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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春燕)那条流不走的河
 
仰望西山(2010年)  加入时间:2011/1/11 17:35:00  admin  点击:1851

那条流不走的河

 

 

田春燕

我生于河边,长于河边。叮咚小泉,涓涓溪水,以及那河上泛着的渔歌调子,给我带来的快乐远胜于爷爷给我讲的那些关于骇人的水怪故事及水上的传奇。沈老说,他的生活与思想皆从孤独得来,而这点孤独与水不能分开。虽我与他同长于那一条河流,他是孤独的,而我是温暖的,直到多年后我才理解。

八年前,我从湘西来零陵求学。葱郁的西山脚下,卧着的那一弯碧绿的河,把我不安分的思绪,吸引住了。对水的迷恋,我欢喜地走向了这条河。那一抹夹杂着稻香,卵黄的夕阳,将这条河流涂成暖色。向渡口走去,从河对岸泊过来的渡船,由远及近。只见一个消瘦的少女,约莫十八岁,一手插着腰,一手扶着竹镐,立于船头,乌梢蛇般的辫子搭在未发育好的胸前。她轻跳到岸边,把竹镐插进船头前的洞,扣住了船。见我痴痴地对着这条河发呆。她用温润的手,轻弹了我的后背,问了一声,奶崽,你过河吗?我良久才回过神来,意识到我不是掉进了沈老的边城里。这一切都是真真实事的存在。我没有回答,默默地跟着她上了船。船上只有我一个客人。

在河中央,她回过头宛然一笑。对着这莫名的笑,我有点惊诧,脸红到耳根。我皮笑肉不笑茫然的动作,惹得她噗嗤捧腹大笑。船尾一个赤身的汉子探出半个头来,黝黑的脸,憨憨的,二十出头。望了少女一眼,少女便不再笑,她看了我又忍不住呵呵地笑了起来。他们对视的瞬间,我窥探到了那浓郁的,温馨的爱。船到了对岸,我没有下去,然后又坐了回来。一年后,那个少女不再出现了,听那汉子说,怀了毛毛。三年后,我从长沙回学校,坐在渡口边看书。你不是那个奶崽?闻声,我抬头一望,一个圆润的少妇带着一个三岁左右的小孩,站在我身旁,这不是那个渡船的少女吗?我踌躇地点点了头。坐船吗?我起身说,不了,然后微笑地离开。我知道,那个少女的命运已交给了这条河流,连同幸福一道。

这条河还拴住了一个老人。这个人,从唐朝繁华帝都走进偏远闭塞的永州。他是从离这个渡口的不远处靠岸的,一脸的茫然望着我此时正看着的这条河流。他挪了挪沾了几滴水的布鞋,却不知该向哪里迈腿。这位满腹经纶的才子,犹豫的,找不到走进这座城的方式。他叹了叹口气,转过头来,凝望来时的方向,高低起伏的涟漪,搅得他心里发慌。那时他也不知道,走进了这条河,他将成为另一个人,进入另一种生活,再也回不去了。写山水也罢,与僧人论经也罢,他的思想里始终流淌着这条河的痕迹。我曾抱着好奇心,阅读他的文字,试图稀释出另外的东西。很有意思的是,我发现他在文学上取得辉煌成就的十年,竟是他在这条河上孤独的十年。

在一个冰天雪地的清晨,这个人,披着毛糙的蓑衣,用那根留有墨迹的食指戳着十余尺厚冰河,戳了许久才戳出了一个小洞,越戳越大,直到可以容得下他那么大。然后他安静地坐在河边,手握着一支两米不到,筷子大的竹子做成的鱼竿,慢悠悠地放着下线,仿佛很长很长。狡猾的鱼用嘴舔一下鱼饵,看这个人毫无反应,便肆无忌惮地吃了起来,过了半响,这个人再次勾起新的鱼饵。鱼儿看到这个人不理它,便顽皮地把整个鱼饵吞到腮边,把线扯得老远,而这个人,却仍发呆地看着这一片洁白无暇的河,无动于衷,鱼也觉得很无趣,吐出鱼饵,游向了深处。它并不知道这个人的鱼线的这头没有钓钩。我曾到过这个人钓过鱼的地方,再也没有看到钓鱼的人了。这个人逆着这条河流而上,去了柳州,同时也把他的孤独带走了,几年后怀着一腔悲愤离开了人间。路边店子的VCD播放着阿桑的歌曲《寂寞在唱歌》,我分明感觉到脉络里的血液在汩汩作响。

我本是湘西顽劣一少年。不曾热爱过学习,即使在大学读书时。我乐于骑着老的掉牙的旧式上海永久牌自行车,沿着这条河走街串巷,抑或是逃课在河边发呆。恩师林松年先生说,生命就像这条河一样,流走了,也就没有了。在先生的谆谆教诲下,我渐渐学会了去思考生命的意义。周繁花老师给了我一片沃土,于是,我种下了文学的梦。于是,在这条河流上完成了我最初的教育,明白了除了河流使我感到快乐之外,还有文字。在还未毕业的时候,我便顺着这条河流寻觅而下,穿过蘋岛流浪来到了湘江中游的长沙。多年的颠簸流离,我才深刻地体味到沈老的孤独,因为一条叫着沱江的河流。而我的孤独,却是因为另外一条河流。我没想到往这条河边那么一走,我便找到了隐藏在河底的另一个我,以及许多发生在这条河流上对于我一生都具有意义的人和事。

这条河,永恒在我的生命中,流不走,它叫潇水。

 

(湖南科技学院中文系05级学生,现就职于北京一杂志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