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冰林
永州市委党校(市公安干校)湖南永州 425000
摘 要: 渔父是我国传统文学中隐士形象的代表之一。本文从古代传说的磻溪姜渔父,屈原的江潭渔父,与柳宗元的寒江、西岩渔翁分析比较中,解读柳宗元笔下的渔翁形象。
关键词: 柳宗元;渔父;形象
渔翁即渔父,是我国传统文学艺术形象,即隐士形象代表之一。千百年来,文人志士们往往在抱负难施、人生窘困时常常以渔父为题材,借渔父扁舟垂钓之“象”,抒自己超脱旷达之“意”,柳宗元就是其中的代表。
最早的渔父当是传说中“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中的姜尚。当年姜尚怀抱文武全才,无处施展,只能隐居磻溪垂钓,“待价而沽”。伯乐周文王慧眼识真金,请姜太公做军师,推倒了商朝腐败政权,建立了周王朝,姜太公成了开国功臣。磻溪渔父胸怀珠玉,亦隐亦仕,处江湖之远超脱旷达、恬淡自适,居庙堂之上运筹帷幄、叱咤风云,是古今文人志士眼中理想的渔父形象。“永贞革新”失败后,被贬谪永州十年的柳宗元,其一生都在追逐这种理想。“独钓寒江雪”中的渔翁可以说是“姜太公钓鱼”的翻版,二者共同之处,都是借渔父扁舟垂钓之“象”而“等”,不同之点是,前者“等”中苦寓“千万孤独”,后者“等”中企盼“愿者上钩”。
如果说远古传说的姜渔父是柳宗元全力追求的人生理想目标,那么战国时期楚国的三闾大夫屈原,则是柳宗元谪后生活的知音。战国时期的屈原与中唐时期的柳宗元虽然相隔一千多年,但两位文学巨匠相近的政治遭遇及其个人困顿,竟留下了当今文学史上忧患同歌的不朽诗篇。柳宗元《江雪》和《渔翁》中性格迥异的两位渔翁,就是对屈原《渔父》中两个对立人物形象的解读。
屈原是中国历史上坚持理想、执著信念的早期典范。他对社会、对人生有一种美好的看法,而且为实现这种美好的理想,始终不渝地奋斗。当官居楚国左徒时,积极利用自身的政治地位,帮助楚怀王治国施政、整理朝纲;当招致腐朽没落贵族忌恨迫害,被放逐湘流江潭时,“颜色憔悴,形容枯槁”,仍心系朝廷,不忘“美政”,坚守操洁,“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乎?”。《渔父》就是在这样一种国家危亡,个人困厄背景下诞生的。
《渔父》全文以屈原自己和隐者渔父的问答方式,各叙其志:一是作者自己坚持理想真理,执著不渝,不惜舍生取义的积极入世态度,“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宁可葬身鱼腹,也不蒙受世俗的尘埃。一是隐者渔父高蹈遁世、超脱旷达、吟啸烟霞的消极处世方式,“世人皆浊,何不淈其泥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哺其糟而饮其醨?”,“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渔父》中表现出两种对立的人生态度和截然不同的思想性格,高洁志士与出世隐者两种形象形成鲜明的对比。柳宗元的寒江钓雪和西岩放舟里的两个渔翁,可以说是屈原《渔父》中傲然执著和超然旷达两种形象的历史重现。
柳宗元是中唐时期的一位政治家、思想家和文学家,有着与屈原相类似的政治遭遇和个人经历。少年时跟随为官的父亲游历各地,亲眼目睹了因藩镇割据引发的战乱给老百姓带来的疾苦惨状;长安游学期间,又耳闻目睹了官场腐败,宦官专权;进士及第后,春风得意,连连擢升,身任朝官,与一批热血青年志气相投,积极参与王叔文为首的革新集团,以热情昂扬、凌厉风发的气概,开始施展自己“辅时及物”、“利安元元”的人生抱负;永贞革新失败,他被“斥窜南荒,名列罪囚”,在永州度过了十年。《江雪》、《渔翁》就作于这种从“超取显美”的高官跌落成“自度罪大”的流囚时期。
柳宗元贬谪永州十年,其思想变化、生活环境可分为前后两个时期。前五年(元和四年前)为前期。永贞革新失败,柳宗元被贬官南荒永州,人生仕途受挫,前途渺茫。初到贬地,又遭遇了一系列变故:老母病故,爱女夭折,亲友离丧,精神上受到极大的打击和压抑。艰难的生活处境,使他百病缠身,健康每况日下。他一度陷于孤独、苦闷、绝望之中。这与一千多年前“游于江潭,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的屈原无二。但柳宗元执著理想信念的意识并没有减退,一首《江雪》是他这一时期灵魂深处的真实写照,也使他成为屈原的真正知音。
《江雪》只用了短短二十字,就将我们带到了一个幽静寒峭的境地。“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天地万物凛洌苍茫、冷寂静默、一尘不染,人世间的龌浊污秽、尔虞我诈、魑魅魍魉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在这样一个纯洁无瑕、万恶灭绝的特殊环境里,一位老渔翁身披蓑衣、头戴笠帽,手持钓竿、端坐小船,放舟江心、独钓寒江雪。老渔翁身处浩渺寥廓、覆雪无垠的幽静世界,远离了嘈杂尘世和黑暗现实,拒绝了同流合污。这与屈原《渔父》中表白的“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乎!”的精神世界一脉相承。一个超然傲物、洁身自好、不与世俗妥协的渔父形象凸现于斯矣!《江雪》中的渔翁是柳宗元本人思想感情的寄托和写照。这种“寄托”还有一层更深的寓意,即柳宗元在“等”待 明 君的召唤,等待被贬官员三、五年之后的“量移”,等待重返仕途展施“辅时及物”、“利安元元”的政治抱负。
元和五年( 810 年),柳宗元得知永贞革新的二王八司马“纵逢恩赦,不在量移之列”的消息,重返仕途的理想彻底破灭后,他毅然从永州河东的龙兴寺搬迁到河西愚溪旁筑房定居,安心过起了普通百姓居家过日子的生活。“辅时及物”、“利安元元”的理想从此深藏心底,每天与村野田夫渔翁相处,生活较以前丰富多了。这段时间,他亲自参加一些农活,“把锄荷锸”,引水灌田,种花植树,采药治病, “自肆于山水间”,“取老农女为妻,生男育孙”, 心情比以前舒缓平和多了。写于这一时期的诗歌《渔翁》,就真实反映出这种闲适超脱、怡然自得的平凡人家生活情趣。
《渔翁》为一首七言短诗,作者用白描的手法绘出了潇湘河上渔翁早出晚归的生活图景,充满了悠然自得的生活情趣,显示了和平宁静而淡出味来的心境。“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清湘燃楚竹”。开头两句描述渔翁夜宿西岩,晨起打水生火做饭,非常平凡,但平凡中寓奇趣。如作者不说汲“水”燃“薪”,而用“清湘”、“楚竹”借代。“清”即点出了潇湘水的碧绿纯净,表现渔翁高洁的生活品行,又暗喻着作者自己的不俗品德;“楚”既交代了渔翁生活的地域环境,又似乎在自喻千年前被放逐湘流的屈原。“烟销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烟消云散,人影不见;渔歌号子悠远回荡,悦耳怡情地逗引出一片片绿水青山;船浆摇乱碧水中的蓝天白云,水面荡开一层层涟漪;飞舟直下,翠波里是顶顶青峰倏然而逝……。诗人通过这样的奇趣,写出一个碧水青山、一尘不染的空灵境界。渔翁的自歌自遣、独往独来,与屈原《渔父》中“鼓枻而去”,高歌“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的渔父的精神世界多么相似,一个脱俗悠然、放歌自乐的隐者渔父形象立体呈现在世人眼前。诗的结尾“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两句,化用了陶渊明《归去来辞》中“云无心而出岫”的句意,是全诗的余音。渔翁已乘舟飞流而去,此时“回看天际”,只见岩上缭绕舒展的白云,仿佛尾随渔舟缥缈而行。这里运用拟人手法,赋予“无心”白云以人的生命感情,与老渔翁相依相行,共品古朴清淡、悠远不尽的生活韵味。
以上解读可见,磻溪姜公内秀形虚,胸纳文武之才,隐时悠然垂钓,仕时建功立业,亦隐亦仕,二者融为一体,是古代文人志士心目中理想的隐士形象。江潭渔父高蹈遁世、超脱旷达,与执著自信的贬官屈原截然对立,是作者描述的抑仕扬隐的真正隐士。在这里,磻溪姜渔父亦隐亦仕的形象,被一分为二成执著与旷达的两种不同人生观的仕者与隐者形象。寒江钓雪渔父,外形傲然独立、内心苦闷挣扎、品性高洁脱俗,可谓古者屈原的历史知音。西岩渔父独往独来、放歌山水,超然物外、悠然自赏,好似屈子渔父的隔世师传弟子。笔者认为,柳宗元永州十年,前后不同时期写作的《江雪》和《渔翁》,塑造的两个渔父形象,分别是屈原《渔父》中执著贬仕和旷达隐者的典型写照。
参考书目:
[1][ 清 ] 吕安世 , 《二十四史演义》 , 岳麓出版社
[2][ 汉 ] 司马迁 , 《史记·屈原列传》 , 上海古籍 出版社
[3] 孙昌武 , 《柳宗元评传》,南京大学出版社
[4] [ 唐 ] 柳宗元, 《柳宗元全集》,上海古籍出版社
[5] 翟满桂,《一代宗师柳宗元》,岳麓出版社
[6] 陈松柏蔡自新,《柳宗元与永州山水》,湖南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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