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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涛)红颜春尽 花落人亡 爱莲湖畔(2009年) 加入时间:2011/1/13 15:49:00 admin 点击:2755 |
红颜春尽 花落人亡 ——尤三姐与苔丝悲剧命运之对比分析 冯涛 在东西方比较文学的研究中,我们发现苔丝与尤三姐有众多相似之处。苔丝是19世纪英国作家托马斯·哈代的小说《德伯家的苔丝》中的主要人物,尤三姐是中国清代作家曹雪芹的小说《红楼梦》中的人物。尽管这两个人物来自不同的国度,生活在不同的时代,讲着不同的语言,但她们的悲剧命运既有惊人的相似,又有明显的不同。 家庭因素——寄人篱下,命运多艰 德国哲学家叔本华说,人因意志而生活着,在现实生活中人的意志是得不到满足的,所以人生是痛苦的。叔本华所说意志应该就是人的欲望吧。尤三姐和苔丝来到亲戚家的原因完全是由对金钱的欲望驱使的。在我们要了解尤三姐之前,首先要对尤老娘做一个概括性的了解。《红楼梦》一书,对宁府媳妇尤氏的娘家背景未作明确交代,但从字里行间可知其家世一般。尤老娘的再嫁、尤老娘对贾珍“日常周济”、“做主替聘”感激不尽。读到此处,一个嫌贫爱富、无节操观念的市井老妇跃然纸上,也使我们对尤氏姐妹的生长环境一目了然。尤三姐不姓尤,甚至三姐这个名字也不属于她。尤三姐来到贾府的原因非常明确,贾珍的父亲去世,家中无人照看。尤氏特地将娘家的两个异母异父的妹妹接来家中帮忙料理。而苔丝在小说中露面时,家庭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家庭拮据的经济状况和不负责任的父母注定了她的悲剧命运。家庭的重担和自身的责任感一开始就给她的命运笼上了一层阴影。故事从她的善良、负责任的天性开始,她在深夜主动提出为酗酒的父亲赶车送蜂蜜,却在困倦中不小心与一辆邮车相撞,把家中唯一的一匹生计工具——“王子”撞死了,这让她有一种负疚感。而在此之前,他的父亲回家的路上获知了:他家原是名门望族德伯氏的后裔。于是虚荣的德伯执意要女儿去亚雷家认亲,从此攀上一户好人家,全家人也跟着享福。 由此可知,尤老娘对贾府的施舍感恩戴德,此次再入贾府,简直是天赐良机。所以,尤老娘来到贾府的目的:其一,帮助尤氏料理家务;其二,完成二姐三姐的婚事,又一次与贾府沾亲带故,结成儿女亲家,他日荣华富贵,颐养天年。尤氏母女来到贾府并不是生活所迫,衣食无着,而是对豪门富户的羡慕倾倒,对封建大家族的顶礼膜拜,对金钱地位的非凡向往。而苔丝去德伯家完全是因为家中一贫如洗。她的家庭正处于19世纪末,属于岌岌可危的阶层。 再加上“王子”的事故,如果再不考虑经济来源,苔丝一家就要面临家破人亡的命运。纯洁的苔丝根本不愿意去认亲,可是父亲酗酒,母亲无能,一大家子要靠苔丝一人养活,这简直难如登天。最后,苔丝只好硬着头皮去了。尤氏母女对贾府翘首以盼,心驰神往;而苔丝对拜访亲戚却是唯唯诺诺,内心羞赧。两方面都是有求于人,可采取的方式,去亲戚家的心态各异。唯一相同的,就是她们各自家长都希望女儿交上有钱的亲戚。 男权社会——失身于人,贞操永逝 尤三姐到了贾府之后,一开始就知道贾珍贾琏是将她们姐妹当可以一时享乐的“粉头”。贾琏出于子嗣原因,才将二姐娶进,但是又不敢声张,只在花枝巷买了一庄院子,偷偷摸摸的拜了天地。用三姐的话说是“偷来得锣儿敲不得”,因此,贾琏决不是可以托付终身之人。尤三姐认为贾琏不过是在“花马吊嘴”,他身后更是阴险毒辣的王熙凤。为了姐姐,尤三姐甚至有意要与王熙凤一较高下。她从来不是逆来顺受的弱女子。贾珍处心积虑地调戏尤三姐,二姐、贾琏、尤氏母女都心知肚明。贾琏打断贾珍与尤三姐调情戏耍,想将三姐说给贾珍作姨太太,可是却被三姐撵了出去。这是三姐到了贾府之后的经历,从中我们可以了解三姐刚烈泼辣的性格,也可以对当时女性的尊严地位窥豹一斑。下面我们再来看看苔丝的经历,苔丝为了帮助家庭摆脱生活困境,她听从了母亲的安排,去纯瑞脊一个有钱的德伯老太太那里认亲。德伯太太是个性格怪僻的老太婆。她的儿子亚雷有20多岁,是个花花公子。他一看见美丽的苔丝,便想打她的主意。一个星期六的晚上,苔丝和她的同伴赶完集后返回村子。一群喝醉洒的女人肆意辱骂苔丝,苔丝又羞又恼,不假思索地跨上了亚雷的马,而亚雷早把马引向了远离纯瑞脊的岔道。待苔丝发现时,他们已经来到英国很古老的一片树林围场,树林里昏暗多雾,根本辨不清方向和道路……。亚雷诱奸了苔丝。苔丝失身之后,对亚雷极其鄙视和厌恶,她带着心灵和肉体的创伤回到父母身边,发现自己已经怀孕了。她的受辱不仅没有得到社会的同情,反而受到耻笑和指责。很快村里传开了有关苔丝的消息,并遭到了村里人的讥笑和背后议论,她躲在家里不敢出门。更糟糕的是,苔丝怀孕了,一个小生命来到了她的身边,但没过多久,孩子也死了。现在,她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前面是一条漫长而坎坷的道路,得自己一个人在泥泞中奔走,没人怜悯,更无人相助。 由此可见,尤三姐和苔丝在对待猎艳者的态度上也是完全不同的。尤三姐和贾珍的关系,不是弱女与强权的关系。贾珍再对三姐早已垂涎三尺,可三姐要是不愿意,贾珍也不至于非要为难。而苔丝完全演绎了一出“风流少爷俏女佣”的故事,亚雷对苔丝不能说完全没有感情,但是性爱的成分远远大于爱情,不然的话,不会任凭苔丝离去而无动于衷。其实,三姐也有天真烂漫的少女时代,只是受到了贾珍父子的诱惑和母亲灌输的男尊女卑的思想,少不更事,加上一点好奇心以及贪玩的天性,使她上了他们的贼船,待她逐渐长大,发现被迫忏悔的只有她自己。但是这次再回贾府,与贾珍的关系也是三姐预料到的,她觊觎贾府的门第和财势,为了奢侈的生活甘愿出卖自己的肉体与灵魂,但是她又于心不甘,不想自己金玉一样的人物,白白地被这个现世宝糟蹋了。所以,她怀揣着一种自暴自弃的仇恨,她恨那些给她造成道德缺失的人。当贾琏和贾珍试图调戏三姐时,她索性无耻老辣地将一切挑破。可以想象,那两个道貌岸然的男人的窘相毕露,本以为是猎艳高手,却被弄的无地自容。这才演绎了一场“三姐闹宴”的大戏。而苔丝本想凭借自己的劳动来养家户口,可也难逃厄运,大少爷风流成性,始乱终弃;苔丝厄运当头,痛不欲生。她不再是处女了。这是她心灵上不可愈合的伤口,也是她思想上的一个沉重包袱,社会对她充满歧视,对她以后人生有根本的影响。亚雷残酷地玷污了自然之花,把苔丝推上了悲剧的悬崖。她没有力量来抵抗亚雷的侮辱,更没有权利为自己讨回公道,也不可能像尤三姐一样大闹泄愤,唯一的选择就是默默离开。这是弱势群体对封建强权无奈的退让,也是旧社会众多贫穷女子的必然归宿。结果呢,亚雷依然我行我素,说不定又在打下一个女佣的主意。可贾珍着实被三姐耍了一次,真是“逐年家打雁,今却被雁啄了眼”。三姐和苔丝遭遇了相同的命运,但是她们一个是心甘情愿,不进贾府誓不罢休;一个是被逼无奈,为救家人反遭侮辱。但是她们的悲剧命运不会改变,她们的悲剧根源不仅仅在所谓客观必然性,还有更多悲剧的主观必然性,揭示的是悲剧主人公坠入悲剧深渊的内在根源。 性格悲剧——红颜薄命,真爱无情 下面,我想谈一下三姐和苔丝对待爱情的不同态度。三姐喜欢柳湘莲,柳湘莲是什么人?书中说他“原是世家子弟,读书不成,父母早丧,素性爽侠,不拘细事,酷好耍枪舞剑,赌博吃酒,以至眠花卧柳,吹笛弹筝,无所不为。因他年纪又轻,生得又美,不知他身分的人,却误认作优伶一类。”柳湘莲也是一个不受封建礼教约束的人物,别人都觉得他与尤三姐堪称绝配。而柳湘莲却生性多疑,他说“这事不好,断乎做不得了。你们东府里除了那两个石头狮子干净,只怕连猫儿狗儿都不干净。我不做这剩忘八。” 在封建社会士大夫眼里,三姐是个“不干净”的女人。虽然柳湘莲自己也是赌博吃酒,眠花卧柳,但是他对妻子的要求还是遵循封建社会的传统观念。而在三姐的生命中,最幸福的莫过于等候柳湘莲归来的那段日子。等待是痛苦的,又是甜蜜的。一切都是未知,可以任由思想驰骋天地。她一定想过与柳郎男耕女织,粗茶淡饭;她也想过一起行走江湖,快意恩仇。可是当三姐听到柳湘莲要退婚时,知道他必然“在贾府得了消息,嫌自己淫奔无耻之流”,这说明淫荡二字已经作为深深地印在尤三姐自己身上,她此前一度的“非礼不动、非礼不言”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她这样一个刚强自重的人,却要承受这样一种道德缺失。所以,当柳湘莲要回鸳鸯剑时,她便“左手将剑并鞘送与湘莲,右手回肘只往项上一横”。 死亡是生命中的头等大事,她却想也不想,那自然是她潜意识里早存了这样的念头。爱情对于她,已经不是一份单纯的感情,而是一份信念和依托。一旦爱情失重,她便没有了活下去的理由。 三姐是主动托人做媒求婚,对自己心仪的男子勇敢的表达爱意。可是苔丝被动的接受爱情。她的追求者是安玑·克莱尔,他博览群书,相信科学,怀疑基督教义,瞧不起等级、财富等差异,具有民主、平等思想,是当时社会中理想化的人物。他能克服中产阶级身份的优越感,和奶场的人融洽相处,他对苔丝的爱具有初恋的纯洁、炽热与真诚,深深地为苔丝的天真、纯朴所倾倒。在他眼里,苔丝达到了物质美和精神美的极致。可是苔丝的思想十分矛盾,她既爱慕克莱尔正直的为人,又自叹曾深陷泥淖,不配做他的妻子。但强烈的爱终于战胜了对往事的恨,她和克莱尔结了婚。可是失身的耻辱使她倍受煎熬。新婚之夜,苔丝下定决心,要把自己的“罪过”原原本本地告诉克莱尔。但一当她讲完自己的往事之后,貌似开通的克莱尔不仅没有原谅她,反而翻脸无情,只身远涉重洋到巴西去了,尽管他自己也曾和一个不相识的女人放荡地生活过。苔丝的悲剧起初来自她的无知,她还不懂保护自己,所以会被诱奸。失身以后,社会所有的贞操观念步步深刻影响着她的生活,最终成为她悲剧的思想根源。她自己怀着一种犯罪感与自卑感,深爱着她的克莱尔也不能接受这一现实,而选择了离开,最终使她在失望中委身于亚雷,从而失去了与悔悟后的克莱尔重聚的机会,在自己绝望的情况下,她把一切罪恶归于亚雷,最终她举起餐刀,杀死亚雷。尤三姐和苔丝的可贵之处都在于想从良的迫切愿望与对爱情的美好追求,可是对于所爱之人对自己贞操的质疑与在意,尤三姐以死明志,以死来了却绝望与羞辱,而苔丝对亚雷这个杀人不见血的刽子手义愤填膺,欲杀之而后快。她们都是同一类人,不顾一切的爱,不顾一切的恨。 不管是在英国的维多利亚时代,还是在中国的明清时期,男人与女人在婚姻爱情上的地位是永远无法平等的;苔丝和尤三姐正是这种不公平的伦理观和道德观下的牺牲品。在作品中,哈代和曹雪芹都试图使男女主人公平等:他们同样在青年时代都“失了身”。但是,到了紧要关头,柳湘莲和克莱尔却也暴露出自私自利的小市民特征。因为资产阶级道德和封建礼教的不成文法,男人干了这种事并不认为有罪,而女人却是罪无可恕。所以,两位主人公的巨大痛苦不光来自肉体的,还有精神的,然而正是这种精神的巨大痛苦,才是真正的悲剧精神之所在,正如 总结 哈代为我们展示了一位维多利亚时期少女的多舛命运,而曹雪芹向我们演绎了一个封建社会时期女性的情感悲歌。她们是在同命运、环境、社会的斗争中失败后倒下来的,她们都集美貌善良、聪慧坚贞于一身。哈代和曹雪芹都是怀着这样的激烈的感情来描绘她们的。她们勇于追求爱情,不甘认命,但是当巨大的压力使她们不能喘息时,我们看到了美好的东西被强大力量撕裂的凄美。 (冯涛,湖南科技学院大学英语教学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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