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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夏卫平)柳子山水的感悟
 
柳宗元研究第六期  加入时间:2007/9/18 15:35:00  admin  点击:2150

—— 闲翻《柳河东集》后

 

夏卫平

 

我喜欢柳子,喜欢柳子的山水作品,更喜欢“柳子山水”中的丰富蕴涵。也许是缘分,命运让我的居处与柳宗元所写的山水相伴几十年,山光水色每天举目可观、触手可及,想要视而不见很不容易。也许又是一种久居兰室而不闻其香的审美距离的障碍缘故,许多年来,我很少认真地去游览过“柳子山水”,而只是喜欢去读,喜欢用心去品,在品读中神游“柳子山水”,感受柳子山水的丰富韵味,这个习惯已经有些年了。随着年龄的增长,阅历的积累,柳子山水文学时时给我一些新的体会和感悟,至于那一种体验最接近作者的原意,那一种方式更能走近柳子,我无法判断。

早年的我,每次读柳子山水文时,更多的是惊叹文中境界的诗情画意,折服作者措词造句的准确精妙。记得当初,看到《小石潭记》里的水形象,在日光的照射和游鱼的映衬下,那样的澄清灵透如在目前,一读便铭刻在心。再读《小丘记》中之石景观,“突怒偃蹇,负土而出,争为奇状者,殆不可胜数。其嵚然相累而下者,若牛马之饮于溪;其冲然角列而上者,若熊罴之登于山”的描写,是那样千奇百怪,美不胜收,令人惊羡不已。特别是《袁家渴记》山水组合景象,水中有山,山被水环,山水相映,犹如蓬莱,直叫人向往之至。我不明白,一座貌不出众的西山,在柳宗元的笔下为何那样伟岸特立;一湾溪水怎么被他描写的那样千姿百态清澈明丽;还有那一位垂钓江雪的渔翁,面对的境界是那样的辽阔宽广、那样的寂静肃杀。一切写的太美、太奇、太匪夷所思了,真是无愧于“古之记山水手”的称誉。自以为柳子山水给了我太多的新鲜、兴奋,激动、震撼和艺术感悟,为了宣泄,按捺不住地提起笔来,煞有介事地高谈一番柳宗元山水文学的特征、意境、魅力等等见地,并且化作行行铅字,时而视之好友,事后藏之密室,常为之而沾沾自喜,以为颇有心得。现在看来,那点不着边际、不得要领、失之肤浅的论文之词,的确有点大而不当,如今连自己也有了不敢卒读的羞涩和难堪,但我还是无法忘却这一段经历。

当日历翻过许多无声无息的岁月之后,疏稀的白发和深刻的皱纹在不断地提醒着:我已步入了中年。此时再翻阅柳子的山水文章,我似乎从昔日“奇美”审美中走了出来,读出更多的是一种苦涩、沉重、孤独和傲岸的感觉。透过那些熟悉的景致:西山、愚溪、怪石、奇木、弃地,再联系那垂钓的渔翁、受伤的跂乌,我似乎隐隐约约地看到了背后的某些东西,而且越来越清晰了。柳宗元笔下的山水,一齐奔入脑海跳跃、腾挪、交融、整合、突变,渐渐地与作者重叠、混合在一起,山水和柳子的界限模糊了,柳子与山水的个性趋同了。山水景致的自然属性逐渐被淡化和隐去,蕴涵其中的作者个性得以加强和凸显。《始得西山宴游记》中的西山,这座并不高的普通小山,竟被写得那样特立高耸。此时我并不在意西山的真实性,关注的是投射其中的作者不屈的独立人格展示,西山是因柳子而“怪特”。常常出现在柳子笔下的那条“奔突”曲折、东注潇水的冉溪,其自然特征与寻常溪水差异不多,柳宗元何以那样大动真情地描写其愚、大愚和愚不可及?小溪的“愚”、智之争,已毫无意义,但作者以溪自比、以愚自命的用意显而易见,他无非是要突出自己不合时宜、独立执著、坚持真理的愚性,以回击政敌对他冷眼和谩骂。再如《小丘记》中的一块“货而不售”弃地的遭弃境遇,《小石城山记》中“类智者所施舍”的小石城山的埋没命运,都是柳宗元自我的真实写照,阅读中我领悟到了作者借题发挥、借景抒怀的良苦用心是何等的大智慧、高技巧。这时的柳子山水,渐渐地走出了以前模糊视野,越来越清楚地显示出了包裹在山水之中的柳宗元和山水折射出的柳子个性:哀怨、孤傲、执著和抗争命运。实际上,柳子山水文学的最大价值并不是如何写山水,而是让山水如何深刻上柳宗元的个性烙印,成了柳宗元一张大写的性格名片。

尽管山水依旧,早已物是人非。如今的我,只能借助于老花镜翻阅柳集,看那些早已烂然于胸的“柳子山水”。也许是“知命”的缘故,能以一种慢慢地淡出“功名”的平静心态审视柳子山水,可以读出了深藏在柳子山水中那一种宁静、安然和平和的哲学蕴涵。直到今天,柳子山水仍然在启迪世人:守住自我、坚持自我、实现自我、相信时间的公正。弯曲奔突的愚溪、蜿蜒逶迤的西山,清澈见底的石潭、天造地设的石城,无论岁月如何漫长,无论命运怎样不公,“柳子山水”却依然故我地静静地守望在那里,守住了自己的本性、守住了自己的坚持,也守住了自己的未来。当一切是是非非恩恩怨怨都成了往事之后,公正的时间老人最终会还它以公正。柳子崇高的历史地位,并没有因为政敌的打击而失去,反而更加显赫;柳子山水的魅力,绝不会因曾经冷落而消减,反而更加动人。我喜欢柳子山水中弥漫出来的这种经久不散的哲理美,它能平静人的浮躁、纠正人的短视,使人进入豁达、宁静和超越的人生境界。

以后的我,肯定还会再读《柳河东集》,再读柳子的山水文学 , 但我无法知道,也不能回答还会读出什么 ? 可以肯定的是,一是作为研究主体,柳宗元的山水文学价值值得长久的开掘,他描写的山水的形象永远大于所有的理性思考和探索的结论。二是柳子山水内涵多层性和丰富性,会激起读者探究的欲望和激情。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间读时,会获得相差甚远的审美感受和人生领悟,这种理解的迷茫和不确定性,就像读莎士比亚的《哈姆莱特》感受一样,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心目中哈姆莱特,无数个柳宗元读者,就有无数种“柳子山水”的感悟,古今中外,真正好的作品大都是这样的,因为它包含着永恒的丰富。

我喜欢柳子山水内在的丰富,喜欢这种永远品尝不尽的山水韵味和时有所悟的那种快乐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