了邢恕题刻的全文,依据文义将题刻命名为《小隐洞记》,并且记载了这篇题刻的原貌:高二尺四寸,广一尺四寸五分,十行,行十七字,字径寸许,正书,时带行笔。 陆增祥高兴地写道:“右石角山题刻,前人未见。己巳夏,余始属谭仲维搜得之。宗涤楼在永日久,其辑永志时广搜石刻,而于距城不远之区卒未过访,可讶也。余乃得未曾有,为之色喜。然恐尚有遗者,显晦固有时邪?……读此记知‘小隐’之名始于邢恕,亦志乘所宜增纂也。” 《八琼室金石补正》的内容都是据陆增祥所获拓本著录的,至少也是由他处借录而“亦必目验拓本”,故较少误字。是后光绪《湖南通志》、民国《零陵县志》诸书,都是据陆氏该书过录的。 邢恕的书法素有美称,有人说学苏轼、蔡襄,有人说学黄山谷、二王,其行楷小字清婉可喜,至今仍有一篇十六韵的五言古诗书法《题愚溪》真迹完整地保留在潇湘岸边。令人惊喜的是,陆增祥说道,邢恕的这篇题记完好无损,“无一字剥蚀,盖从未经棰榻者”。 类似《小隐洞记》这样较早、较完整、内容独特而又具有书法价值的长篇,百不余一。但就是这篇题刻,也连同石角山一起已经永远地不复存在了。 石角山所在地80年代属七里店公社麻沅大队石角生产队,由于附近居民建筑房屋,来此取石,后峰已全被凿毁,仅余前峰。2004年永州修建“日升”大道,道路正对石角山穿过,大部分石体均被荡平,连络的十余小峰剩下的不足十分之一,诸多题刻也只余下二方了。 正当首届文化遗产日到来之际,寻访石角山、小隐洞,一条正待启用的水泥公路从山的正面碾压而过,削断了凌空高过山树的石角,北宋石刻全部粉碎。小隐洞已完全炸开,仅余小部结成钟乳状的石壁。山的南、北、西三面都在开采筑路用的碎石。村民说,采石仍在继续,山上已有打好的炮眼。 手把邢恕《题愚溪》题刻真迹,悬想着无一字剥蚀的那篇《小隐洞记》,心中一片怅然。 (张京华,湖南科技学院学报主编,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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