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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忠华)在与世界的相遇中寻求理解与超越 仰望西山(2010年) 加入时间:2011/1/11 17:38:00 admin 点击:1980 |
在与世界的相遇中寻求理解与超越 ——蒋三立组诗《在湘南》的哲学意味品读 刘忠华 湖南诗人蒋三立的诗越来越老到了。他仿佛一个智者,或者说哲人,行走在湘南大地。他睿智的目光穿越这片厚重的土地,把这大地上容易被人忽略的甚至于从不被人关注的卑微事物,一一呈现,并且在吟诵之中,倾诉着内心对于“存在”的思考,对于“时间”的寻觅,对于周遭事物的俯仰体察与深刻理解,以及对于生命这一过程本身意义的追问与超越。新近发表的组诗《在湘南》(《诗刊》2010年7号下半月刊)中,这种意味愈加浓厚。 一 在我看来,写作不仅仅是运用语言文字进行表达和交流的重要方式,更是一个寻求相互理解和自我理解的过程,而且还是一个自我敞开的过程。在“理解”与“敞开”中,人与自然,人与世间万物,形成了一种如德国最著名的宗教哲学家马丁·布伯所说的“我-你”关系。“我与你”,即意味着我们对世间万物所倾注的热切蕲望——把全部生命与爱投注到与其他在者的“相遇”之中。是的,诗是诗人与世界的相遇,是诗人与世界的对话。在与世界的刹那“相遇”之中,诗人将其全部的生命相遇“你”那高尚的抑或卑微的,而且容易被人歧视或遗忘的存在,“我”因“你”的每一次沉默、每一次痛苦抑或每一次欢乐而颤栗——这内心的每一次颤动,使我们看到了诗人与世界的关系:纯净,既超越时间又羁留于时间,它仅是时间长河中永恒的一瞬。蒋三立笔下的“石拱桥”就是这样一种时间的凝固点:“什么时候变成一幅画沉寂在阳光下/像失去一切联系的生命,孤单。长满了荒芜/……如今,你老了/没有了被雪融化的足迹/没有了来来往往的热闹/……河岸两边,长满了茂密的树木/放眼望去,山峦和云朵依次变小/心际越来越开阔”(《石拱桥》)。作为湘南大地上的一种时空浓缩物,石拱桥成为一种历史但又鸟瞰历史的象征,它的“沉寂”无疑是时间的某种“羁留”。同时,因为这种“羁留”的共时性和共生性,又使“石拱桥”具有一种特殊的象征意味:“老去”的不仅仅是桥,可能是人,是“你”——这就形成一种特殊的“我—你”统一的关系:彼此走进,物我统一。而它的“冷眼旁观”似的“鸟瞰”,恰恰又是基于已逝“时间”的理解、一种历经岁月洗礼之后的超越。这是一种历经沧桑之后的境界,这种境界毫无疑问是时间打造而成的。又如“女书”:“万物皆有灵魂和翅膀/岁月流逝,这些开在女儿国的传情花朵/就会在些微忧伤的深处/高高地飞翔起来”(《女书》)。是的,人注定要驻守在时间的无限绵延之中。在时间的无限绵延中,任何看似偶然的“事件”都构成了“生命”这一有意义的特殊的过程。对于蒋三立诗歌中“时间”的特殊意味, 就是在这种充满生命意义的“时间”中,在这任意一次看似偶然的“相遇”中,诗人凭借其特有的敏锐握住了岁月的枝丫,握住了风中飘荡的诗意:“车辆稀疏,一条油路延伸着寂寞宁静/车窗外凄美的景色有如正在流逝的音乐/迎面而来的骑摩托车的姑娘/可能是再也见不到的一个与我毫不相干的人/山野茫茫,潇水流淌/……一只翩飞的蝴蝶,在风中/翅膀不知向上还是向下/这一刻,相见了都是缘/冬天来临。一年一度的那些生命将被带走/卑微的,就这样永远与我们无关”(《初冬,去双牌的路上》)。诗人敏感的心性就这样迅捷而沉稳地捕捉着周遭因“缘”而聚的感动,这种感动之中同时流露出诗人对周遭细微生命的关怀及对生命易逝的感叹。表面上看来,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事物,“就这样永远与我们无关”。其实,在充满悲悯情怀的诗人这里,万物皆有关联。“春风弥漫着多么辽阔的幸福/昆虫细飞,草丛摇曳/有几株小树感激得开出了花”(《春天:大地有了阳光的温暖》)。万物皆有灵、有性、有情。在人与万物的关联中,诗人把每一次与世界的相遇都视为一种理解,一种指向内心的理解。春天来了,草长莺飞,他把这一切美好的事物视为知己:“在风中朗诵/怀念秋天的往事/把春天当成平平仄仄的唐朝//没有苦难,也不必沉默/在风中朗诵。把花朵当知己/把昆虫当亲人/……”(《在风中朗诵》)。套用海德格尔的话说,人不是自然的主人,人是自然的看护者和邻居。与“自然”结邻,与“万物”为友,与“朋友”对话,始有三立诗歌中这种浓情弥漫的诗意与关怀。正是诗人与万物这种诗意的相遇,这种小心翼翼的“看护”,这种直达内心的理解,才有了“我”与“你”这种诗意的栖居。正如唐代大诗人李白所云“两看相不厌,只有敬亭山”。其实这正是王国维所谓“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的移情。但是三立诗歌中这种与自然的对话,已然超越了简单的“移情”——因为理解是一种“我”与“你”的相互走进,然后合二为一。马丁·布伯将这种融合称之为“关系”,他曾形象地说:“我凝神观照树,进入物我不分之关系中。此刻,它已不复为‘它’,惟一性之伟力已整个地统摄了我。”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在“我”与“你”创造出的“关系世界”中,呈现出一种价值。这就是三立《在风中朗诵》的诗意言说中,隐含着对当下某些价值取向的批评,他欲避而远之,他欲梦回“唐朝”——那个诗意盎然的朝代,那个生命蓬勃的朝代,不仅有丰富的物质财富,更重要的是有丰富的文化财富和高尚的精神追求——诗人们长袂飘飘,“在风中朗诵”,与自然对话,是多么随意而超脱! 正是在这种朗朗的吟诵中,三立不断地敞亮自身,他的“心际越来越开阔”,“把仰望的星空当成宽广无边的梦想”(《在风中朗诵》句),他的精神之翅也越飞越高,高出了我们想象的高度。 二 写作又是一种寻求摆脱身心束缚,摆脱凡尘困扰的过程。因为有了“我”与“你”的对话,故有与大地天穹不息的交流;有了与天地不息的交流,才能有“我”的精神的自由驰骋。换言之,在这种与相遇者之交互作用中,诗人得以呈示其自身,得以将其内心世界无限敞亮,并最终解放自己,超越自身。沉静内敛的蒋三立,在每一次与世界的相遇之中总不忘记抬起他那深邃而略显忧郁的目光,掠过一般人难以企及的高度,寻求着内心的超越:“风不知吹来了什么,又吹走什么/……/含苞的稻穗、树上的青果,安静无声/一只壁虎爬上树枝抬头望着天空/……”(《五月的南风》)。“仰望”天空,可以说是蒋三立《在湘南》这一组诗中不少篇什的关键词,如前所引《石拱桥》中:“放眼望去,山峦和云朵依次变小/心际越来越开阔”;《时间太快》中:“水塘里的鹅停止了一长一短的叫声/偏着头引颈望雁/……/我珍惜原来的样子/像一群追风筝的孩子/把头抬得很高很高”——在这里,尽管是它们可能是同类:“山峦”与“云朵”,都是自然的风景;“鹅”与“雁”,都属禽类,都有飞翔的欲望。但是,他们的境遇各有不同,有的只能在大地上匍匐前行,有的却在天空中高飞……它们是同类却不被同化,这正是诗人理想的写照:他选择了突围与超越,他永远试图高高飞翔,超越别人也超越自己。但是,高飞者永远是孤寂的——因为他的前方是茫茫苍穹!所以说,人与世界的相遇中,欢乐总是很短暂,而孤寂却是生命的一种常态。这或许与诗人的生存状态有关。三立首先是一名供职于党政机关的领导干部,常常,他要周旋于各色人等之中。但他本质上又是一位出色的诗人,而且是一位具有很高人品的诗人。因此,当喧嚣隐去,每每静坐于灯前,他总是将目光投向深邃的天空:“在风中朗诵。把花朵当知己/把昆虫当亲人/把仰望的星空当成宽广无边的梦想”。正因有了这种胸怀,他的心中始终满怀着风景,并从自然中吮吸着滋润心灵的琼浆玉液,使他的内心永远持守着一份宁静,一份纯真:“坐在车上看掠过的风景/我心中的一小块南方/……/无论奔忙在哪,永远滋润在心”(《高速公路的快与村庄的慢》)并且,他还学会了“享受孤寂”,可见,他的心空是多么辽阔。而且,他内心的天空永远是湛蓝的,正如“巴州岛”的天空一样:“这里的天空不属于任何人/……//这里的天空属于蓝色的河流”,并始终“弥漫着自然的芳香” (《巴州岛》)。 法国的存在主义哲学家让·保罗·萨特说过,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即把人当作人,不当作物,以恢复人的尊严。因此,他的存在主义本质上是一种对人生充满希望的乐观主义哲学。这一点,我们在三立诗歌晶莹剔透的意象中可以捕捉到。他的诗中永远闪烁着诸如“阳光、月光、星星、盐、雪、河水、树木、花朵、树叶、昆虫、鱼、露珠、蝴蝶、翅膀、南风、风筝”等等明亮、温暖而且充满生命活力的生机盎然的种种美丽的事物。这或许正是三立诗歌淡淡的忧郁中,在与世界对话时,流露出的,他对于这个世界深刻的理解和坚定的信仰。 (刘忠华,湖南科技学院中文系副教授,图书馆副馆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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