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无悔的岁月》

——拿什么留给我们的回忆

张欢

前几天，朋友送了我一份特殊的礼物。在一个黑暗的房子里，闭上眼睛，伴随着舒缓的音乐声，朋友那极富感染力和描绘力的中低音引导着我想象着不同的自己走过了人生此后的 5年、10年、20年 。“现在，请你转过身，回想你走过的这35年，留下了什么，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现在的你最想对35年前的自己说什么，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将如何去走这35年……”

没有音乐，没有旁白，八十七岁的浦代英老人用最质朴的文字带我们回走了她的一生。以二十世纪之初为起点，云南宣威的商贾之家浦氏家族，经历了犹如那个世纪般的大起大落、兴衰祸福。三姐妹浦代英、雷迅（浦石英）、卓琳（浦琼英）选择了将个人的命运、家庭的命运与民族的命运、革命的命运完全地融合在一起，从而她们无悔地选择了追随革命，追求妇女的解放，追寻人生的自由和崇高的理想。原本她可以大肆厥辞、浓墨重彩地来描绘她们的一生，但正是由于她平实无华、轻描淡写的“讲述”，使得这些经历更加传奇，更加震撼。导演拉尔斯的电影《黑暗中的舞者》，没有一丝暴躁黑色的痕迹，但足以令观者动容。二者的主人公虽然生活在不同的世界，有着不同的命运，但却有着如出一辙的执着和不屈服。在那个黑暗的世界，混乱的生活里，一个凭着舞蹈、一个凭着革命斗争均找了冥冥中的生命之光。无论那是一段多么苦不堪言的岁月，“回走”的路上，我仿佛看到，老人的眼神依然那么坚定，脚步依旧那么从容，也许，她是在用心告诉我们那些都是“无悔的岁月”。

如果你要问我：“她得到了什么？”我会告诉你：“很少。”想想在那个革命动荡的年代，生命无法得到保障，丰衣足食更是一种奢求。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文化大革命、大生产运动，革命阵地频频转移，谁也不知道明天的自己将身处何方，在一个安定的住所里睡一个安稳觉也成为了一种奢求。从北平到延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路程，却要前后倒两三次车加步行，百经周折之后才能到达。身体羸弱的雷迅甚至下定决心“死也要死在延安，爬也要爬到延安”。连生理需求和安全需求都无法得到满足的人，我能说她得到了很多吗？

浦代英的丈夫乐少华，老资格共产党人，却在解放初期含冤自尽。丈夫死后，爱子患精神病夭折，她只能在建设大疗养院、云南植物研究所的繁忙中化解丧父失子的痛苦。这样一个告别了做妻子、做母亲的本能角色，告别了传统女性的淑女梦、节妇梦、依附梦的女人，我还能说她得到了很多吗？

如果你问我：“她失去了什么？”我会说：“很多。”一个出生在殷实大家的小姐，完全可以选择在宽敞舒适的大庭院里过着大家闺秀的生活，可她却毅然决然地选择了投身革命并执着地追求着自己的信仰几近偏执。放在今天，有多少人愿意放低自己的身价，舍弃自己安逸无忧的生活去支援西部，去开发偏远的农村地区呢？中国作家协会创作研究员、评论家牛玉秋曾评论道：“当眼下还有女人向往着回归到厨房、甘心被大款豢养的时候，想一想六、七十年前，社会尚未给妇女就业提供任何条件的情况下，女人要想走出传统的生活方式，需要多么清醒的觉悟、坚定的信念和坚强的意志！”况且，卓琳只身北上的时候年仅15岁，她们是真正的在用自己美好的青春来创造伟大的人生价值。多少次三姐妹假设：“如果当初我们不离开云南……”她们或许得到的更多，失去的更少，但留给自己的回忆只会是终生的遗憾。

也许，她们可以选择。从宣威、昆明、上海、北平到延安，一路走来，三姐妹无数次的奇迹相遇，也给了她们无数次在安逸与颠簸、平坦与艰险中选择的机会，但她们却无数次地选择了后者。与其说她们“选择了”，还不如说她们根本就“没有选择”，浦代英曾说：“我简直说不清我们这一代人的命运是个人选择的结果，还是历史对于我们的必然要求。”一个连自己最基本的“选择权利”都舍弃了的人，我还能说她失去的很少吗？

如果你要问我：“她们留下了什么？”我会保持沉默。不是我不知道，而是太多太多。我相信，每一个与她一同走过那段“无悔的岁月”的人都会有所收获，而我们所得到的，正是她所留下的。一个女人为了自己的信仰，可以无限度地经受着思想上的磨练，可以摆脱任何超自然力量的帮助，仅仅用自己的满腔热血，脚踏实地地去追求的执着精神，这些是我所得到的。而“在不寻常的英雄年代里探询常人应怎样生活的心灵历程，在严峻的历史岁月中探掘信念执着和宽广仁爱的胸怀”是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评论家张韧所感悟的。

八十七年，放在我们自己的脚下该如何去走？是被一个又一个“宇宙有多大，人有多渺小”这样恼人的哲学问题所困扰？还是为某一个人、某一件事所牵绊？亦或者是，一路上你都在追问：“我的人生理想究竟是什么？我想要的奋斗目标到底在哪里？”生活的节奏让我们太轻佻，丰裕的物质让我们太贪婪，膨胀的自信让我们太狂妄，无形的压力让我们太浮躁。我们需要冷静下来，仔细地去思考，认真地去梳理我们的人生，然后一步一个脚印地去走，走得踏实，走得坦然，走得潇洒，走得无悔……

八十七年之后，我们又将拿什么留给我们的回忆？一张模糊不清的人生愿景图？一连串无法解答的问号？有人说：“回忆像一支笔，没有颜色却有清楚的字体。”浦代英老人用这支笔写下了《无悔的岁月》。有人说：“回忆是拼接的碎片，残缺里熠熠闪耀。”罗丝用这些碎片拼凑、叠化成一长卷刻骨铭心的画面《铁达尼号》。我们留给自己的回忆，也许不能像浦代英老人那样“最珍贵、最具有诗情画意的，竟是那样一个缺吃少穿、艰苦卓绝的年代”，也无法像罗丝那样每一个片段都足以构成一部经典影片中的精彩画面。但至少，无论我们的往事是多么的繁花似锦，又或者是多么的不堪回首，那都是属于我们自己的精神财富。当我们老得不能动弹的时候，我们便会在午后的阳光下，坐在藤椅上，闭着眼睛开始慢慢数点这笔财富，那些人、那些事、那些地方、那些微笑、那些泪水、那些血汗、那些成功、那些失败、那些幸福、那些苦难、那些磨炼、那些成长、那些繁华故梦、那些辛酸过往……

（张欢，湖南科技学院新闻传播系0701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