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中鱼

在湘南古城永州的潇水西岸，有一座著名的庙，名叫柳子庙。庙前有一条蜿蜒淙淙的小溪，这就是愚溪。

在愚溪注入潇水的溪口，有一座两拱石桥，名曰愚溪桥。桥头怪石嶙峋，相传明代地貌学家徐霞客曾在此留下游踪。 “ 愚溪眺雪 ” 乃 “ 永州八景 ” 之一，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因城市建设的需要，在拓建萍阳南路时，一座紧邻愚溪桥且比愚溪桥更宽更大的单拱石桥横卧愚溪，给 “ 愚溪眺雪 ” 赋予了新的涵义，使之由单桥双拱眺雪变成了双桥三拱（从愚溪之内方向看去，大拱内嵌着两个小拱）眺雪。

站在愚溪桥上，久久不能平静，我仿佛穿越时空又回到了先生被贬谪的当年。十年，整整十年啊！每天下班后，先生都要雇船从对面的城门（大西门或者小西门）摇进愚溪，回到定居的愚溪山庄。

愚溪山庄是大庄是小庄？是豪华还是俭朴？无人知道。但 从 先生当年的官运来看，应该是后者了。愚溪山庄究竟在何处？今柳子庙附近，或者钴鉧潭一带？也无人知晓。相传晚唐诗人李义山（商隐）两次觅妻至该山庄，但李义山并未以诗文记之。

从愚溪桥溯流而上三四百步，便到了柳子庙。柳子庙座落在永州市唯一的仿古街 —— 柳子街中段，它倚山傍水，气势恢宏，且幽静古雅。庙前有一座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改造的石拱桥。站在桥上眺望，但见不少古色古香的吊脚楼，木楼青瓦，溪流含黛。溪的两岸，林绿竹翠，景色宜人。

从柳子庙沿麻石铺成的柳子街上行百余步，有一狭窄小巷，穿过小巷即抵达一小型水电站的坝埂上。于坝上俯瞰，落差虽然只有几米，但激流轰鸣，飞珠溅玉，颇有瀑布之韵。水库下面一带，皆为树木掩石，其石尤奇， “ 其岸势犬牙差互 ” ， “ 斗折蛇形明灭可见 ” 。我在柳子庙读书时，曾于涸水季节来此玩耍，但见这段河床都是天然的石板结构，那时，尚可见游鱼。此处，便是柳宗元笔下的小石潭。

站在水电站的坝上往上远眺，依稀可见几百步以外的钴鉧潭和钴鉧潭西小丘，还有长亘数里蜿蜒起伏的西山。因时间关系，我只走到小丘折返。

相传愚溪原名冉溪，因许多冉姓人家住在这里而得名，柳宗元也作有《冉溪》诗，诗云： “ 少时陈力希公侯，许国不复为身谋。风波一跌逝万里，壮心瓦解空缧囚。缧囚终老无余事，愿卜湘西冉溪地。却学寿张樊敬候，种漆南园待成器。 ” 又说，从前溪水浑浊如黑色染料，不能饮用，因而又名染溪。柳宗元定居染溪后，主动与当地人民一道筑堤治水，从愚溪的三处发源地 —— 戴花山、大石源、小桃源起，在几十里的水路上，筑起了七十二座水堤。这一行动感动了苍天，从此，两岸柳绿竹翠，溪水澄清，游鱼可数，溪底及两岸的石头都变成了白色，群众高兴地叫染溪为 “ 玉石巷 ” ，柳宗元也随之将它改名愚溪。

清嘉庆年间诗人王日照在《愚溪怀古》中说： “ 泉陵山水幽且邃，先生自抱烟霞思。……当年冉姓著成村，凭公改作愚溪地。不美其称辱以愚，先生于此有深意。怀才被谤远枫宸，十载淹留成八记。教民爱士风俗醇，政绩至今称弗置。…… ” 柳宗元当年改冉溪为愚溪，托溪明志，真可谓心苦意深。他认为自己被贬来永州，是由于自己太 “ 愚 ” ，所以把冉溪和附近的丘、泉、沟、池、岛和一亭一堂，都一一贯上 “ 愚 ” 字，合称 “ 八愚 ” ，并写了《八愚诗》和《八愚诗序》，刻于溪石上。随着年代的变迁， “ 八愚 ” 遗址和诗早已失传，今天保存下来只有一条清莹秀澈的愚溪，供人凭吊，供人游赏。

很多古文学研究家认为，柳宗元被贬永州的十年，也是他文学创作登峰造极的岁月。在这十年中，他不仅写下著名的《永州八记》，而且，还留了《江雪》、《捕蛇者说》、《三戒》等脍炙人口的佳作。他的创作，大多源自他的 “ 愚 ” 人心境，而愚溪，就像一条闪闪发光的项链，一直贯穿他的人生和作品。

如今，沿溪探古， “ 八愚 ” 遗址和 “ 永州八记 ” 中的大多数遗址已不复存在，但是 “ 八愚 ” 精神却一直在影响着后人。

返回之时，我若有所悟：探访愚池，不仅要用眼睛，更要用心。因为用眼睛看到的，只是愚溪的表面风景，而用心领略的才是真正的 “ 八愚 ” 精神。

漫步柳子街

洋中鱼

仿佛是一条玉带，围在小城的纤腰。清清的潇水，从古永州城中穿过，粼粼远去……

一条青石古道，穿过潇水西岸的树林、峦嶂、田野和村庄，几乎与潇水平行。至愚溪注入潇水处以北，豁然开朗，竟凭空多出一块旷地。岸边怪石嶙峋，石中现出两三丈空间，有乌蓬船在附近垂钓，有机帆船和毛板船在此泊靠：上下乘客，装卸货物。原来，此乃永州的大西门渡口。

码头宽而高，先上四五级，即与古道交叉。再走十余步，复上二三十级台阶，至一古街。台阶两侧有古树，为乌桕、枫木之类。街上建筑，多为一两层的木房，偶尔间插一两座高大的青墙黛瓦建筑，拥拥挤挤，沿愚溪弯弯曲曲一直匍匐到西山脚下。后来，又被延伸到永州市人民医院后侧，与 207 国道驳接，长约 一公里 ，而实际正街，约 600 米 ，这就是永州市唯一的仿古街 —— 柳子街。

柳子街的路面是颇具特色的。正中间是一条 两米 宽的青石板路，仿佛是古代官员策马奔驰或悠然行轿的专用通道。青石道的两侧，是各 一米 多宽的鹅卵石拼路，虽是工艺制做，还有些许图案，但与青石道相比，它们就显得单薄和拙劣多了，既不引人注目，更是凸凹不平，如同历代百姓的生活与心情。整条柳子街，也就这么五六米宽吧。

早上，柳子街的码头上帆墙如林，各种船只在此云集，卸煤的、送石灰的、送小菜的、还有渔船和渡船。岸上更是熙熙攘攘，人来人往，上学的学生、经商的贩子、进城挑粪便的近郊农民、扫地的清洁工、上班的工人，还有顺手牵羊偷鸡摸狗的无赖……街口那几家饮食店的生意特别火爆，里里外外热气腾腾，包子、油条、炊饼、米豆腐、米粉、面条等等，供不应求。客人们进进出出，如同穿梭。更有在码头的台阶上就地摆卖的，口中吆喝不断：

“ 新鲜 —— 小菜 —— 啦！ ”

“ 刚出锅 —— 的 —— 油豆腐 —— ！ ”

“ 新鲜 —— 狗肉 —— 啦！ ”

“ 卖 —— 土鸡 —— 蛋 —— 喽 —— ！ ”

挤出人群，你沿街往里走，不少小卖部已经开门。这一带学校多，开小店的人大多将眼光盯着学生的腰包，更何况附近还有一个千余职工的造纸厂，工厂的侧门就直通柳子街。守店的人当然大多是一些五六十岁的清闲老人，对他们来说，生意的好坏都无关紧要，紧要的是舍不下这街坊的热闹。当然，也有例外。说不定，你这个毛小子走进某个小店，漫不经心之际会遇上一个头上留着长辫口中哼着黄梅小调的严凤英式的美女。甚至走在街上，不小心会被在二楼撑眉窗的姑娘失手跌落的衣叉砸了你的头，因而让你渴望有西门庆碰上潘金莲的艳遇……

只是，这已是二十年以前的事了。

由于城市建设的发展，一条宽敞的沿河马路取代了那条沿河青石古道，柳子街古码头已面目全非。再加上现代交通的发展、市容管理的加强和人们生活节奏的加快，出行以车代步，昔日热闹的柳子街忽然变得冷冷清清了。造纸厂倒闭了，有两所学校迁走了，街上的小卖部也纷纷关门了。几座率先建起的现代化私宅，破坏了整条街的和谐及文化底蕴，于是，政府一纸令下：柳子街作为仿古街，不许再建现代化建筑。青年人当然是不肯守着破屋旧舍度日的，他们纷纷迁了出去，所以，当今天我重蹈时，发现柳子街只剩下一些留守的孤寡老人了，她也像一张被夹在现代书籍中的发黄书笺，显得更加寂寞和衰老。

记得 1999 年春，我陪广东的三位作家游览永州。在游了柳子街柳子庙和愚溪后，一位全国著名的老作家慨叹道： “ 我到过全国许多著名文化景点，比较起来，你们永州的这一条柳子街和愚溪还是很不错的。尤其是柳子庙和愚溪边的吊脚楼，可以说是永州古城的灵魂，只要稍加整饰，完全可以放大开发。柳宗元在永州十年，其文学创作臻至峰巅状态，你们永州为何不打柳宗元这张牌，反而让柳州超先了呢？ ”

其实，永州并不是不打柳宗元这张牌，永州的领导也知道这座城市的灵魂凝聚点之所在。这个点不算很高很大，但它积淀着整个城市的文化精华，我们的地方领导和每个市民都想尽责任和义务去保护它并将它发扬光大，只是当年时机还不成熟。

随着 “ 全国第七届柳宗元学术研讨会 ” 暨 “ 中国?永州首届柳宗元国际学术研讨会 ” 于 2002 年 8 月 20 日 至 23 日在永州市芝山区召开，永州市正式拉开了打柳宗元这张知名品牌的序幕：恢复仿唐街、八愚胜景、柳子草堂，修建柳子碑廊、八司马雕像等柳子景区规划方案相继出台，而且，柳子碑廊已率先动工……

如今，漫步柳子街，我隐隐感觉到她正在律动的柔情，相信在不久的将来，柳子街就可以向世人展示出更加迷人的风采！

夜访法华寺

·洋中鱼·

藏之高山，隐于密林，钟磬不绝。

或许， “ 永州八景 ” 之一的法华寺（ “ 山寺晚钟 ” ），就是习惯用缭绕千年的香火来点化人们醍醐灌顶的顿悟！

“ 当 —— ！当 —— ！ ”

一记钟鸣，就是一声呼唤。佛的恩泽，已让钟声传递了千年。

是一个斜斜细雨的黄昏，在文学创作之路陷入迷惘的我不着蓑笠、不撑雨伞，只身独影循着钟声的召唤，沿着永州电影院左侧的古青石台阶，对法华寺进行一次虔诚的叩访。

每迈出一步，心灵就会产生一次颤栗：悠悠钟声，如丝丝细雨，能否洗却我一路奔波的风尘？

红墙黛瓦，赤柱飞檐，无言无语，承受了千年风霜。叩开门，我受到了守僧热情的接待。上一柱香，许一个愿，才得以仔细察看古寺的容颜。

据宗稷辰《永州府志》载： “ 府城地形高下起伏，冈阜环绕，郁然耸城之中者，高山为最，联亘于城东隅，故名东山。高山有唐时寺，后府学建而寺始坏。 ” 寺初名法华，至宋改名 “ 万寿寺 ” ，后又改名 “ 报恩寺 ” ，明洪武初改名 “ 高山寺 ” 。在中国，许多古建筑都难逃兵燹之灾，法华寺也不能幸免，唐、宋、元、明之寺皆毁，现存寺观比原规模小了许多，是清咸丰丙辰年（公元 1856 年）重修的。

法华寺之所以出名，皆与柳宗元有关。在他现存的作品中，有三篇文章、三首诗歌与法华寺有关。作于元和二年（公元 807 年）至元和四年（公元 809 年）。这六篇作品是《永州法华寺新作西亭记》、《构法华寺西亭》、《法华寺西亭夜饮赋诗序》、《法华寺西亭夜饮》、《法华寺石门精室三十韵》和《戏题石门长老东轩》。

或许当年，初来乍到的柳宗元在这里同样迷惘过。一千二百年前的他，与今日的我年龄相仿，政治上的不幸，带给他太多的创伤。父亲早逝，妻子结婚才三年就病故，自己三十三岁被从京城贬谪到了永州这个荒蛮之地，而且只挂了一个闲职，年近七旬的老母随他到永州之后，也因劳碌奔波，水土不服而怆然撒手人间，所住的龙兴寺，五年之间又发生了四次大火……

唐时的永州城，寺庙众多，佛事兴旺。龙兴寺离法华寺很近，精神上十分孤独的柳宗元一定喜欢串门，并结交了不少朋友。他与法华寺的僧人觉照关系十分密切，所以还用自己的官俸在法华寺之西建了一座西亭。

有多少个黄昏，比今日的我心情更加沮丧的柳宗元，或倚亭北望潇水，静候长安那边的消息；或闲敲棋子，看灯花飘零；或剪烛西窗，任心旌摇荡；或相邀僧友，共品茗听雨……

在无数次的期盼变成失望之后，终于有一天，他将目光投向了潇水西岸。迁居愚溪，便成就了他一生的辉煌。

夜色如幕，风雨杂沓。漫步在法华寺内，我仿佛又见柳宗元清瘦的背影，又见他那在此徘徊的足音以及他作出移居愚溪的果断表情。

岁月悠悠，钟声磬远，夜访古寺，愚钝如初的我依然未能彻悟。难道，摆在我面前的路也只有两条？要么，深入生活扎实工作，以自己的笔饱蘸热情血泪，去传递优秀的民族文化，拯救那些迷失的灵魂？要么，修去纤纤烦恼丝，皈依佛门，在晨钟暮鼓里修炼出空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