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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柳宗元的几首登山诗和登楼诗
 
柳宗元研究:第十三期  加入时间:2010/11/6 17:24:00  admin  点击:10432
 

登临览物 一骋幽情

——读柳宗元的几首登山诗和登楼诗

 

唐文超

(湖南省祁阳县龚家坪镇大坪埔完小)

 

登山而览远,登楼而骋怀。这是古代诗人的一种习尚。

登高眺望四极,群山大川,旷野烟树,万千景象尽收眼底。这形形色色的自然风光,往往会带动心灵空间的延伸,成为诗人述志抒怀的媒介。凭籍客观物象,再融入主观情意,或忧国忧民,或吊古伤今,或离情别绪,或怀土思亲……将“象”和“意”二者有机结合起来,并以形象出之,便形成了一种具有特定空间场景的“登望诗”。

登望诗是山水诗的一个分支。到了唐代,我国古典诗歌进入了发展的黄金时期,古典山水诗也渐臻发展的顶峰,而登望诗一时佳篇纷呈,各具异彩。唐代诗歌中咏山佳作不胜枚举,如李白用化实为虚、以虚写实的手法,写尽了太白山高耸入云的雄姿,跌宕有致,别具特色。《登太白峰》诗云:“西上太白峰,夕阳穷登攀。太白与我语,为我开天关。愿乘泠风去,直出浮云间。举手可近月,前行若无山。一别武功去,何时复更还?”诗人登上太白峰顶,太白星与他交谈,并大开天关,让诗人神游太空。诗人乘着和风,直出云表,明月伸手可掬,层峦叠嶂虽有若无。诗人在美妙的天界中,却眷恋着人世,渴望施展“安社稷”、“济苍生”的抱负。全诗借助丰富的想象,忽而驰骋天际,忽而回首人间,富有浪漫主义气息,令人读后颇有“神驰八极”、“心怀四溟”(皮日休《刘枣强碑文》)之感。唐代诗歌中咏楼杰作也不少,但从境界之开阔、气势之磅礴、哲理之深邃诸方面品评,王之涣的《登鹳雀楼》:“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堪称旷古难得的登楼绝唱。这首小诗,前两句描绘了一幅气势雄浑的大自然画卷,表现了诗人的广阔胸怀。后两句点题应景,生发新意,托寓了高瞻方能远瞩的真理,展现了诗人积极向上的崇高境界,也显示了诗人那种一泻万里、末势犹壮的艺术风格。

继盛唐诗人之后的柳宗元,他在流贬永州、柳州的十四年间,创作了一百五十多首诗,其中不乏有好的山水诗传世。南贬对于柳宗元来说,失志的幽愤和游子的乡愁这两大枷锁,使他终日无法解脱。因此,柳宗元的山水诗,模山范水也好,情景相生也好,没有李白那种浪漫情怀,也没有王之涣那种高昂气派,而是把无穷的烦恼、伤愁、哀戚、愤悱之情寓于山光水色之中,在艺术风格上多沉郁哀怨之调。他的几首登望诗,不论是登山诗,还是登楼诗,就全都如此。

每当游子登山望远时,随着视觉的移动,总是披露郁结之悲愤,或牵引出无穷的乡愁。柳宗元的三首登山诗,就充分体现了“忧中有乐,乐中有忧;从乐开始,以忧告终”的独特艺术风格,同时也隐寓着命运多舛的人生历程。

元和七年(812)秋作于永州的《与崔策登西山》是一首相当出色的山水诗,与元和四年(809)作于永州的《八记》首篇《始得西山宴游记》珠联璧合,写尽了西山的奇特风光。诗歌在点名时令和同游者之后,着重描写登上西山之巅极目望远时所见到的宏阔雄伟景象:“重叠九疑高,微茫洞庭小。炯穷两仪际,高出万丈表。驰景泛颓波,遥风递寒筱。”这三联未具体细描一景一物,而是以省净的笔墨和疏豁的点染,将千里之遥囊括于尺寸之间,把宇宙万物融汇于意念之中,不愧为非同凡响的景语,透过客观外物可依稀窥见诗人的思想倾向。九嶷与洞庭对举,就表明了诗人的政治理念。九嶷是虞舜的归魂之所。舜帝以民本为主旨施政治邦,德化克谐,勤民事,苦忧人,只为苍生不为身,堪为社会公仆的楷模。诗人对舜帝无限崇敬,步武其后而提出“其道以生人为主”、“利安元元为务”的理念并践行不辍。洞庭是屈原被楚怀王放逐之地。屈原的政治理想就是“美政”,一方面极力主张圣君贤相的政治,另一方面提出“瞻前而顾后兮,相观民之计极”(《离骚》)的民本思想,切实解决民生疾苦问题,致民于康乐之境。柳宗元对屈原深怀钦慕,《闵生赋》中有“屈子之悁微兮,抗危辞以赴渊”之句,用以自解、自慰、自勉。柳宗元少负才名,早年得志,中年落难,他经历了大喜大悲,大起大落,方使得大彻大悟:要效法虞舜和屈原,在当时只能处处碰壁。因此,诗的后半段直抒胸臆,痛诉愁肠。被贬南荒已七年了, “生同胥靡遗,寿等彭铿夭。蹇连困颠踣,愚昧怯幽眇。非令亲爱疏,谁使心神悄。”在这种极为艰难的处境中,还有什么作为呢?报国无门,救民无路,于百无聊赖之中,只好“循山水”、“观鱼鸟”,此其中一乐也;诗人遭颠沛,恒惴栗,友疏亲离,好在“吾子幸淹留,缓我愁肠绕”,此其中二乐也,最后两联诗人强装旷达,以乐写哀,倍增其哀!

柳宗元于元和十年(815)至柳州刺史任所,于次年秋写了《登柳州峨山》:“荒山秋日午,独上意悠悠。如何望乡处,西北是融州。”这首五绝是登高望乡之作。一个秋日的正午,诗人满怀兴致,独自一人登山览远。山是“荒山”,破败萧条,他还是“意悠悠”地向山顶攀登。登上峨山顶峰之后,思乡恋土之情油然而生。乡关何处?“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辛弃疾《菩萨蛮·书江西造口壁》)由于千山万岭的阻隔,要看到远在西北的长安是不可能的。“如何望乡处,西北是融州。”柳宗元于大历八年(773)生于长安,他一生未回过祖籍河东,便以长安为故乡。西北方向的融州遮挡了视线,望故乡长安就成了泡影。诗人目力所及的融州,同样是南荒之地,较之柳州距长安几乎是同样的遥远。望故乡由遥望到彻底失望,这种巨大的空间距离和心理距离,强化了归乡无计的痛楚。心有痛楚却不明言,只以“西北是融州”一语淡淡地寄寓着自己的情绪,这正是诗人至情至性的流露。全诗通过视点与视线的转换和跃进,形成了跌宕起伏的旋律和层层叠进的意象,极尽低回吞吐之能事。寥寥数语,随手拈来而笔无停滞,似乎不假锤炼,率尔道出,发泄无余。但若仔细咀味,便觉得自然天成,其语无不炼,其意无不新,其调无不谐,体现了既通俗易懂,又不乏文采、雅俗共赏的特色。

作于元和十二年(817)秋的《与浩初上人同看山寄京华亲故》这首七言绝句,也是登山望远,以秋天为背景的乡愁诗。这首诗通过瑰丽的想象和幻诞的意象,深刻地揭示了诗人的内心世界:惨苦的愁怀、急切的归思。他希望在朝旧交能够一为援手,使其得以狐死首丘,不至葬身瘴疠之地。首句“海畔尖山似剑铓”是写登临所见的景色。深秋时节,海边一带光秃秃的尖山像剑铓般险峻,这是写实,是贴切的形容,同时又引起下句“秋来处处割愁肠”的巧妙设喻。剑铓似的尖山,对于荒远之地的逐客来说,自然有一种刺心割肠的感觉。秋来草木变衰,大地一片荒凉,这时登山临水,更使诗人愁肠寸断。“割愁肠”一语,是根据“似剑铓”的山形而产生的联想,原来自己的“愁肠”正是这些尖山割断的,这是诗人“看山”的独特感受。“若为化得身千亿,散上峰头望故乡”两句,进一步生发一个离奇的想象:希望得到一个分身法,将一身化作千亿个身,就有千亿个“我”,每个山头站上一个,那么山山都可以望故乡了。想象无边,诗意无界,其情之深,其望之切,其境之衷,深深地震撼读者的心弦。这首诗比喻新颖,设想奇特,融情入景,情感浓郁,具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在唐人绝句中独具特色。“此诗子厚已开宋人门户”(焦竑语),就是有见于此。

在唐代,文人墨客常常以小小楼头为舞台,演绎着他们各自悲欢离合的动人故事。柳宗元的三首登楼诗,“楼”成了献愁供恨的载体,诗人登楼怅望,有诉不完的怨,有说不尽的愁。

作于永州的《夏夜苦热登西楼》是一首通过描写夏夜之热、生灵之苦而讥刺时政,慨然为民呼号的诗篇。“苦热中夜起,登楼独褰衣。”这起首二句开门见山,直截点题,并交代了登西楼的缘由。接下四句写登楼的所见。白天,骄阳似火烧烤着大地,到了半夜,山泽还如蒸笼散发着暑气,银河透亮繁星可数,地面上的水珠全被晒干,四野寂静没有一丝凉风。写星汉、山泽、旷野这些典型物象,点染出酷热已到了极限。再接下四句写诗人在楼上的苦况:本想上西楼纳凉,不料却置身于“探汤”、“炀灶”之中,凭栏久久还大汗淋漓。诗人以自己的亲身感受,进一步渲染夏夜苦热已令人难以忍受。诗的最后四句写登楼的感慨。联想到在永州目睹苛政猛于虎、赋敛毒于蛇,老百姓处于水深火热、在死亡线上挣扎的残酷社会现实,诗人不禁仰天长啸:长此下去,万物怎能蕃长?生灵怎能延续?上苍为什么没有养育万民的“亭毒”之意?世上老百姓并非“山焦而不热”的神仙姑射子,又怎能用以静制热的办法去避过煎熬呢?结尾以反诘句收束,深化了诗的意境。这首诗的可贵之处,在于彰显了一种伟大的人格力量。柳宗元是王叔文政治集团中的一名骨干人物,因参与永贞革新而获罪最重,受害最深,滞留永州生活最苦,可就在这种逆境中,他毅然将毁誉荣辱置之度外,念念不忘改革,力图通过兴利除弊以解除老百姓的痛苦,实在令人肃然起敬。

柳宗元的父亲柳镇于贞元初任鄂岳沔都团练使判官,十三岁的柳宗元曾随父南游长沙驿,并在驿前南楼与德公相识。三十年后的元和十年(815),诗人由京城长安赴贬地柳州途径长沙,睹物怀人,写下了《长沙驿前南楼感旧》一诗。正值春夏之交,诗人独自登上了南楼,临风眺望,岚光山影如画,江城秀色依旧。重来此地,身临德公曾登览之所,重温与这位德高望重的长者款密相知的交谊,往事历历如昨。而今生死相隔,不禁苍然而涕下。柳宗元这次独登南楼,绝没有登高览胜的雅兴,而是特地凭吊先贤。他在政治上一直处于失意之中,孤独无凭,找不到出路,只得寄情山水,尚友古人,但有谁能体味个中滋味呢?诗人虽没有喟然长叹,但与“谁念北楼上,临风怀谢公”(李白《秋登宣城谢朓北楼》)有异曲同工之妙。

元和十年(815六月二十七日柳宗元至柳州,经长途跋涉虽疲惫不堪,但到任不久就急不可耐地登上柳州城楼,登望同遭迫害的友人韩泰、韩晔、陈谏和刘禹锡的贬所,作《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抒发难于明言的积愫。首联紧扣诗题中的“登”字,写登城楼时的第一印象,高高的城楼,远接辽阔的荒野,从而引发像无边“海天”一样的愁思。起笔振拔,慷慨苍凉,包举全篇。“寂然凝虑,思接千载,悄然动容,视通万里;吟咏之间吐纳珠玉之声,眉睫之前,舒卷风云之色。”(刘勰《文心雕龙·神思》)诗人正是运用这种想象的艺术手法,在颔联和颈联中勾画出一幅登高望远的典型画面。颔联写登楼所见的近景、小景。芙蓉顶住惊风的乱吹,薜荔承受密雨的斜侵,这正是他们在政治斗争中不屈不挠的品格的艺术再现。在这里,景中有情,情中见志,紧密融合而不着痕迹。颈联写登楼所见的远景、大景。岭树障目,隐寓中唐朝廷对革新派的重重压制与迫害;江流回肠,形象地表达了对友人的缠绵思念。诗人描绘江山,屈指英才,评说是非,用意深刻,可谓绝妙。尾联抒发对友人的深切缅怀之情,对天各一方而彼此音信难通发出了无限的感慨。“收句归到寄诸友本意,言同在瘴乡,己伤谪臣,况音书不达,雁渺鱼沉,愈悲孤寂矣。”(俞陛云《诗境浅说》)顾念好友之情,愤怒不平之慨,于此曲曲传出,感人至深。

柳宗元的登山、登楼之作,在诗题中未标示的还有多首,很值得品味。

随着登临览物空间场景的迁移,除了登山、登楼之外,柳宗元还有登亭、登矶时的吟唱,如《游朝阳岩遂登西亭二十韵》、《登蒲州石矶远望江口潭岛深迥斜对香零山》等。欣赏柳宗元的登望诗,我们不难发现,诗人登高望远,往往百感交集,幽情万种,从而生发出无限之感慨。这类登望诗,不仅昭示了诗人沉重的忧患意识和痛苦的生命体验,具有撼人心魄的悲剧性力量;而且彰显出诗人多元化的艺术风格美,从一个侧面展现了中国传统的人文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