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寞竟何事？徘徊只自知

                 ——从《南涧中题》看柳宗元永州山水诗

张伟

（永州职业技术学院 湖南 永州 425100）

柳宗元是我国中唐时期杰出的思想家和文学家，以被贬永州为转折点，留下了许多优秀的散文和诗、赋名篇。据刘禹锡编定的《柳河东集》共有内卷45卷，外卷2卷，计600余篇（首），其中在永州期间就有作品324篇（首），占其作品总量的近五分之三。柳宗元一生作诗不多，《柳宗元集》今存柳诗共164首，但却有79题共99首作于永州，几近其总数的三分之二^[1]；而99首永州诗中，山水田园诗大约为30首，近三分之一。

对于柳宗元的这30来首永州山水诗，历来方家多集中对《江雪》、《渔翁》等所谓名篇进行了品评、赏读，对于其他诗篇着墨不多。可笔者却一直认为只有《南涧中题》一诗，才是真正体现柳宗元永州山水诗风格和反映其永州心境的代表作，请看全诗：

秋气集南涧，独游亭午时。回风一萧瑟，林影久参差。

始至若有得，稍深遂忘疲。羁禽响幽谷，寒藻舞沦漪。

去国魂已游，怀人泪空垂。孤生易为感，失路少所宜。

索寞竟何事？徘徊只自知。谁为后来者，当与此心期。

首先，从形式上来看，此诗为五言古诗，堪为柳宗元永州诗歌典型。检读柳宗元这30来首永州山水诗，竟然有28首为五言。我们很轻易地看出，柳宗元在永州创作的山水诗以五言诗为主，尤其是五古（其实他在永州的其他诗歌也是五言居多）。为什么以五言为主创作山水诗呢？柳州的莫山洪先生认为山水诗自六朝时期谢灵运开创以来，山水诗人多数以五言来表现山水；这可能与山水诗的特点有关系，为了通过山水来表现空灵的境界，因而在句法上也就有所讲究。^[2]刘熙载说：“五言亲，七言尊。”（《艺概》）山水诗人要表现自己与山水的“亲”，因而就多用五言。柳宗元由于政治上的失意也迫切需要表现与仕途相对的山水的“亲”。本诗就是作者“独游”南涧，亲近永州山水的写照。

更重要的是，此诗最能表现柳宗元的矛盾情感。笔者认为，柳宗元的永州山水诗始终充满着矛盾的情感。一方面柳宗元被贬永州由一朝重臣而流落远荒，社会地位的巨大反差，内心的极度痛苦，使他不得不到山水中寻求寄托甚或解脱。于是，“自肆于山水间”（韩愈《柳子厚墓志铭》），有意识地在这人烟稀少的远僻之地搜奇觅秀，遨游丘壑林泉以求得内心的平静与精神的快适，从自然山水中寻找慰藉，以排解心中的郁结。他在《游朝阳岩遂登西亭二十韵》中这样写道：“谪弃殊隐沦，登陟非远郊。所怀缓伊郁，讵欲肩夷巢？”^[3]可见他登临游览的目的就是要借此宽解胸中的郁闷，他毫不掩饰自己是满怀牢骚来游览登临的。同时，柳宗元以“永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的身份在当地生活，纵情山水，学当年的谢灵运、谢朓，摆出一个再世屈原的姿态，“投迹山水地，放情咏《离骚》”(《游南亭夜还叙志七十韵》）。这既可让那些反对派们放心自己的不务正业，又可让人理解自己那颗骚人之心。也就是说，他心中并没有人们常说的“无官一身轻”的感觉，有的只是无法排遣出去的不能实现“利安元元”、“兴尧舜孔子之道”（《寄许京兆孟容书》）的遗憾，无以发泄的“出师未捷身先死”的忧伤激愤。

另一方面，虽是“待罪之身”，但柳宗元还期盼着朝廷的召唤，表面上还不得不故意做出一番优雅的姿态。尽管“风波一跌逝万里，壮心瓦解空缧囚。缧囚终老无余事”，也仍然“却学寿张樊敬侯，种漆南园待成器。”（《冉溪》）他在等待着，期盼着有一天还能被起复重用。所以，他在以一个被贬谪的失败政治家的眼光看待永州山水的同时，也在以一个纯诗人的悲凉心境来看待永州山水，因此，我们品味柳宗元永州山水诗文中所表现出来的这种矛盾情感，就能更真切地感受到诗人心中强烈的无奈和悲伤。

我们看到，柳子永州山水诗一般开头就充满了一股抑郁不平的“骚怨之气”。正如此诗开头“秋气集南涧，独游亭午时”两句，表面是写景，点明时令，但一个“集”字便颇有深意。早在宋玉就有“悲哉，秋之为气也”之叹，悲凉萧瑟的“秋气”又怎能独聚于南涧呢？正是诗人在此时此地“独游”的主观感受。清人何焯用“万感俱集，忽不自禁，发端有力”来评价这样的开头。刘辰翁也认为这二句典型地体现了柳诗的特点，“子厚每诗起语如法，更清峭奇整”。^[4]

再举一些其他诗作的开头：

隐忧倦永夜，凌雾临江津。（《登蒲州石矶望横江口潭岛深回斜对香零山》）

拘情病幽郁，旷志寄高爽。（《法华寺石门精室三十韵》）

窜身楚南极，山水穷险艰。（《构法华寺西亭》）

苦热中夜起，登楼独蹇衣。（《夏夜苦热登西楼》）

最后，从整体上看，此诗典型地体现了柳诗平淡古雅的特点。苏轼在《书黄子思诗集后》中极力推崇柳诗，认为“柳宗元发纤秾于简古，寄至味于淡泊，非余子所及也”。对照苏评，我们来看看本诗，诗人抓住“独游”二字，先写秋日正午南涧幽寂凄冷的景象，中四句写对景物的感受，萧瑟之秋风似乎使诗人忘记了疲劳，由此看出诗人的心境应该是愉悦的。但是诗人心头的孤寂与悲愤却是无法摆脱的，尤其是独游寂寥清冷的南涧。在对“孤生”、“失路”的习惯性联想中，自然生出“去国魂已游，怀人泪空垂”的凄怆感叹，不禁发出“谁为后来者，当与此心期”的寻求理解的悲声。前人对这首诗作过多方评析，汪森《韩柳诗选》就认为此诗“起结极有远神，正以平淡中有纡徐之致耳。”而何焯在《义门读书记》的评价最为全面精当：“‘秋气集南涧’，万感俱集，忽不自禁，发端有力。‘羁禽响幽谷’一联，似缘上‘风’字，即书直目，其实乃兴中之比也。羁禽哀鸣者，友声不可求，而断迁乔之望也，起下‘惊人’句。寒藻舞者，潜鱼不能依，而乖得胜之乐也，起下‘去国’句。”从章法到情感提纲挈领。苏轼也认为“柳子厚南迁后诗，清劲纡馀，大率类此”，并极力称道此诗“忧中有乐，乐中有忧，盖妙绝古今矣”， ^[4]确实有他的道理。而与此诗写法、风格类似的还有《与崔策登西山》、《构法华寺西亭》、《雨后晓行独至愚溪北池》等，都能以淡淡的笔墨，在平静的画面中，给人一种明朗圆润和自然流丽的美感。

柳宗元贬居永州十年，与永州山水及永州人民结下了深厚的情谊，永州人民和永州山水也给了他丰厚的回报。如果说永州山水游记奠定了他作为“唐宋八大家”之一、一代文宗的文学地位；那么，永州山水诗歌就使他直踪陶谢，成为中唐山水田园诗派的代表之一。这不能不说是他被贬永州且长期被永州山水浸染的结果。故汪藻说：“盖先生居零陵者十年，至今言先生者必曰零陵，言零陵者必曰先生。”^[5]由是观之，不知是永州山水有幸遇到柳宗元，还是柳宗元有幸而生活在永州。

附注：本文所引用柳宗元诗文全部选自吴文治等校点的中华书局版《柳宗元集》。

【参考文献】

[1]吕国康、杨金砖.柳宗元永州诗歌赏析[C].长沙：湖南文艺出版社,2002（404）.

[2]莫山洪.论柳宗元山水诗的演变[J].柳州师专学报2004.6

[3]吴文治.柳宗元集[M].北京：中华书局,1979.

[4]吴文治.柳宗元资料汇编[M].北京：中华书局,2004.

[5]汪藻.永州柳先生祠堂记[A].柳河东全集[C].北京：中国书店,1991(56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