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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莉平)表演正在进行
 
仰望西山(2010年)  加入时间:2011/1/11 17:16:00  admin  点击:2176

表演正在进行

——读卡夫卡《饥饿的艺术家》

 

吴莉平

 

要是举出一个艺术家,他和我们这个时代的关系堪比但丁、莎士比亚和歌德各自与他们所处时代的关系,首屈一指的当是卡夫卡。 ——WH奥登 1941

我第一次接触卡夫卡是在高中时期,与他的作品第一次照面就是《饥饿的艺术家》,当时就被小说中的艺术家所震撼,为着他的执着,为着他的理想。进入大学后,通过对卡夫卡的理论学习和系列阅读,我更是摇首称绝,怎么会有这样的作家?他完全与我们生活的环境格格不入,就像是一个外太空的旅行家不小心迷了路,闯进了这人类的生存空间,但你不会觉得他在刻意彪炳,标新立异,他甚至活得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真实。

重读卡夫卡,再翻《饥饿的艺术家》,情绪又一次被撩拨,不知不觉中耻笑那些看热闹的观众,埋怨那个满身铜臭的经理,鄙视那些个粗俗不堪的看守人,同时更多的是对饥饿艺术家的深深敬仰。

诚如先锋作家残雪所说:“饥饿是对虚荣、完美和纯粹的渴望,饥饿的载体是身体”,卡夫卡曾说:“我虽然可以活下去,但我无法生存”,亦如他笔下的艺术家,不吃不喝40天也能照常活下去,但他最后却因为“找不到适合自己胃口的食物”而走到生命尽头。饥饿艺术家的生存状态其实也折射出他所处时代甚至也是我们现当代人的生存困境,即:人与社会的矛盾,精神与物质的矛盾,高尚与庸俗的矛盾。

《饥饿的艺术家》写的是事业与生命,理想与现实的二律背反,它是卡夫卡对自己艺术追求的一则寓言,也不难理解为什么他在去世前的一个多月,在床榻上校阅本篇小说时,“不禁泪流满面”。

一、事业与生命

饥饿艺术家风靡全城时,正是他事业如日中天之时,观众来来去去,川流不息,他获得了荣誉和不绝于耳的啧啧称奇声。然而表面上光彩照人,扬名四海的艺术家却并不满足,他固执地认为他的生命极限远远不止40天,他认为他的饥饿能力是没有止境的,在他看来表演还正在进行中时,他却被迫叫停了,被迫从笼子里被两个美女扶出来,被迫吃经理喂来的食物,他感到烦闷,正表演高潮处,却被无情生硬地打断了,为什么不让他达到生命顶峰呢?为什么观众会如此的缺乏耐心呢?饥饿的艺术家不理解于他来说视如生命的饥饿表演会在第40天的时候提前收场。亦如卡夫卡自己那般的不谙世事,孤谲高傲,“我是由文学组成的,其他生命都不是,也不可能是”,他甚至因害怕美好浪漫的爱情婚姻生活会搅了他写作所需要的那份孤独,所以他都不愿意面对。

大家都不知道饥饿的艺术家姓甚名谁,生平不详,他所代表的是一种身份的缺失,他来自哪里,将要去做什么,曾经做过什么,家庭背景都无关紧要,在卡夫卡看来,紧要的是艺术家对饥饿的那份无与伦比的向往与执着,对艺术那份虔诚到近乎畸形的贪恋与执狂。因为那也是他所追求的,卡夫卡的一生,单纯而又复杂,平常而又极易引起争论。作为犹太人,他在基督教徒中不是自己人;作为不入帮会的犹太人,他在犹太人当中不是自己人;作为说德语的人,他在捷克人当中不是自己人;作为波西米亚人,他也不完全属于奥地利人;作为劳工工伤保险公司的职员,他不完全属于资产阶级;作为资产者的儿子,他又不完全属于劳动者;但他也不是公务员,因为他觉得自己是作家;而就作家来说,他也不是,因为他把精力常常花在家庭方面;但在自己家里,他比陌生人还陌生。但这一切对于他来说都渺小到不足以改变一丝一毫他对文学艺术的近乎痴狂的向往和追求。

饥饿的艺术家是羸弱的,苍白的,他的生命所需要的营养都被他所从事的事业所榨干,他不是一个瘦骨嶙峋可以道尽的,他的生命似乎不需要血液的流动来证明,也不需要氧气的呼吸来证明,更不需要食物的供给来维持。他的生命的存在只是为了验证饥饿也是门艺术,而且是高尚的艺术。然而厌倦了的观众不谙此道,固定的看守员嘲弄此道,势利的经理搪塞此道。只有不分白天黑夜甚至不惜折磨自己血肉之躯来写作的那个卡夫卡深谙此道,于是他们成了高山流水的知音,成了互相慰藉的知交,同时也成了旷世的孤独者。

饥饿的艺术家注定要孤独,他的艺术观念太偏执了,还不能得到40天以后继续表演的通告;卡夫卡注定是孤独的精神漂泊者,他的文学观念太超前了,还不能得到当时多数读者的认同,他的要求也太高了,他很少满意过自己写出来的东西。卡夫卡在起跑前毫无预兆地抛弃了我们。

二、理想与现实

正当饥饿的艺术家琢磨着要做到让世界为之震惊的举动时,一时的激动,他竟忘掉了时代气氛已经不对了,忘掉了日新月异的新时代对他这种举动只有不屑,但因着艺术家对饥饿艺术的执着,对艺术的痴狂,他来到了马戏团。

然而,时代是真真实实地变了,大家都在看饥饿艺术家周围被驯化了的野兽,而他待过的笼子竟许久连布告牌的数字都不曾更换了,它是如此诚恳地劳动,不是他诓骗了大家,倒是世人骗取了他的工钱。最后,饥饿的艺术家被草草地归置了,那头可爱的小豹入住了笼子。

在卡夫卡的意识里,“笼子”不是简单的,而是理想与现实的屏障,笼内是艺术家的,笼外是世人的,艺术家用笼子将震惊封闭起来,卡夫卡用房间将震惊封闭起来,不管外面如何热闹喧腾,他们在各自有限的空间里做着一些与“理想”相关,但无关功名利禄的纯粹的事情。

高而瘦的卡夫卡,高而瘦的艺术家在人世上踽踽独行,像那些不被世人接受的“狂人”一样:屈原在汨罗河畔形容憔悴,但仍在大呼:“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普罗米修斯为了给人类盗得火种,惹怒了宙斯,活生生地忍受着鹰的叼啄;布鲁诺为着真理在熊熊烈火中燃烧,耶稣为着信念甘愿被钉十字架……他们都是不被当时时代所容的殉道者,艺术家也是,卡夫卡也是。

残酷的现实却是观众围着笼子周围,看着可爱的小豹,欢乐得舍不得离开,人们已经忘了曾经辉煌的艺术家,他们贪图着眼前的快乐。

“因为找不到适合自己胃口的食物,假如我找到这样的食物,请相信,我不会这样的惊动视听,并像你和大家一样,吃得饱饱的”,生命的最后艺术家如是说,世间美味珍馐不胜枚举,他着实挑剔,竟找不到一样适合自己的,也难怪只能用饥饿来惩罚自己,还有一个卡夫卡,实在乖张不训,偏执不羁,竟为了摆弄文字,不惜摧残生命,那世道是真真实实地乱了,荒诞无稽,荒诞到认不清现实!荒诞到独处一隅却要对所谓的理想,所谓的艺术不离不弃!

 

                          (吴莉平,湖南科技学院中文系0702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