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寻愚溪

         谷显明

愚溪是永州母亲河潇水的一条小支流。自儿时跟父亲第一次来永州，认识愚溪已有二十余年。当时，我从乡下中学转学到永州市内读初中，所就读的学校永州七中就座落在愚溪旁，与柳子庙毗邻。那时候，年少的我在夏日里经常在愚溪河里游泳，但却没有好好地品读她。近日，听说永州市零陵区进行柳子景区全面开发，对愚溪河进行清淤发掘工作，便很想去感知今日之愚溪。于是在一个秋日里，我独步去寻访这条蜿蜒的小溪。

（一）

愚溪，原名冉溪，又叫染溪，位于永州古城西南，东流入潇水，曲折蜿蜒，四季水碧。唐元和五年间（公元810年），也就是柳宗元被贬到永州当员外司马第五年，柳宗元迁居该溪旁将冉溪改名愚溪。在愚溪注入潇水的溪口，有一座石桥，名曰愚溪桥。该桥全用大青条石砌成，建筑年代失考，桥为两孔，两边护以石栏。桥头怪石嶙峋，奇异瑰丽，山光水色，相映成趣，此乃永州八景之一的“愚溪眺雪”。当年，被贬永州的柳宗元在此写下千古绝句《江雪》：“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愚溪口的景观很简朴，没有庐山瀑布之壮观，也没有梅雨潭之神奇，但这里的一山一水、一桥一石却留下了绝妙诗篇。

站在愚溪桥东望，对面便是永州城区的制高点东山，山上有一寺庙名叫“高山寺”。高山寺始建于中唐，至今已有一千三百多年的历史。原寺庙规模大，傍晚鸣钟，声响全城，故名“山寺晚钟”。自唐以来，寺名多次更改。唐名“法华寺”，宋名“万寿寺”（后改名“报恩寺”），明洪武初改名“高山寺”。现存寺庙为咸丰丙辰（1856年）零陵县县令胡适槐倡捐，嘱住持静修法师重建。古庙建筑古朴雄伟，环境幽雅寂静。著名书法家怀素和尚曾于此深研佛法，唐朝文学家柳宗元于唐元和元年曾在该寺贬居十余年，建亭寺西，名曰“西亭”。宋朝宰相范仲仁贬居永州时，亦寓居法华寺之西轩。

高山寺所属关帝庙后侧，有古刹绿天庵，是怀素和尚修行之家。怀素酷爱书法，因穷无纸，便于庵边种植芭蕉万株，以叶代纸，万株芭蕉绿荫遮天，故名其居为“绿天庵”。庵内原有怀素千字碑文一块，现仅存清朝摹刻，字似急风骤雨，刚劲雄伟。李白曾写诗赞曰：“吾师碎石倚麻床，须叟扫尽数千张。飘风骤雨凉飒飒，落花飞雪何茫茫。”站在愚溪桥上凝目远眺，潇水河面上袅袅升起的薄雾，将潇湘古城披上一层神秘的面纱。

（二）

从愚溪桥沿愚溪溯流而上，经永州七中便到了柳子景区游客接待中心。该中心两侧围墙上镶刻着《永州八记图》，并配有诗文。接待中心西侧建有柳子牌坊，成为景区新增的一大人文景观。从接待中心穿过一座石拱桥——名曰柳子桥，便到了国家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柳子庙。

柳子庙座落在潇水之西的柳子街上，始建于北宋仁宗至和三年，当时名“柳子厚祠堂”，至南宋绍兴十四年重建，明正德八年重修。现存庙宇系清光绪三年重建，距今已有一百二十多年。柳子庙占地面积达2000余平方米，砖木结构，面对愚溪，背靠青山。外观颇为简单，灰白的墙，灰色的瓦，大门顶端飞檐高翘，附有彩绘图案。庙前院墙镶三个拱门，正门上端嵌着一块大青石，刻有繁体“柳子庙”三字和五龙双狮，两边有一幅石刻对联：“山水来归，黄蕉丹荔；春秋报事，福我寿民”，系集韩愈《荔子碑》佳句而成，清同治初年永州知府杨翰书写。右侧门题名“清莹”，左侧门题名“秀澈”。“清莹秀澈”取于《愚溪诗序》，是柳宗元歌愚溪的句子。

进入大门可见庙为三进三开，位于最前面的为双檐八柱戏台，正上方挂有何绍基题的“山水绿”牌匾。两侧飞檐之下是彩绘的八仙过海，裙踞飘飘，一颦一笑，雕刻得精细传神。从大门拾级而上便到了正厢房，又称歇山殿。歇山殿门上方悬挂“八愚千古”、“都是文章”牌匾，庄重而典雅。两边厢房陈述着柳公的生平事迹、所著诗文和历年来名人来庙视察访问情况记载。从正厢房穿过风雨走廊拾阶而上，是柳公白色大理石石像所在的厅堂，这是中殿。堂内摆设简单，正对面是柳公塑像，其后壁上刻了“利民”两字，中殿上方主梁挂有“文冠八家”牌匾。柳宗元坐像神色孤伤，孓然而立，眼神充满了无奈与伤感，表现出谪居永州十年的寂寞心境。石像两侧的壁上刻着些雕画和诗文，细细的流线里隐藏着柳宗元游览永州山水的身影。穿过正殿便可以看见后殿，整个后殿是一个呈U型的碑廓，其天井中间立有一小亭，廊壁上藏有一些碑碣，其中《荔子碑》、《捕蛇歌》、《寻愚溪谒柳子庙》等堪称文物珍品。后殿中央石碑为国宝“荔子碑”和“严嵩碑”。《荔子碑》亦是“三绝碑”，碑文为韩愈所撰，由苏轼书写，内容是颂扬柳宗元的事迹，此碑首句为“荔枝丹兮焦黄”，故又名荔枝碑。2001年6月，柳子庙作为清代古建筑，被国务院批准列入第五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名单。每年清明节和柳宗元诞辰、忌辰日，永州社会各界都在此举行祭柳活动，缅怀和讴歌柳宗元心系百姓、忧国忧民的情结，表达永州人民对柳子的无限思念之情。

（三）

走出柳子庙，沿青石板铺成的柳子街上行百余步，再由愚溪北岸往西折向西南，便到了柳宗元笔下所描述的钴鉧潭、西小丘和小石潭一带。但长期以来，愚溪之畔的“三记”（《钴鉧潭记》、《钴鉧潭西小丘记》、《至小丘西小石潭记》）遗址在学术界一直尚无定论。今年八九月间，零陵区文化文物部门配合愚溪清淤，对愚溪“三记”遗址进行了抢救性的考古钻探和发掘。令所有参与者惊喜的是，此前争论不休的愚溪“三记”遗址竟在清淤工作中被发现。目前，这一发现已获专家认定：以刻有“钴鉧潭”三字之自然石为起点，以上述区域的最西端为起点，往西二十五步(“步”为唐代的长度单位，一步等于五尺)，即为西小丘所在。以西小丘为起点，再往西一百二十步，到了吕家冲临愚溪口对岸，为小石潭所在地。

小石潭是柳宗元笔下描写最幽静、最美丽的景点之一。今日步行到此，可见愚溪经过清淤后露出河床底部大块石板，在靠近池岸的地方，水底的石头翻卷露出水面。这些石头千姿百态，形状各异，重现了柳宗元笔下所描绘的“水尤清冽，全石以为底，近岸，卷石底以出”原貌。听到脚下汩汩流淌的“如鸣佩环”之声，眼前仿佛重现当年小石潭记的优美景致：“青树翠蔓，蒙络摇缀，参差披拂。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彻，影布石上，佁然不动；俶尔远逝，往来翕忽。似与游者相乐。”然而，这一切现已不复存在。唯一没变的是，这静静流淌的愚溪似乎还在为他的主人，吟唱着1200年前从长安被贬永州的哀怨之歌。

从愚溪返回，日将已暮。站在愚溪桥上翘望暮霭笼罩的潇水，只见一只小渔船在河面上划出一圈圈涟漪。烟波江上，桨声欸乃，山水之间，青树翠蔓。

（谷显明，湖南科技学院院办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