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绍基“回避”柳宗元

王金梁

（永州日报社 湖南永州 425000）

柳宗元，字子厚（公元773年——819年），唐代卓越的思想家、文学家。他胸怀抱负，满腹文才，尤其受贬永州十年，游历山水，写下了大量不朽之作，留给了永州人民一笔宝贵的财富，永州也因柳宗元而增添了光彩历史的花环。永州人怀念柳宗元立庙堂而四时祭祀。后来众多的文人志士，莫不闻柳而肃然起敬，视柳为榜样，尊其贤且师其文。

然而，稍稍沿着唐以来的历史河床倘徉一番，便会发现不近柳宗元者亦有之，较之突出者便是清人何绍基。

何绍基（1799——1873年），字子贞，号东洲、蝯叟。道县东门村人，清道光年间进士，官至四川学政。何绍基以其独特的“回腕悬书”技法，纵横篆、隶、楷，草，融会百家自成一体，他的书法成就被誉为“有清二百余年第一人”。何绍基不仅是书法家，而且也是诗人。他是道（光）、咸（丰）年间“宋诗运动”的领者之一，他的存世诗作五百余篇，这些诗作一反乾（隆）、嘉（庆）以来脱离生活，涂泽辞藻的流弊，而从生活出发、力举情性，语言也朴实而无华。此外，何绍基还写了大量的碑刻考究文章、人物墓志以及山水风光游记。

何绍基的笔墨无疑也给永州历史留下了光彩的一页。这位从道州东门走出去，又从北京多次途径零陵返回道州探亲的东门骄子，在他的书法作品和诗词文章中，不少地方就提到宁远的九疑、道州的月岩、永州的朝阳岩、蘋岛，以及祁阳浯溪。在人物方面，大凡与永州相关的历史人物，在何绍基笔下亦有一定的记载，比如远古的舜帝、唐道州刺史元结、宋理学家周敦颐、清永州太守杨翰等。然而，就是没有片言只语记叙困守永州十年，并在永州写下大量不朽之作的时代宗师柳宗元。不仅没有提及柳宗元，就连柳宗元笔下的山水胜地“永州八记”，何绍基也“懒”于一游。一句话，何绍基回避了柳宗元。

何绍基缘何“回避”柳宗元？我们只要分析一下何绍基的人生，探究一下他的艺术之路，也许就能找到个中原因。

何绍基的人生仕途遭遇，与柳宗元差不多同属一个类型。

唐贞元年间，柳宗元因参与王叔文的革新，失败之后即被贬出朝廷，到边远的永州做“永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司马”只是个闲职，而“员外置”则是在编制之外。从一个“正六品上”的朝官礼部员外郎降到一个边远州府做闲职，这个贬职，无异于流放。当然，贬了职的柳宗元，不是“开除公职”，朝廷还是给了他一定的俸禄，以不至于贫穷潦倒。而何绍基则更惨，进士出身的何绍基于清咸丰二年（公元1852年）八月出任四川学政，按照清廷的官员使用条例，学政与总督同属“正二品”。何绍基到任后即对四川的歪风邪气进行大刀阔府的整顿，同时还多次书写奏折将地方官员的腐败行为及时地反映给了咸丰皇帝，但是他的“屡陈时务十二事”却于无形中得罪了王亲国戚、权贵势力，这些人都到皇帝面前讲何绍基的坏话，咸丰皇帝毕竟耳软，便于咸丰五年（1855年）四月以“肆意妄言”罪，免除了他的四川学政职务。何绍基的“免除”是“开除公职”，没有了官职也没有了分文俸禄。

何绍基丢了学政乌纱之后，他的人生志趣立即转向，开始了游历山水和书法实践活动。他游峨嵋、瓦屋，游济南历下，游西安古都，游桂林山水……一路之上，有名碑必访，有古迹必寻。同治元年（1862年），何绍基出游桂林途经永州，永州太守杨翰热情地接待了何，何绍基比杨翰年长，且杨翰书法崇拜何绍基，故把何绍基当师长看待。杨翰知道何绍基丢官以后的极大兴趣就是游历山水，于是，酒足饭饱之后就邀他的师长出去散心游览。杨翰是崇柳的，他主张何绍基去看看柳宗元笔下的“永州八记”，然而何绍基却摇摇头，杨翰只好另择他景。在杨翰的陪同下，何绍基先后游览了华严岩、朝阳岩、城墙塘、以及老步头等永州胜景。每游一地，何绍基都兴致勃勃写下了诗作，而于字里行间也流露了他要尽可能地回避柳宗元。比如，柳宗元在《构法华寺西亭》诗句中写道：“窜身楚南极，山水穷险艰，步登最高寺，萧散任疏顽。”而几乎是同处永州城区、相距不远的华严岩，何绍基游览之后，所写的诗作《海琴（即杨翰）邀同游府学后之华严岩》，所用之词则与柳氏大相径庭：“永州之石无一顽，兹岩况近壁流环。”同处于一个环境，一个说永州“山水穷险艰”，一个说“永州之石无一顽”，言下之意，他何绍基是不敢与柳宗元苟同。还有令人惊讶的是，杨翰带着何绍基游览到城西南一处叫城墙溏的地方，这里一面刀削石壁，高达十余丈，石壁之下，一潭碧水深奥莫测。古人都喜欢摩崖刻字，城墙石壁无疑是刻字留名的好地方，但这里却无一字，何绍基问杨翰这是怎么回事？杨翰告诉说，元结任道州刺史时，也曾驻足城墙溏，请过工匠试刻石壁，但悬崖陡壁，无立足之处只好作罢。后来柳宗元谪贬永州，常游历于山水间，当然他也光顾过城墙溏，都因为这城墙溏可望而不可及，也只好“舍痛割爱”。何绍基望着眼前的无缝绝壁和一潭深水，亦是无限惋惜。当即就吟了一首诗：

永州西南城墙溏，

石壁高广不可量，

元（结）颜（真卿）不敢介一字，

留与万古照潇湘。

何绍基是位饱读诗书，精通经史的才子，他对柳宗元应该是了解的。从常规来说，他这首诗作的第三句应该是“元、柳不敢介一字”，因为唐代，在永州驻足最久的名人当数元结与柳宗元，而严真卿并没到过永州，只不过借元结之作，写了一笔书法《大唐中兴颂》让元结刻于浯溪石壁，何绍基宁可书“严”而不书“柳”，这显而易见是有意识的回避。

何绍基缘何处处回避柳宗元？我们只要稍微解读一下清代历史，就不难找到个中原因。

满清1644年入关之后，完成了对中原地区军事上的征服，但在文化上的征服远未完成。以满族身份入主中原，面对在文化思想上处处表现出优越的汉族知识分子，满族统治者的心理承受力显得异常敏感和脆弱，汉族文人士子往往只因在诗文中的片言只字稍有不慎，便被是视为叛逆谋反，动辄满门抄斩，株连九族。作为汉人出身，且还是官宦子弟的何绍基当然是处处小心谨慎，尤其又是罢官削职之后。柳宗元贬出朝廷，其原因是得罪了唐宪宗李纯，何绍基也因得罪皇帝咸丰而削职。朝代虽然不同，但两个都是皇帝不喜欢的人，何绍基能为柳宗元说些什么呢？说他贬到永州受了委屈，还是同情他满腹奇才未得重用？不管怎么评述，总得是要牵扯到皇帝，虽然牵扯到的是唐朝皇帝，但谁能保证清朝皇帝不认为何绍基是含沙射影？何况于当时，一些心怀叵测、谄媚求荣者常常喜欢捕风捉影，挟私诬告。要是何绍基在柳宗元的问题上，稍是措辞不当，传到咸丰那里，后果就不堪设想。限于清王朝的“文字狱”，也限于自己已经削职为民的处境，何绍基回避柳宗元也就理在其中了。正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谪官自省咎，建言信非易”，不该说的，最好不说为佳。

诚然，柳宗元毕竟是一代宗师，其著作，其思想都对后人产生了深远影响，尽管何绍基囿于清王朝的文字狱，表面上处处显示回避柳宗元，但心底里对柳宗元还是崇敬的，尤其是对其人的诗文，常常于暗地里习读效仿。我们这里略举一例，便可窥斑见豹。

柳宗元有一首《渔翁》，前四句是这样写的：“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清湘燃楚竹。烟销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同治元年，杨翰陪何绍基乘船渡过潇水游览，何绍基当时触景生情也写了一首诗，曰《春江》：“几处渔村欸乃歌，轻烟染就万峰螺，乌蓬摇入潇湘路，才信春江是绿波。”两作都同用七律格言不说，后者较之前者，其措辞、写景竟有诸多惊人的相似之处。不难看出，何绍基的《春江》，显然借鉴了柳宗元的《渔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