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生风

（永州职业技术学院商贸旅游学院， 湖南 永州 4250006 ）

摘　要： 本文提出柳宗元创作与浪漫主义关系的问题，指出从浪漫主义角度进行分析是解读柳宗元文学作品的重要方法。文章论述了柳宗元文学作品浪漫主义色彩形成的原因，并从诗、山水游记，文学散文三个方面分析了浪漫主义的表现。

关键词： 柳宗元； 浪漫主义； 永州

在多年的“柳学”研究中，笔者在研读以往评论柳宗元的各种论著及文章时，尚未发现有人论及柳宗元的文学创作与浪漫主义之间的关系。如果有人说柳宗元是一个浪漫主义的作家，其结果无非两种：一是引火烧身，惹来众多的批判；二是无人理睬，被视为是无稽之谈。但是，柳宗元的文学创作真的与浪漫主义没有关系吗？作为一个柳宗元的研究者，我却时常地从他的文学作品中感受到浪漫主义的情愫，倾听到他渴望超脱现实，追求心灵自由的心声。柳宗元虽然是一个以现实主义创作方法为主的文人，但他的许多文学作品表现出很鲜明的浪漫主义色彩。如果不注意到这一点，就很难真正地读透柳宗元的文学作品。 *

一、“文有二道”与浪漫主义

柳宗元一生的创作可以分成两大部分。一部分是哲学政论方面的文章，一部分是文学作品。纵观柳宗元的人生，他胸怀远大，关注国家，关怀民生，是一个积极用世、渴望功名的人。因而，以社会现实为对象的思想政论文章是柳宗元创作的主要部分，所以现实主义是柳宗元创作的主流。即使是在文学作品中，现实主义也占主导地位，因而很少有人从浪漫主义的角度去进行分析和评论。

柳宗元曾就“文”的两种不同形式——经史、理论著作和诗——有过很有见地的分析，提出了“文有二道”的观点。“文有二道，辞令褒贬，本乎著述者也；导扬讽谕，本乎比兴者也。著述者流，盖出于《书》之谟、训，《易》之象、系，《春秋》之笔削，其要在于高壮广厚，词正而理备，谓宜藏于简册也。比兴者流，盖出自虞、夏之咏歌，殷、周之风雅，其要在于丽则清越，言畅而意美，谓宜于谣诵也。兹二者，考其旨义，乖离不合，故秉笔之士，恒偏胜独得，而罕有兼者也。”（《杨评事文集后序》）这段话的意思是说，辞令褒贬的论述文，和《书》、《易》等一脉相承，而以“比兴”为特点的文学作品（主要是诗歌），却是和《诗经》（即殷、周之风雅）一脉相承的。由于这两者旨意“乖离不合”，所以文人中“偏胜独得”的不少，兼长于二者的却很罕有。

“比兴”是以抒情为目的的文学作品非常常用的方法，其最高的艺术境界就是浪漫主义。柳宗元将《诗经》作为中国文学的滥觞。后人多将《诗经》作为现实主义文学的源头，实际上，《诗经》也是中国浪漫主义文学的发端。汉代的王逸曾说：“《离骚》之文，依《诗》取兴，引类譬谕。”可以说，《诗经》“比兴”的表现方法影响了整个中国文学，象李白、陶渊明、苏轼等伟大的浪漫主义作家都不例外。从《诗经》的开篇之作《关雎》到《蒹葭》、《静女》等，谁都无法否定它们表现出来的浪漫色彩。柳宗元对浪漫主义诗人屈原非常景仰，不论是对其清高孤傲的人格，还是激情浪漫的诗篇都推崇备至，曾经写下《吊屈原赋》一文。柳宗元与屈原有着相似的遭遇，使他的许多文学作品在不知不觉中烙上了浪漫主义印迹。

浪漫主义文学最突出的而且也是最本质的特征是它的主观性，也就是把情感和理想放在创作的首要位置。法国的乔治·桑在《魔沼》中说，浪漫主义“不是对现实世界的研究，而是对于理想的真实的追求”。在柳宗元的文学作品中，我们总能感受到作者的强烈主观感情及对心中理想的追求。从一个浪漫主义的角度去看柳宗元，应该会更完整、更真实。对于一个作家来说，其作品中的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并不是互相排斥的，只是在哪一方面表现得更鲜明一些而已。郭沫若在《浪漫主义和现实主义》一文中说：“伟大作家鲁迅，根据一般人的公认，无疑是一位现实主义者了。他的《呐喊》和《彷徨》里面所说的小说都充满着并透彻着近代现实主义的精神。……他的《故事新编》中的那些作品是取材于神话传说的……你能说那里不是饱和着浪漫主义的风格的吗？……因此，鲁迅诚然是一位现实的伟大作家，但未尝没有浓厚的浪漫主义的成分，甚至于是一半对一半吧。”笔者认为，柳宗元可以算是“著述者”和“比兴者”“罕有兼者”的文人。他的文学作品兼有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的色彩。

二、 永州十年与浪漫主义

柳宗元真正意义上的文学创作是从被贬到永州以后开始的，而且文学作品中的精华绝大多数写于永州。可以说，没有永州十年的贬谪生活，就不会有柳宗元文学作品的浪漫主义色彩。

我们注意到，中国文字史上那些伟大的浪漫主义作家，几乎都是仕途上的失意者，其中不少人还有被罢官贬谪的经历。诸如屈原、陶渊明、李白、苏轼等。为什么政治上的失意者多会在文学上选择浪漫主义的创作方法呢？原因就是在现实世界中得不到的东西要在理想世界中去追求，现实中无法直言的情怀要在文学中去表现。

当然，并不是所有失意的文人都会走上浪漫主义创作之路，这还要取决诸多因素。最主要的是对自己所追求的理想执着不变，屈原是“虽九死其犹未悔”，李白是“长风破浪会有时”，陶渊明是“猛志固长在”，柳宗元是“万变不更乎其内”。正是这种执着的追求与冷酷现实无法调和的撞击，才会迸发出激情的火花；再者就是在任何情况下，不向世俗献媚，不因权势而屈服。正是这种人格上的高傲，当他们在仕途上陷入苦闷无奈时，就会转向寻求心灵上的自由。

柳宗元在被贬永州之后，他的人生态度和写作逐步发生了变化。大约在元和四年，柳宗元对朝廷的召回心灰意冷了，他决定从潇水东岸的州治所在地迁居到河西，在环境幽静、人烟稀少的冉溪边定居，并将冉溪更名为愚溪。“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江雪》）诗中所刻划出的潇水岸边空旷孤寂的意境，生动地表现了柳宗元在现实理想破灭后，转而用浪漫主义手法去寻找心灵家园的心境。所以，正是有了永州十年的煎熬，才有柳宗元文学作品中那些心灵深处的浪漫歌唱。

三、“感激愤悱”与浪漫主义

“君子遭世之理，则呻呼踊跃以求知于世，……于是感激愤悱，思奋其志略以效于当世，故形于文章，伸于歌咏……”（《娄二十四秀才花下对酒唱和诗序》）柳宗元的文学创作最强烈地表现了他心中“感激愤悱”之情，让后人看到了更真实的柳宗元。

1 ．柳宗元诗歌中的浪漫主义色彩

诗歌是浪漫主义的主要载体。柳宗元流传于后世的诗歌只有一百多首，基本上都是在遭贬谪之后写的，许多诗透出了诗人不甘沉沦于困境，寄美好理想于未来的情怀，呈现出空旷孤寂和超脱现实浪漫的意境。

有的诗直接以浪漫主义的手法抒发情怀。“君不见夸父逐日窥虞渊，跳踉北海超昆仑。披霄决汉出坑漭，瞥裂左右遗星辰。须臾力尽道渴死，狐鼠蜂蚁争噬吞。”（《行路难三首》）作者借夸父逐日的神话故事抒发自己壮志难酬和与世俗难容的感怀。“凄风淅沥飞岩霜，苍鹰上击翻日曙光。云披雾裂虹蜺断，霹雳制电捎平冈。……但愿清商复为假，拨去万累云间翔。”（《笼鹰词》）诗人用苍鹰形象寄托心中的理想与激情。这些诗充满了浪漫的想象和夸张的手法，更让我们体会到柳宗元的内心最深处的感情。别林斯基在《智慧的痛苦》中说：“浪漫主义艺术把地上的东西搬到天上，它的追求总是朝向现实和生活的彼岸。”柳宗元就是在现实中无法解脱自己，只能借“天上”的对象寄托心志，象这样的诗还有《放鹧鸪词》《跂乌词》等。

有的诗歌用浪漫的手法构筑起一种充满佛教色彩的虚幻意境，给人留下无限的想象空间。柳宗元虽然是一个无神论者，但并不彻底，主要就是对佛教思想很推崇：“法之至莫尚乎般老，经之大莫极乎涅槃。”（《送琛上人南游序》）这种哲学观点必定会渗透到他的文学作品中。《江雪》可以说是这类诗的代表作，短短二十个字就用白描的手法勾勒出“千、万、孤，独”那种只可意会，无法言传的玄虚的意境。“渔翁傍夜西岩宿，晓汲清湘燃楚竹。烟销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渔翁》）这首诗借湘水边的渔翁自由自在的形象，表现了诗人内心空灵虚无的心境。诸如比类的诗还有《巽公院五咏》，《法华寺石门精室三十韵》，《晨诸超师院读禅经》等。

柳宗元移居愚溪后写下了不少田园诗。中国历史上田园诗人多受佛、老思想的影响。他们借美丽的自然景物和恬静的山村生活，编织出一个现实人间并不存在的理想世界。柳宗元虽然不算田园诗人，但移居愚溪后过了一段真正意义上的田园生活，因而他的田园诗有鲜明的浪漫主义烙印。“鹤鸣楚山静，露白秋江晓……重叠九疑高，微茫洞庭小……”（《与崔策登西山》）诗境空旷无垠；“晓耕翻露苹，夜榜响溪石。来往不逢人，长歌楚天碧。”（《溪居》）诗境恬静空灵；“石泉远逾响，山鸟时一喧。倚楹遂至旦，寂寞将何言。”《中夜起望西园值月上》）诗境幽邃孤寂。“旷望少行人，时闻田鹳鸣……久忘上封事，复笑升天行……追游疑所爱，且复舒吾情。”（《游石角过小岭至长乌村》） 陈仲庚 先生认为“此诗根本就不能当作浏览诗读，而应将它看作一篇心理自传。”英国的华兹华斯在《抒情歌谣集序言》中说田园诗是“选择日常生活里的事件和情节，自始自终竭力采用人们真正使用语言来加叙述描写，同时在这些事件和情节上加上一种想象的光彩，使日常的东西在不平常状态下呈现在心灵面前……”柳宗元的田园诗具有“境在寰中，神游象外”的浪漫特点，形成了“象外之象，景外之景”的艺术境界。

2 ．柳宗元山水游记中的浪漫主义色彩

柳宗元贬谪到永州后所写的山水游记，历来受到后人的推崇。“最能体现柳宗元创作风格的作品是山水游记。”（刘以林《柳宗元诗文选·序》）

《永州八记》是柳宗元山水游记的代表作，其描写的对象都是很平常的景物。“依常人的目光，永州的山水并不十分奇险。然而，在柳宗元的笔下，却将这一山水，一草一木，写得牢笼百态，栩栩如生，似乎无奇不有，让人浮想联翩……（翟满桂《柳宗元在永州的心境与诗歌创作》）许多后人因读了《永州八记》慕名前来探胜，但无不失望而归。然而《永州八记》依然不改其美学的魅力，为后人所传诵。

这是为什么呢？《永州八记》是柳宗元借永州平凡的山水构筑起来的一个心灵家园。“孤臣泪已尽，虚作断肠声。”（《黄溪闻猿》）这中间的一个“虚”字是解读他诸多文学作品的玄关，这就是要从浪漫主义角度去读，才能读出文章的意境。例如，《始得西山宴游记》中“然后知是山之特立，不与培塿为类，悠悠乎与颢气俱，而莫得其涯；洋洋乎与造物者游，而不知其所穷。……心凝形释，与万化冥合。”西山只是湘南丘陵中的一座小山，柳宗元却将其当作心灵中的高峰，用浪漫的想象和夸张手法表现出自己贬谪生活的转变，就是要从孤独守望走向心灵解放。再如《小石潭记》中的“凄神寒骨，悄怆幽邃……以其境过清，不可久居。”这种心境绝不是现实的描述，而是一种浪漫主义的情怀。

•  柳宗元散文中的浪漫主义色彩

除山水游记外，柳宗元还用浪漫主义手法写下了许多文学散文。他在创作上有一种独到的见解，就是主张创作要根据感情需要确定写作方法，不能因文害意。“吾虽少为文，不能自雕斫，引笔行墨，快意累累，意尽便止，亦何所师法。立言状物，未尝求过人。”（《复温杜夫书》）因此，柳宗元的散文不仅内容博大精深，而且形式丰富多样。故后人评说其散文在文学史上具有不可重复的特色。

例如，《愚溪对》是一篇借梦境抒发心中激愤之情的文章，具有明显的庄子散文的特色。柳宗元移居愚溪后，写下了许多诗文，表达了隐居山水的闲适之情。而实际上，这些诗文表现的只不过是表面现象，真正能反映柳宗元心灵深处真情的是《愚溪对》、《愚溪诗序》这样的文字。“吾茫洋乎无知，冰雪之交，众裘我絺；溽暑之铄，众从之风，面我从之火……”（《愚溪对》），作者用象征的手法，夸张了自己与世俗格格不入的悲凉。读这样文字，不能不让我们想起屈原在《怀沙》中的哀叹：“世既莫吾知兮，人心不可谓兮。怀情抱质兮，独无匹兮。……世溷不吾知，心不可谓兮”。再如《李赤传》，这是柳宗元诸多人物传记中非常独特的一篇。尽管文章末尾说“李赤之传不诬矣”，但用现实的眼光去看还是令人疑惑。首先，“厕鬼”之说属于荒诞；其次，即使李赤实有其人，而其行径则难以令人置信。柳宗元是通过夸张的手法虚构李赤把厕所当作天都这一荒唐怪异的故事，表现其生活在病态社会的内心痛苦与愤恨。另外，《宥蝮蛇文》、《吊屈原文》、《骂尸虫文》、《牛赋》等文章都折射出明显的浪漫主义色彩。

四、结语

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是两种文学创作方法，同一作家可以兼而有之。今人在评价毛泽东的诗歌创作时，就誉其为革命现实主义和革命浪漫主义相结合的典范。

柳宗元被看作是“中国文学史上最具魅力的作家。（刘以林《柳宗元诗文选序》），随着柳学的兴起，他的文章影响越来越广泛。在《答韦中立论师道书》中，柳宗元谈到自己创作是“参之《谷梁氏》以厉其气，参之《孟》、《荀》、以畅其友，参之《庄》、《老》以肆其端，参之《国语》以博其趣，参之《离骚》以著其幽……”“旁推交通而以为之文也”。由此可见，柳宗元的创作手法是不拘一格的，而永州十年的贬谪生活促使他时常选择浪漫主义的手法抒发情感，因而读柳宗元应该要从多视角进行。

* 何生风（ 1960 —）永州职业技术学院商贸旅游学院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