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象潇水

李湘鸿

才子苏东坡观西湖，看水光山色，如对美人，“欲把西湖比西子，浓妆淡抹总相宜”。漫步潇水西岸，眼望静静流淌的潇水河，我找不出赞美她的词句。因为潇水所具有的绝代风华，不是某一个人的魅力就可以媲美的。

潇水，河如其名，《说文解字》中解释：“潇，水清深也”。一眼望去，潇水给人的第一印象就如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少女，是《诗经》里“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的佳人出没的那一方水泽，是屈子《离骚》里香草与美人生长的地方。她最初的一滴水，是九嶷山的白云扑入大地怀抱凝结而成，一滴滴一点点，从阳明山顶的汩汩清泉，从舜皇山深处的飞悬白练，汇聚成一条条涓涓清流，如浯溪、濂溪、愚溪、黄溪、贤水河……如《聊斋》里天真烂漫的婴宁笑着小跑，似八仙传说中何仙姑的仙袂飘飘般，一路潺潺淙淙，蜿蜒出优美的曲线，清浅处游鱼历历，幽深则虬螭沉潜，潇水就以这样妍媚多姿而又神秘迷离的自然意象展开了美丽潇湘的图卷。

千百年来，人们用各种形式描绘潇水之美，可以入诗，可以入画，可以歌，可以咏。南宋郭沔古琴名曲《潇湘水云》绘其声，北宋宋迪绘有《潇湘夜雨图》摩其影，或悠然自得或萧瑟飘荡的情思，遗世忘机的心境，都将其融入汯汯汩汩，浩浩汤汤的波光之中……也这难怪曹雪芹在《红楼梦》中给袅娜风流的林妹妹安排的诗意栖居之地，是凤尾森森龙吟细细的 “潇湘馆”，而将另一位率性天真、文采风流的闺秀赋予“湘云”的雅称。潇水俨然成为一个独具魅力的美的象征，虽不能至，心神往之。

而一旦与其面对，无数的文人墨客在这里情与景偕，思与境共。有人感喟：“挥毫当得江山助，不到潇湘岂有诗”，有人惊叹：“画图曾识零陵郡，今日方知画不如”，冬日萧瑟的寒江可以承载流寓柳子的千万孤独，匆匆过客的惊鸿一瞥见识了潇水的淡定和深沉；乡人周敦颐在清且涟漪的濂溪悟道明理，将他的学说顺潇水沿湘江而流播天下；何绍基用诗 “几处渔村欸乃歌，轻烟染就万峰螺，乌蓬摇入潇湘路，才信春江是绿波。”来寄托对故乡山水的情思，更有怀素以汪洋恣肆的狂放笔锋在宣纸上再现潇水的骤雨旋风，从大唐的延泽到千年之后的毛泽东的思想深处。

本世纪初，考古发现揭开了潇水隐藏万年的高贵出身。在神农氏族生息之处玉蟾岩里留存的几粒稻谷和几块残陶，提供了潇水流域是最早的人类文明发祥地之一的物证。世居于此的瑶民尊盘古为祖，补天的女娲正是瑶祖的妹妹，从上古人猿相揖别时起，从三皇五帝到尧舜禹，心口相传的歌谣与传说，就这样一代代往后世子孙的记忆与文化血脉里传递先祖的基因。人们恍然有悟，是这一脉清流的哺育，华夏一族由此萌发生长，开技散叶，有了生齿的繁衍，有了道德文明的孕育，这里才是中华超越五千年历史的瓜瓞绵延的农耕文明的祖庭！

……

无疑，潇水也已静静地流淌进我的生命与血液。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带我离开繁华的六朝古都南京，回到了他们魂牵梦萦的故乡。儿时的我已经沾染上城市的娇气与虚荣，因为这里没有高楼广厦，没有有趣的动物园、文化宫、大剧院，看不到霓虹灯和大马路，也吃不到精致的糖果糕点，我为此抱怨和哭闹，对穷乡僻壤的故土充满鄙夷与不屑。然而，是清且深的潇水以她母亲般博大的胸怀接纳了我，耐心地等我成长成熟。是潇水的自然物产供给我成长的养分，是潇水的人文历史滋养我的性情，是潇水缕缕清波荡涤净化我的思想和灵魂。九嶷山上的白云化作的水滴，汇入潇水，走向长江，奔向海洋，在某一天，终又会化为白云飞回楚地的吧？人也是这样，无论走到哪里，心灵梦魂仍会依恋故土，终究割不断血脉乡情。如今我也到了父母归乡的年纪，今天的我在故乡久远深厚的历史和文化浸染下，他们对这方故土山水的深深眷念，已能在我内心产生认同和共鸣。

伫立潇水西岸，看天际中流，白云舒卷，与母亲河的盈盈清流脉脉对视，“此间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李湘鸿，湖南科技学院图书馆副研究馆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