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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柳宗元永州前期的绝望心态
 
柳宗元研究:第十三期  加入时间:2010/11/6 17:28:00  admin  点击:4360
 

“风波一跌逝万里,壮心瓦解空缧囚”

——论柳宗元永州前期的绝望心态

 

陈松柏

(广东技术师范学院 广东广州 510665

 

一、“始惊陷世议,终欲逃天刑”②

永贞革新失败之后,王叔文自然首当其冲。他是公认的领袖,也是唯一的殉道者:贞元二十一年(805)八月四日唐顺宗李诵禅位,太子李纯即位,八月五日改元永贞,八月六日“贬右散骑常侍王伾为开州司马,前户部侍郎、度支盐铁转运使王叔文为渝州司户”③,“皇太子监国,贬(王叔文)为渝州司户,明年诛之。”

唐宪宗李纯确是个“睿谋英断,近古罕俦”⑤的明智之君,面对一干参与永贞革新的骨干,他不过杀一儆百。长于皇室、见多识广的李纯深深地知道,对于这些怯懦而又以忠于皇权为己任的文人,他们还有利用价值,杀王叔文一人,足可起到震慑作用。事实也正是如此,这个震慑作用可不小:王伾到开州不久病死,八司马之一的凌准在连州忧郁成疾,几个月后,“卒于桂阳佛寺”。其他诸君只怕也都和柳宗元一样:“始惊陷世议,终欲逃天刑。”在诚惶诚恐中过了几年,生怕某一天皇帝老儿心血来潮,也像王叔文那样被杀。

这里撇开其他人,让我们看看王叔文的被杀给柳宗元及其一家带来的沉重打击。为此有必要先弄清王叔文是什么时候被杀。这也是柳学研究中的疑难之一,本人谨供一家之言。

张铁夫先生详细地探讨过王叔文的死,他引用了韩愈《顺宗实录》中关于王叔文结局的两句话:“皇太子既监国,遂逐之。明年,乃杀之。”然后对这两句话作出了牵强的解释:“按顺宗令皇太子监国在七月二十八日,八月六日贬逐二王,所以韩愈说‘既监国,遂逐之’,下笔非常严谨准确。照此笔法,‘明年,乃杀之’,就应该是,到明年,便将他杀了,可定为新年伊始,即元和元年正月一日。如果是正月一日以后,韩愈下笔就应该说‘既明年,乃杀之’了。”我以为,这纯粹是文法问题,如果连用两个既(“既监国,遂逐之”、“既明年,乃杀之”),读起来就显得既重复又别扭,岂是语言大师韩愈所能容忍的?但是,无论怎样,从“明年,乃杀之”的语意里,也读不出元和元年正月一日就杀人的寓意,从正月一日到腊月三十日的任何一天被杀的人,都可放入“明年,乃杀之”的范畴里。

张先生又提出了唐宪宗改年号大赦天下的证据:“大赦天下,改元曰元和。自正月二日昧爽已前,大辟罪已下,常赦不原者,咸赦除之。”①“按照唐代‘经赦无杀’的惯例和法律规定,王叔文被杀的确切日期不可能在正月二日大赦以后。”因为大前提错了,其结论非错不可。其实这一次大赦与王叔文风马牛不相及。

第一,因为王叔文根本就不是犯人,更不是死刑犯,在元和元年正月二日之前,他真正的身份是钦命的渝州司户,大赦与他毫不相干。

第二,尽管皇恩浩荡,所赦也只是“正月二日昧爽已前”的罪犯,难道过了正月二日之后,唐皇朝就不许再判死刑了吗?“正月二日昧爽”之后的任何一天还可以颁布赐死的诏命、任何一级政府都还可以判决新的死刑。王叔文已经是一个没有权力、失去自卫能力的人,唐宪宗任何一天都可以颁布赐死的诏命。

第三,按照铁夫先生的理解,唐宪宗改元大赦天下的对象包括了王叔文等永贞革新的骨干。如果真是这样,“八司马”就应该人人受益,都可以从远州调入京城或者向京城靠近。历史的真实却是,他们一个也没动,这就明白地告诉我们,尽管直到当年八月才下达了“左降官韦执谊,韩泰、陈谏、柳宗元、刘禹锡、韩晔、凌准、程异等八人,纵逢恩赦,不在量移之限”②的命令,在没有下达这一诏令之前,“纵逢恩赦”,朝廷也没有考虑他们。也就是说,唐宪宗改元大赦这一惠及天下的恩泽,“二王八司马”是不沾边的。

第四,即使从常理上分析,正月一日也不可能杀王叔文。这是唐宪宗新君登基的第一个春节,欢庆活动忙不过来,喜庆氛围笼罩京华,破坏一丝都属不敬。大赦是为了添喜,为了普天同庆,喜上加喜,准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佛头着粪、节日杀人呢!

毫无疑问,铁夫先生的结论是错误的,王叔文不可能是元和元年正月一日赐死。那么,他到底死于何时呢?

我以为,准确的时间已无法确定,大致时间段却可以推算。试让我从柳宗元在永州的表现与作品作一次合理的演绎:

我首先把王叔文被杀的消息传到永州的时间上限确定在柳宗元作《首春逢耕者》之后。因为那首诗表现的只是思乡之情、仕途小结,根本没有性命之忧,丧友之悲。如果这时候已经得到王叔文被杀的消息,无论是情绪或者是行动,决不会那么悠然、闲散,决不会让思乡之情成为主旋律。当性命之忧与丧友之悲突然来临的时候,他能置若罔闻、超然事外吗?哪里还有乡愁的位置呢!自然也没有出游与耕者详聊的心情。

柳宗元作《首春逢耕者》的时间大约是二月上旬。《沈氏农书》曾经这样概括过江南春耕的时间及其不同时间段所可能产生的效益:“正月犁田是块金,二月犁田是块银,三月犁田是块铁,四月犁田是个鳖。”可见江南的春天,每月都可以看到耕者,那么到底是哪一个月呢?所谓“南楚春候早,余寒已滋荣。土膏释原野,百蛰竞所营。缀景未及郊,穑人先偶耕”,为我们透露了大致的时间段。那是一个余寒未尽、各种蛰伏的虫儿蠢蠢欲动,应该在惊蛰前后。亦即是新历的3月上旬,农历的2月上旬。

由此可知,在农历的二月上旬,柳宗元还没有得到王叔文被杀的消息。

王叔文被杀的消息什么时候传到永州的呢?柳宗元母亲的死为我们提供了重要信息。

柳母卢老夫人元和元年五月十五日“弃代于永州零陵佛寺”。关于她的死因,柳宗元的说法是:“太夫人有子不令而陷于大僇,徙播疠土,医巫药膳之不具,以速天祸。”因为尊敬的母亲生下了我这个不孝顺的儿子,不好好做人而犯下重大错误,所以才迁徙到这个瘴疠横生、缺医少药的地方,得了病没办法医治,这才过早地死去。

我以为这是一种隐晦的说法。作为贬官,他只能自责,只能在贬谪之地找原因。倘要深究,那矛头非对准皇帝不可:致力改革、勤于王事、忠于朝廷却被贬,作出这决定的是皇帝;携老带幼齐赴贬所,中途加贬到瘴疠横生、缺医少药的永州,作出这决定的仍是皇帝。然而,这又是最不能怪罪的。不仅不能怪罪,明知处分错了,还得说“谢主隆恩”、“吾皇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毫无疑问,这样的接连处分,对柳宗元一家的打击是巨大的。特别是柳宗元的母亲卢老夫人,她生长于名门望族,是个知书达理、深明大义、反应敏捷的母亲。中年得子(34岁),总算让柳家后继有人。然而,丈夫长年在外做官,后来又先他而去,几个儿女全都由她一手抚养、教育:“先君在吴,家无书,太夫人教古赋十四首,皆讽传之。以诗礼图史及剪制缕结授诸女,及长,皆为名妇。”带得亲也就爱得切。几个女儿相继出嫁后,柳宗元就成了她唯一的依靠,也是她唯一的希望。母子俩心心相印、相依为命,儿子的任何事她都会倍加上心,与前途、命运有关的大事甚至会感同身受。于是,她不能不时刻留心着儿子的一切:唐顺宗病重,唐宪宗执政,革新派一蹶不振,反对派尘嚣甚上,做母亲的比儿子想得更多:“汝忘大事乎?吾冢妇也,今也宜老,而唯是则不敢暇,抑将任焉。若有日,吾其行也。”从停职到外放,足足的45天,柳宗元受尽煎熬,做母亲的则更甚,一直都提心吊胆,担惊受怕。直到贬放邵州刺史,这才松下一口气,不仅不忧,而是“又喜曰:‘吾愿得矣。’”为终于逃过了性命之忧而喜。然而,没想到中途加贬为永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她又对儿子谆谆教导:“汝唯不恭宪度,既获戾矣,今将大儆于后,以盖前恶,敬惧而已。苟能是,吾何恨哉!明者不悼往事,吾未尝有戚戚也。”①尽管如此,这位有知识有头脑又爱子心切的老人,从此就不能不担忧帝王的喜怒无常,担心还有更重处分、不测之祸。捱到永州已很不错。可想而知,到达永州的卢老夫人,身体已怎样衰弱不堪。

幸好,永州官员为他们安排了一个合适的居处——龙兴寺,一则一家人住在“西序之下”,房间较多,比较宽敞;二则背山临水,环境优美,空气清新,与“疠土”恰恰相反;更重要的是老夫人平生好佛,这样的贴近佛祖,接近佛门大师,为礼佛念经提供了最大方便,特别在这个为儿担忧、心情复杂的时候,更让她有了寄托与慰藉。应该说,住进永州龙兴寺的卢老夫人,身体只会日益硬朗,而不会损害健康。

然而,事与愿违,她竟然在到永州半年之后溘然长逝,肯定是另有其因,绝不是“徙播疠土,医巫药膳之不具。”是柳宗元有意地隐瞒了真情,因为他有难言之隐。

是王叔文被杀的消息传来永州直接导致了卢老夫人的突然死亡:对于卢老夫人及其一家,短短几个月,历经革新失败、口诛笔伐、贬谪邵州刺史、加贬永州司马员外等系列处分,这如今尽管在永州暂时安身,其实仍是惊弓之鸟,时刻担心还会有什么更厉害的打击降临到他们的头上。王叔文赐死却确是晴天霹雳,柳宗元即时的反应就是“终欲逃天刑”。本来就为儿子悬着一颗心,突然听到这一噩耗,能不心胆俱裂、急火攻心吗?

任谁都把柳宗元当成王叔文死党,王叔文被杀,他的死党能幸免吗?因此,卢老夫人与许多人(包括柳宗元本人)一样,把王的被杀当成了某种前兆,似乎看到了儿子的末日。这位年近古稀的老人(68岁,古代已是高寿),竟因此身心俱碎、倒床不起。这是心病,不是“医巫药膳之不具”,而是“医巫药膳之无效”,不久就离别人世。正因为如此,才让柳宗元加倍自责,产生了“太夫人有子不令而陷于大僇”的愧疚,他深深地感到:是自己害死了母亲!因而喊出了“非天降之酷,将不幸而有恶子以及是”的悔恨。

由此可以推导,王叔文被杀的消息是四月下旬传到永州的。无论从开州或者长安,流传到永州可能在一个月左右吧。这样的话,我们就大致可以推出,王叔文是元和元年三月底或四月初被杀。

自从得到王叔文被杀的确信,柳宗元曾经有过的自信与期许已完全粉碎,只剩下担惊受怕。三年以后的元和四年秋天,他在《游石角过小岭至长乌村》诗中这样写道:“窜逐宦湘浦,摇心剧悬旌。始惊陷世议,终欲逃天刑。”应该说,这是当时的真实心态。读了几则“摇心剧悬旌”与“终欲逃天刑”的解释与翻译,好像并没有深入领悟到柳宗元当时真正的心境。有人把前句解释为“心情不定就像旌旗翻动”,有人翻译成“食宿不安心担惊”;有人把后句理解为“最终只想着逃避天的处罚”,也有人译作“更怕神灵降天刑”。须知这乃是人间的天,“天刑”乃是来自朝廷的最高刑罚。让我把四句诗连在一起作一次翻译:皇帝身边的要员贬逐到潇湘这个偏远的地方做一个闲散的官,起伏不平的心情就像旗帜在剧风中翻卷。刚刚来到这里只是担心世俗的议论,最后只想着逃避来自皇帝的极刑。

也正缘于这种真实的体验,柳宗元太清楚自己的病由、病情了,请看他这一段描写:“自遭责逐,继以大故,荒乱耗竭,又常积忧恐,神志少矣,所读书随又遗忘。一二年来,痞气尤甚,加以众疾,动作不常。眊眊然骚扰内生,霾雾填擁惨沮,虽有意穷文章,而病夺其志矣。每闻人大言,则蹶气震怖,抚心按胆,不能自止。”③这是柳宗元元和四年的回忆。这样的惊惧时时地缠绕心头,又加上母亲的死,强烈的悔恨与自责无时不在鞭挞着他。在这种又惊又恐又愧又悔的心态下,柳宗元还能干些什么呢?什么也干不了!最适合的选择只有生病!是所谓恶疾欺负弱者。吕国康先生作过统计,柳宗元因此而患有四种病:1、‘痞疾’, 指腹中结痛。中医认为‘痞:积聚之成块者。此证因伤于饮食、脾胃亏损、邪积胸中、阻塞气道、气不宜通,而与痰、食、血相搏,遂结而成块。伏于皮里膜外,在左者为血积,在右者为食积,在中者为痰饮。’‘余病痞且悸’,柳患有胸闷结块的痞病而且常常心悸。医生告诉他用伏神熬药医治,他还曾上过卖药者的当。 ……2、‘膇疾’,指腿肿的疾病,行走困难。柳在诗文中多处提到。3、‘心病’指心脏病,也泛指内脏疾病。在《与李翰林建书》中谈及读书、写作事,常常感到恐惧、惊悸,并自述有心脏病:‘著书亦数十篇,心病,言少次第,不足远寄。但用自释。’4、‘脚气病’,并非指脚癣,而是指由于缺乏维生素 B1 而引起的疾病。患者疲劳软弱,小腿沉重,肌肉疼痛萎缩,手足痉挛,头痛,失眠,下肢发生水肿,心力衰竭等。”④也正因为这样,在元和元年五月到元和三年四月这长达两年的时间段,贬谪永州的柳宗元基本上就生活在惊恐、病痛和养病、治病的煎熬中。所谓“百病所集,痞结伏积,不食自饱。或时寒热,水火互至,内消肌骨,非独瘴疠为也”③,正是这时写照。

 

二、“我歌诚自恸,非独为君悲!”

在多病缠身、心情恶劣中捱了两个多月,八月又迎来一场皇恩大赦。那是在册封诸王之母“并为太妃”,各王俱另改封号,“册妃郭氏为贵妃”,“黄河岸塌处得古钱三千三百,其形小,方孔,三足”的祥瑞之后,但是,这一次大赦不仅没给柳宗元等以半点恩泽,相反的倒明确地颁发了不予赦免的诏命:“左降官韦执谊,韩泰、陈谏、柳宗元、刘禹锡、韩晔、凌准、程异等八人,纵逢恩赦,不在量移之限。”这也又一次证明张铁夫先生对王叔文赐死的时间推断是错误的,来自帝王元和元年正月“改元曰元和”的大赦,对参与永贞革新的贬谪者是毫不相干的。

是所谓“漏屋偏遭连夜雨,破船偏遇打头风”,哪怕在万分惊恐、多病的折磨中,柳宗元的心里,其实还残存着一丝希望,希望唐宪宗突然间心血来潮,想到他们,使用他们,让他们再一次为唐王朝竭诚竭智。这一下可全完了,那一点点希望之光竟完全熄灭。而且,还不止于此。王叔文赐死快半年了,宪宗皇帝对他们的恨竟丝毫没有消失,不仅没有放过他们,反而一点面子也不给,把彻底歧视的真相诏告天下,接下来是否还有更厉害的处分呢?王叔文似的命运是否在等着他们?惊忧、绝望,却又有口难言!病体因此而日益沉重。

是凌准的噩耗让柳宗元终于有了一吐为快的机会!凌准死于元和元年11月,正是柳宗元陷于忧惧不能自拔的时候,亟须一个一吐积郁的机会,于是便借此一作再作,既有《故连州员外司马凌君权厝志》,又有故连州员外司马凌君墓后志》,还有《哭连州凌员外司马》。前二篇受凌准的后人所托,又因形式所限,只能紧扣死者生平,如实记叙,没有作者发挥的余地。《哭连州凌员外司马》却是独抒心意的悼亡诗,让作者找到了一个借题发挥的借口,进行了一次淋漓尽致的渲泻。

全诗29韵,是柳集中较长的诗之一。作者首先回顾了凌准的一生,对他的出身、人品、学识、才气、胆识、政绩予以充分肯定。最后归结在永贞革新的失败:“出守乌江浒,老迁湟水湄。”从个人权力的峰巅降为有职无权的闲官。以下才是本诗的重点:“高堂倾故国,葬祭限囚羁。仲叔继幽沦,狂叫唯童儿。一门既无主,焉用徒生为!举声但呼天,孰知神者谁?泣尽目无见,肾伤足不持。溘死委炎荒,臧获守灵帷。”尽管他们都为此得到了失去母亲的代价,相比之下,凌准则更其不幸。柳母随同儿子来到永州,病危之前起码可得到儿子的侍候、孝敬,死后尚可哭拜灵前、尽人子之责。凌准则不能回到母亲身边,不能尽侍候、孝养的义务。这之前,他死去了两个弟弟,家里只有几个晚辈承办祖母的丧事。因此,他的愧悔比柳宗元更加强烈,他因此而哭瞎了双眼,肾气衰竭,终至病入膏肓,不治而死。

对死者最大的安慰,莫过于灵魂的安息。然而,对于凌准,这又是不可企及的奢望。“废逐人所弃,遂为鬼神欺”,他因此没有入土为安的自由。作者对此极为感慨:“平生负国谴,骸骨非敢私。盖棺未塞责,孤旐凝寒飔。”说得多么透彻明白呀:生前还在遭受皇上的处分,死后不能自由地处理遗骸。即使棺盖已经合上,仍然遭受外界的指责。对于一个积极进取、精忠报国、政绩卓著的文人,还有比这更其残忍的?这深切的不平之愤,又何尝不是作者的夫子自道呢!是对他们共同的不公命运的谴责与抗争。在这个极为悲愤的平台,作者深沉地回忆了两人之间的交往与相知、同荣共衰的人生经历:

“念昔始相遇,腑肠为君知。”第一次见面你就很理解我的心肠,使我们成了知心朋友。

“进身齐选择,失路同瑕疵。”顺利时两个人一同在朝廷为官,同时成为革新的骨干;失败时又以同一个罪名而一贬再贬。

“本期济仁义,今为众所嗤。”他们的初衷是让仁义在最大的范围内得到推广,没想到不仅没有成功,而且成为众人讥笑的对象。

“灭名竟不试,世义安可支!”这是意料之外的结局,朝中大臣的名单里已经没有了我们,虽然仍然以正义自诩,却成不了支持自己的动力。

“恬死百忧尽,苟生万虑滋。顾余九逝魂,与子各何之?”安然死去各种痛苦就没有了,苟且偷生,各种忧愁都可能滋生。只是我们这九死一生的灵魂,又能往哪里去呢!

“我歌诚自恸,非独为君悲!”这是结语,又是点题,我为自己无限感伤,不仅仅是寄托对你的哀思。他似乎在凌准死亡的阴影里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无论王叔文似的被皇帝赐死,或者凌准似的忧惧而死,柳宗元哪会甘心呢!他毕竟只有34岁,正是年富力强、大有作为的人生阶段,他有壮志未酬、突遭重创的不甘,也有韬光养晦、东山再起的向往,还有再娶淑女、子孙延续的期待,就这样死去也太不值了。于是,在哀悼凌准的诗中,兔死狐悲的感伤、生命难保的忧虑,全都涌上了心头,倾泻于笔端。就这样释放一次,也是算获得了某种程度的平衡与解脱。

 

三、“风波一跌逝万里,壮心瓦解空缧囚”

在万般无奈的心境下,在多病缠身的折磨中,柳宗元又能干些什么呢?我以为首先是防病、治病,其次是各种应酬。我们看他元和元年到元和二年的作品,就不难证实这一点。

日本学者下定雅弘先生作过统计,柳宗元“在永州时期写的文章,不光其种类多,其总量也比别的两个时期多得多。长安时期写文章的频率是1年约7篇,永州时期的频率是1年约35篇,柳州时期的频率是1年约13篇”何书置先生在《贬永作品知多少》中对柳宗元的永州作品进行过系统的分析归纳,他认为,柳宗元在永州一共留下325篇作品,以10年为期,平均每年约33篇。其中无法系年的27篇,能够编年的168篇,大致系年的130篇。然而,这些作品中,能够肯定作于元和元年的只有13篇,远远小于平均值。试看这13篇被先生认定为元和元年的作品:

1、《唐故给事中皇太子侍读陆文通先生墓表》(卷九)2、《故连州员外司马凌君权厝志》(卷十)3、《哭连州凌员外司马》(卷四十三)4、《东明张先生墓志》(卷十一)5、《谪龙说》(卷十六);6、《剑门铭并序》(卷二十)7、《上严东川寄剑门铭启》(卷三十六)8、《永州龙兴寺西轩记》(卷二十八)9、《上广州赵宗儒尚书陈情启》(卷三十五)10、《代韦中丞贺元和大赦表》(卷三十七)11、《祭李中明文》(卷四十)12、《江雪》(卷四十三)13、《首春逢耕者》(卷四十三)

排序第9《上广州赵宗儒尚书陈情启》是可以剔除的,该文应作于元和四年以后,是柳宗元看到了一线回归长安的希望之后写的那批信中的一封。何先生却定为元和元年作,他的理由是:“《启》云:‘……宗祀所重,不敢死亡,偷视累息,已逾岁月。’又云:‘某天罚深重,馀息苟存。’所谓‘已逾岁月’即已过了一年。所谓‘天罚深重’,指其母卢氏元和元年五月十五日弃代于零陵佛寺。”②这里有两点未免牵强,第一,“‘已逾岁月’即已过了一年”,即便把岁月理解为一年,加上“已逾”,起码可理解为超过了一年,亦即是一年以上或几年。我因此同意这样的意译:“因为宗祀的原因,不敢轻生,所以就这样忍辱偷生,已经有好几年了。”请读信中这样一段话:“伏以尚书德量弘纳,义风远扬,收抚之恩,始於枯朽,敢以余喘,上累深仁。伏惟恻然见哀,使得存济,慺慺荒恳,叩颡南望。窃以动心于无情之地,施惠于不报之人,……率然干冒,决不自疑者,盖以闻风之日久,向德之诚至,振高义于流俗之外,合大度于古人之中,独有望于阁下而已,非敢以寻常祈向之礼,当大贤匍匐之仁。”分明透露着希冀救援的企图,与写给许京兆孟容等京中其他要人的信,内容相近,主旨一致。第二,“所谓‘天罚深重’”,理解为“指其母卢氏元和元年五月十五日弃代于零陵佛寺”,然而,“天罚深重”的自责哪能仅仅局限于当年呢?多年以后回忆这段岁月,仍可理解为“指其母卢氏元和元年五月十五日弃代于零陵佛寺”。因此可以料定,《上广州赵宗儒尚书陈情启》不是元和元年作。于是就只剩下12篇,其中5篇写给死者:《唐故给事中皇太子侍读陆文通先生墓表》、《故连州员外司马凌君权厝志》、《哭连州凌员外司马》、《东明张先生墓志》、《祭李中明文》。3篇是应酬之作:《剑门铭并序》、《上严东川寄剑门铭启》、《代韦中丞贺元和大赦表》。只有4篇是元和元年的得意之作,而且全都写在还抱有很大期待的贬谪永州之初(详见拙作柳宗元永州初期的短暂自信)

元和二年的作品则更少,为先生首肯的只有4篇: 1《先侍御史府君神道表》(卷十二)2、《先君石表阴先友记》(同上)3、《先太夫人河东县太君归祔志(卷十三);4、《永州龙兴寺修净土院记》(卷二十八)。其中三篇为死人所写,仅有一篇记事文,是受恩于人,为房东巽上人维修净土院而作。

这样一来,这两年能够系年的作品只有16篇,其中4篇有感而发:刚到永州那阵写了3篇,悼念志同道合的战友凌准1篇。

《冉溪》一诗作于痛定思痛之后的元和五年,其中有这样两句:风波一跌逝万里,壮心瓦解空缧囚。”这是对参与永贞革新失败后自己亲身遭遇的总结。作为永州前期的概括尤其贴切。虽然说宦海沉浮寻常可见,像这样一下子打发到千万里之外的“夷獠之乡”,对于一个怀抱凌云壮志,迫切希望在政坛大显身手,重振柳氏家声的名门之后,一下子陷入深重的性命之忧、丧亲之痛、百病缠身的折磨中,所有期望全部落空,感觉自己就是一个待死的囚徒,那种落寞、绝望,岂是寻常人所能领会的!



基金项目:广东省哲学社会科学发展“十一五”规划2006年度课题(粤社科规划办通[2007]08号)“中国古代贬谪文人心态研究:柳宗元个案”之阶段成果

柳宗元:《冉溪》,《柳宗元全集》四十三卷。

② 柳宗元:《游石角过小岭至长乌村》,《柳宗元全集》四十三卷。

③《旧唐书·顺宗宪宗本纪》。

④ 《旧唐书·王叔文传》。

⑤ 《新唐书·宪宗纪》。

以上所引张先生的观点均见其专著《柳宗元新论》,湖南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第39页。

《旧唐书·宪宗纪上》。

转引自上海市文物保管委员会编:《上海农谚》,中华书局,1961年,P197-198

柳宗元:《先太夫人河东县太君归祔志》,《柳宗元全集》卷十三。

柳宗元:《先太夫人河东县太君归祔志》,《柳宗元全集》卷十三。

参看拙作《论贬谪文人研究的“三突出模式”之二》,《广西社会科学》2009年第4期,P94-95

朱玉麒、杨义等译:《柳河东全集今译》,北京燕山出版社1996年版,P982

吕国康、杨金砖主编:《柳宗元永州诗歌赏析》,湖南文艺出版社2002年版,P153

柳宗元:《与杨京兆凭书》,《柳宗元全集》卷三十

吕国康:《柳宗元的早衰与早逝》,见《永州柳学》第三期。

⑤柳宗元:《哭连州凌员外司马》《柳宗元全集》卷四十三。

柳宗元:《冉溪》,《柳宗元全集》卷四十三。

[] 下定雅弘:《国际柳宗元研究撷英·试论柳文文体的变化》,南宁:广西人民出版社,1994年,第301-302页。

何书置:《贬永作品知多少》,《零陵师专学报》1988年第1期。

③朱玉麒、杨义等:《柳河东全集今译》,北京燕山出版社1996年版,P76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