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宗元笔下的西山

                            郑向晖

外地人来到湖南科技学院，流连于潇水之清澈，西山之静美，而在这片天空下生活的人们，经常面对朝阳旭日，渔舟唱晚，受到西山温暖的呵护，反倒是觉得这水和山倒也稀松平常。也许当我们万里奔波，午夜梦回，潇水和西山才是美丽的风景。

单说这西山，轮廓柔和，山势舒缓，既不高峻雄奇，也无灵庙香观。山上只有荒草乱坟，断枝残片，实在是平常不过，无法想像它还是永州市严格保护的风景区。但在位列“唐宋八大家”的柳宗元眼里，西山是有着独特魅力的。柳宗元任永州司马时，曾多次来到西山游玩，除了在《永州八记》里有一篇散文专门谈到西山，还有一首古诗来描写它。为什么我们觉得平常的地方，柳子却情有独钟？是因为审美观的差异，还是因为沧海桑田使景观发生了变化？或是其他的原因？要知道答案，也许最好的方式就是从柳宗元的笔下去追根溯源。

柳宗元描写西山有两篇作品，其一是游记散文《始得西山宴游记》（以下简称为《始》），其二是七言古诗《与崔策登西山》（以下简称为《与》）。

     《始》文是《永州八记》的第一篇。《始》文一开头，先交待了自己当时的身份和处境：“自余为僇(lù)人,居是州,恒惴栗”。所以经常出去散心，“日与其徒上高山，入深林，穷回溪，幽泉怪石，无远不到。”因为赏玩的地方多了，就认为已经发现了永州山水的所有“异态”。有那么一天，他不经意间望见西山，感到惊异，才“缘染溪，斫（zhuó)榛莽，焚茅茷(fá)”，“穷山之高而止”。由此可见，当时西山是绝少人迹的，连一条小路都没有。当他“攀援而登”之后，“则凡数州之土壤，皆在衽席之下”，这里点明西山比周围其他的山都要高。为了描绘山之相对高度，他费了不少笔墨，来写周围的环境：“其高下之势，岈（xiā）然洼然，若垤(dié)若穴，尺寸千里，攒(cuán)蹙(cù)累积，莫得遁隐；萦青缭白，外与天际，四望如一”。然后作者开始冥想，“悠悠乎与颢（hào）气俱，而莫得其涯；洋洋乎与造物者游，而不知其所穷。”在这种情境下，作者慢慢喝醉了，天已暮，要下山了，还恋恋不舍。“然后知吾向之未始游，游于是乎始。”。通观全文，西山并无“怪石嶙峋”，也没有“峰回路转”，更加没有“翼然临于其上”的亭台楼阁。就西山的形貌而言，作品中并没有着力表现，它的特征用简单的一个字来概括，那就是“高”，也许因为作者说了“知是山之特立，不与培塿(lǒu)为类”，我们还可以给它凑上一个“雅”字。

而《与》诗呢？

《与》诗一开篇，先点明时间：“鹤鸣楚山静，露白秋江晓。”接下来直奔主题：“连袂度危桥，萦回出林杪。”就这样，上了西山，当作者到达山顶，“西岑极远目，毫末皆可了。”，这还写其高。为了突出其高度，作者同样大费笔墨，用一系列夸张的句式来表达：“重叠九疑高，微茫洞庭小。迥穷两仪际，高出万象表。驰景泛颓波，遥风递寒筱。”接下来则是抒怀了：“谪居安所习，稍厌从纷扰。生同胥靡遗，寿比彭铿夭。蹇连困颠踣，愚蒙怯幽眇。非令亲爱疏，谁使心神悄。偶兹遁山水，得以观鱼鸟。吾子幸淹留，缓我愁肠绕。”读完这首七言古诗，我们也可以说，除了“高”，西山其实也没有什么具体的特点。

那么西山之上，的确不像那些名山大川，有着非常美丽的风景了。而且，柳宗元感觉到的“高”，在这里也只是一个相对高度。为什么在柳宗元的眼里，它就成了那么迷人的地方呢？这要从柳宗元当时的处境谈起。

柳宗元生活在晚唐时期，由于政治斗争才来到永州。他本人年轻时就才华过人，对政治充满热情，希望能为兴利除弊尽已之力，使唐朝重现开元盛世的局面。他和刘禹锡等人一起，参与了中唐时期的政治革新运动，成为王叔文革新派的重要人物。后来保守派得势，残酷地打击迫害革新派，柳宗元由此被贬为永州司马。永州在唐朝时是蛮荒之地，人烟稀少，生活艰苦而且信息闭塞。而他到永州后，开始连住的地方都没有。由于生活艰苦，到永州未及半载，他的老母亲便离开了人世。在这种情况下，他的苦闷可想而知，他的《始》文和《与》诗，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写出来的。

《文心雕龙·情采》中说：“风雅之兴，志思蓄愤，而吟咏情性，以讽其上，此为情而造文也”。柳宗元怀着孤独苦闷，在西山之上，神游八极之间，发登临后幽古之思情，由于寄托了他的才情和愁怨，西山才显得与众不同，在《始》文和《与》诗里，它才显得光彩夺目。当我们来到西山之上，如果能欣赏风景的同时，细细体会柳宗元的心境，西山才会显出它的灵性，以及它不一般的味道。

这也才是真正的西山。

                                  （郑向晖，湖南科技学院人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