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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夏卫平)柳宗元创作中的浪漫主义
 
柳宗元研究第六期  加入时间:2007/9/18 15:35:00  admin  点击:2737

吉 平

摘 要: 柳宗元是一位“具有强烈的现实主义精神”的作家,他的为人、为官、为文,都可以作为这一结论的有力支撑。他身上的浪漫主义的特征也非常明显。无论是他所追求的完美理想和身上表现出来的气质,还是作品中洋溢的激情、优美的意境和丰富的象征意蕴,都散发出强烈的浪漫精神。浪漫精神实实在在地改变了柳宗元的一生。政治理想的幻灭,是因为浪漫精神。文学创作的成功,也得益于浪漫精神。舍弃这点,对柳宗元的认识就难以全面 。

关键词: 柳宗元;浪漫精神

对于柳宗元,人们往往过多地关注了他的“现实主义精神”,而不经意地忽略了他的浪漫精神。因为,从作者到作品,从表现的内容到创作方法,都指向了这个无庸置疑的结论——“极强的现实主义精神”。 [1] 但柳宗元同样也给读者另一种感觉:当细读柳宗元的作品时,常常会被他理想的完美所感动,强烈的激情所冲击,奇异的构思所惊叹,优美的意境所陶醉。他的作品中非现实主义的成份太多了,说他是一位充满了浪漫精神的作家,绝非标新立异。相反,如果忽视了柳宗元的浪漫精神的特质,就很难对柳宗元的人生和创作的种种现象,给予一个合理的解释和令人信服的描述。

具有浪漫精神的作家不同于现实主义作家最大区别是,总喜欢把自己的理想设计得超凡脱俗、尽善尽美,因为他永远在追求和表现一种应该属于未来的人生,柳宗元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柳宗元本来生活在不适合浪漫精神存在的中唐后期,代表盛唐那种奋进慷慨、浪漫飘逸的气象,在安史之乱的冲击下,早已渐行渐远,一去不返。现实里的宦官专权、藩镇割据的紧张时局,诗坛上弥漫出来的伤感、寂寞和无奈的氛围,再一次提示了“近黄昏”的末世特征已经来临。深受陆质新学影响的柳宗元,对社会危机应该看得更清,不应该对现实寄予太高的期盼。可是陆质新学在给了他探求真理的敏锐目光和坚强毅力的同时,也给了他目空一切、天生我才的浪漫气质。他和他的朋友们,设计出再造盛世的政治理想:一是决心“以兴尧、舜、孔子之道,利安元元为务”,“辅时及物”。目标是何等的崇高、远大。二是“内控宦官,外削藩镇”;皇上仁爱,官为民役。减轻赋税,革除弊政。措施是何等的浪漫和完美。这样的理想基本上是以尧舜、孔子的“大同世界”、“天下为公” [2] 的理论为基石,以诗人的浪漫情怀为主导,体现了儒家精神的最高境界,也是封建士子追求和守望的精神家园。然而,浪漫不实的因素实在太多。太多抽象、空洞,太多的虚幻、玄乎,还裹挟着太多的书卷味和太多的不可操作性。由此可见,在柳宗元的心里,也许他一生都没有走出圣人所构想的那个尧舜神话的理想,也许他始终存有刻意效法屈原浪漫情怀的故意,也许他还沉浸在盛唐的追梦、寻梦和造梦的时代氛围中没有醒来。政治上的浪漫是危险的,当他带着浪漫走进现实时,似乎还没有来得及对阵较量,顷刻间,理想、仕途、人生,连同他的浪漫情怀,被残酷的现实击得粉碎。他的理想虚得像梦,美得像梦,也短得像梦。一切难以置信,一切又符合逻辑。

然而,错在那里呢?学者们可以找到无数条永贞变革失败的理由,但就是不愿意正视浪漫精神致败的事实。柳宗元混淆了个人人生理想和社会政治理想的界限。作为个人的理想,浪漫一点、超前一点,即使完美无缺,也无大碍。即使无法实现,也可享受追求过程的乐趣。浪漫精神永远不是政治家首选的素质。历史不止一次告诉了人们,缺乏现实基础的理想,无论多么耀眼夺目、色彩斑斓、梦幻动人,其结果不只是空中楼阁般的虚幻那么简单,往往会制造出惨痛的悲剧。政治斗争从来是残酷的,腥风血雨、刀光剑影是常见的形式。变革的结局,“二王八司马”的命运足以说明之。理想的美丽,除了激起一时斗志、燃起几分热情外,埋下的却是丧失冷静、沉稳和周密等种种危险因素,会加速失败的到来。柳宗元的浪漫理想,回报他的不正是永州十年的人生苦旅,柳州四载的魂飞魄逝。柳宗元的悲剧既是政治悲剧,也是浪漫精神的悲剧。这一点与屈原很相似。

有人说,柳宗元是一个追梦者,一直在不知疲倦地、追逐着一个遥远的无法实现的浪漫美梦。我相信。惟其如此,柳宗元的的执著和倔强才更显动人。又有人说,柳宗元在《三戒》中所写的麋、驴和鼠,是自比、自喻和自警,是柳宗元梦醒时分的所悟。我也相信。惟有如此,柳宗元的聪明、睿智才得以表现。因为这两种认识正是对柳宗元的真正理解。

一般的讲,作为封建社会的政治家,最好是磨平个性、抑制激情;而作为文学家,个性张扬和热情洋溢的浪漫,应该是基本要求之一。作为双料的柳宗元,他政治上的惨败和文学上的巨大成功,有力的证明了他更适合于文人这个角色。

柳宗元是一个个性鲜明的人,无论为人、为官,还是为文,都表现出正直倔强和富有激情的特征。就其为人而言,柳宗元颇为自负、自信、任性和独立,棱角鲜明甚至有几分狂傲。最了解他的好友韩愈,对他的个性也作了一些生动的描述。在《柳子厚墓志铭》几处提到柳宗元易于激动的性格。“子厚前时少年,勇于为人”,“儁傑廉悍”、“踔厉风发,率常屈其座人”。在这盖棺定论的评价中,韩愈好像有意把柳宗元的政治悲剧归之于性格,既出于友情,也符合实情。对此,柳宗元自己也清楚。他在《答贡士元公瑾论仕进书》中认可这点:“始仆之志学也,甚自尊大,颇慕古之大有为者。”在贬永期间,他也开始了关于个性与政治关系问题的思考。特意在《与杨诲之书》中教其内弟为人,要像车轮一样“方其中,圆其外”,才能行于官场。这是柳宗元肺腑之言,也是政治生涯的一次回顾和总结。他以自己的教训为鉴,告诉其弟,由于自己“恭让未洽”,被人视为“狂疏人”和“轻薄人”,以至于树敌太多,“卒不免为连累废逐”。语气带有几分成熟,几分苍凉。挚友刘禹锡也认为柳宗元的为人,过于个性张扬,“疏隽少检”(《唐故柳州刺 史柳 君集》)。尽管生活的磨难,使他的个性变了不少,但在他与刘禹锡的那场“天人之争”的论辩中,给我们的感觉仍然是,性格依旧,激情不减,还是那么本我率真。改了个性就不成其为柳宗元,如果意识不到个性的缺陷也不是柳宗元。

当柳宗元把自己的个性和激情,带入官场时,就意味着把悲剧带进了命运之中。为官需要激情,但最需要的是政治智慧、政治手段和政治的游戏规则。永贞革新应该是古代历次革新中成功希望较大的一次,同时占有天时、地利和人和。特别是集团的骨干成员学识、眼光、能力,足以领导和完成好这次变革。但是,他们缺少的是成熟、老练、手段、办事的节奏和一些实际操作的经验。他们凭借的是,一个个“少小陈力希公侯,许国不复为身谋”的勇气,年轻气盛,激情飞扬,豪气干云的浪漫,为唐王朝轰轰烈烈地干一番惊天伟业。他们胸怀着青史留名的大志,匆忙登场,全力以赴,大有堂?吉可德大战风车的激昂。这些年轻的斗士,本来就树敌太多,再加上宦官和藩镇的联合,胜负立见分晓。激情有余而冷静不足,理想远大而政治幼稚,这是革新集团的致命伤,也是柳宗元政治上的不治之症。失败再次证明了,浪漫精神不适合政治。

柳宗元一生最大的成功,莫过于社会角色的切换,由权利的中心转移到“南蛮之地”,由志向远大的政治家变为闲置孤独的文人。贬永的柳宗元,远离了勾心斗角的名利场和喧闹的都市,在神奇、宁静的潇湘交汇处——永州,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舞台,找回了真正的自我。为文需要张扬的个性,需要洋溢的激情,需要浪漫的精神。这一切本来就属于柳宗元。

在文学创作的世界里,柳宗元的浪漫精神可以自由地、任性地、无拘无束地穿梭于古今,遨游于天地,中间无须顾及权力的威严、官场的陷阱、利禄的诱惑,同僚的猜忌,自由的精神无处不至,何等地惬意,何等地快哉!从《天对》中,探讨万物的起源、演进,到《田家》诗谈及农家日常琐事;从《非国语》对君王的数落评点,到《鞭贾》对生活中虚假可哀的买卖双方的嘲讽。他无须考虑任何清规戒律、礼仪形式,他可在《感遇》诗中“揽衣中夜起,感物涕盈襟”地低呜之泣,也可在祭文里对吕衡州之死作泪尽之哭;他可以以“长歌楚天碧”的方式驱赶寂寞,也可用“高歌足自快”之高音抒发豪迈;他可以忧 国忧 君忧民,也可以思亲思友思乡;他可以往来于佛寺庙宇,也可以走访于农夫渔父。哀怨时,可以不让屈原,忧患时,能够直追杜甫。为了充分抒发感情,他可以“参之《谷梁氏》以厉其气”;为了追求文章的气势,也可以“参之《庄》、《老》以肆其端”。曹辅《祭柳侯文》评其文:“其文也,若秋涛之鼓雷兮,汹涌澎湃而无垠。” 《唐书·本传》言其赋:“其湮厄感郁,一寓诸文,仿离骚数十篇,读者感悲恻。”苏轼称其诗:“极似陶渊明”,“外枯而中膏,似淡而实美”。 [3] 张岱慕其游记而直呼他为“记山水手”。他们对柳宗元所说的一切都是对的,然而也是片面的。他们忽视了重要的一点是,柳宗元为何能如此。其实,这一切,与柳宗元不拘一格不满现状的浪漫精神密切相关。柳宗元就是柳宗元,他可以借鉴别人的形式、技巧,但充实其中的始终是柳宗元的浪漫精神。

文学天地里的柳宗元,真正尝到了浪漫精神带给他的心身的愉悦和创作的成功。他最要感激的是永州,因为永州这块土地为他的成功提供了所需的一切。他在元和五年送表弟时所说的“甘终为永州民”一语,我相信是真的,因为合情合理。

“立身先须谨慎,文章且须放荡”。这里的“放荡”,指的是创作上所需的一种精神状态,也是文学家的一种素质。富有强烈的浪漫精神的柳宗元,注定了他的一生属于艺术。浪漫精神在文学上的体现主要有:自我、奇异和尚美。柳宗元的创作中所体现的正是这样的特征。

在柳宗元的作品中,总是表现出强烈的主观色彩,感觉到作者“自我”的存在。《天对》中的自我,是那样的高大,与造物者平起平坐,探讨着宇宙万物的大事。咏史作品中的自我,是那样自信,眼空千古,英雄伟人,任“我”评说。即使在描写自然风光的山水文学中,山光水色处处有“我”在,处处因我美(柳宗元语:“美不自美。因人而彰”)。他笔下的一山一水、一石一草、一只致残的小鸟、一棵受伤的小树,都蕴含着自己的情感,折射出他的个性色彩。仅以柳宗元草庐周围的景物为例,足以可以说明。门前的那条愚溪,还有愚溪边的愚丘、愚泉、愚沟、愚池、愚岛、愚堂和愚亭,都赫然冠以“愚”字,难道不是作者强烈的主体意识的张扬吗!景何愚、智之有,所愚者,己也。“愚”,表明的正是作者的一种执著、坚定的禀性。还有那个“过而陋之”的小丘,虽是“唐氏之弃地”,实是唐朝之弃人。寄寓在《小石城山记》中的自我,明代大古文家茅坤看得最清,深有感慨地说:小石城山“暗影自家”,作者是“借石之瑰玮,以吐胸中之气”。(《山晓阁选唐大家柳柳州全集》)此言实为确论。奇妙无比、宛如神造的小石城山,张扬出来的正是作者的品格、才华和命运。

柳宗元的浪漫精神,催生出他的创新意识。王安石称柳宗元为文学奇才,更多的是指他的奇思异想。无论是内容还是形式,柳宗元表现出极强的创新欲望、求异心态。政论文中,他敢于对最权威的“天人合一”的观念置疑,大胆提出了“统合儒释”这个前无古人的构想。山水文经他之手,由注解式、片言只语式的描写,成为了整体的美文和珍品。人物传记更是打破传统规矩,把一系列聪明智慧、德才兼备而命运坎坷的小人物推向前台。寓言小品不仅摆脱了千百年的附庸地位,成为独立的文体,而且文学性和象征性被大大地加强。凡是柳宗元所使用过的文体,或多或少地都渗入他的创新意识,散发出一种浪漫精神。“八记”从整体构思到相互关联,从景物描写到意境的创造,每一个环节,都体现出了突破和创新。“八记”共分两组,每组四篇。前四篇的景点在愚溪之畔,后四篇在潇水之滨,愚溪东注潇水,两组分散的景点以水而连成了一个有机的整体,极像一组流动的山水画。每篇重点突出,或重在写山,或着意画水,或描绘静态,或捕捉动感,让人美不胜收,拍案惊奇。清代汪基说:“摹写情景入化,画家所不到。”算得上慧眼独具的评价。如此写法,在柳宗元以前的作家中,无人开其端。在以后的写手中,也无人力所能及。也许,他们缺少的不是柳宗元身上“极强的现实主义精神”,而是他的浪漫精神。

柳宗元又是文学意境上的唯美主义者,在山水文学中表现尤为显著。特别是读它的“永州八记”,给人的感受是那样的美妙。“八记”中的美的山、美的水,蕴涵着人性、人情和人生。那刹那的感觉,那无穷的余味,使我们宛如行走在一幅画里、一首诗间、一个万念全无精神超脱的禅境中,享受着美的旅行,心灵的净化。后人的任何赞美,都显得那么苍白。一首《江雪》小诗,创造出的境界却是那样阔大无限,寄寓的意蕴又是那样的丰富难尽。在“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寥廓的天地间,在寂静无声的潇湘江面上,在一叶飘荡的小舟中,一个披蓑戴笠的渔翁顶着漫天的飞雪,迎着凛冽的北风独钓寒江。这个意境肯定不是写实的,朱子刑早就指出:“寒江鱼伏,钓岂可得,此翁意不在鱼也。”这是非常深刻的理解。这个意境传达出来的意蕴相当多,特别是丰富的象征意义。那严寒寂静大雪压境的环境,难道不是一种高压的政治形势的象征吗?那位“独钓寒江”的渔翁,不正是诗人自我形象的重叠,独立人格的象征和理想追求的诗化吗?然而,景物与主体渔翁的构图造型,又是那样的和谐,大小对应、虚实相生,具有“画”的视觉效果。难怪范溪文推崇备至地说:“唐人五言四句,除柳子厚《钓雪》一首之外,极少佳者。”还有那条说不完、道不尽的愚溪,其貌清澈晶莹、牢笼百态、美不胜收;其形蜿蜒曲折、峻急奔突、千姿百态。看似作者在写实,其实,柳宗元更注重的是它的象征意义。描写愚溪的美形,是为了更好地突出溪的“愚”性。突出愚溪的“愚”,实为写自己的“愚”。文中极富暗示性地强调了愚溪的 “不合于俗”的特征:有水,却“不可以溉灌”,“不能兴云雨”,无媚俗之态;有景,却无智者之至,权者之游,无赏识之人。很显然,“不合于俗”既是自己政治品格,也是自己精神品格。既是自己政治理想破灭的原因,也是文学获得巨大成功因素。汪藻称其文“瑰奇绝特”(《永州 柳 先生祠堂记》),不仅仅指写景,也包含写意。柳宗元的作品所以能惊动千古、魅力不减,因为他创造出来的意境,不但形式美,而且意蕴美。

综上所述,无论柳宗元有多强的现实主义精神,但不能抹去读者对他这样的印象:理想坚定而个性鲜明,思想深刻而激情洋溢,描写朴实而意境新奇。如果说柳宗元也是一个充满理想主义和浪漫精神的作家,一点也不为过。至少是一个富有浓郁的浪漫精神的现实主义作家。关注柳宗元的浪漫精神吧,它带给了柳宗元的人生悲剧,更带给了他的巨大成功。也许就是它,才真正地改变了柳宗元的命运,留给了后人不尽的话题。

参考文献:

[1] 游国恩等 . 中国文学史 2[M]. 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 .2003.P173.

[2] 杜方智 . 从柳宗元著作看永州民俗文化 [J]. 零陵学院学报 .2003.

[3] 吴文治主编 . 柳宗元资料汇编 [Z]. 北京:中华书局 2004.P46.

湖南省教育厅重点课题( 05A 06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