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位置:首页柳宗元研究柳学期刊柳宗元研究第六期
信息搜索
04(蔡自新)柳宗元与中国道教传统
 
柳宗元研究第六期  加入时间:2007/9/18 15:35:00  admin  点击:2623

—— 关于柳宗元《与李睦州论服气书》

 

翟满桂 蔡自新

 

唐代柳宗元遗存的并不太多的文章中,《与李睦州论服气书》是一篇锋芒毕露、个性鲜明的奇文。

柳宗元修书论说的对象李睦州,字幼清,出身将门,原任睦洲刺史。虽任职时间不长,但颇有政绩。当时睦州属镇海节度使管辖。元和初因遭其节度使李锜诬告,被贬斥循州。后来李锜谋反被戮,但李幼清并没有得到平反。直到元和三年遇赦才量移永州。经过此番变故,李幼清为求安慰与解脱,迷上了修炼道家的“服气”。柳宗元在自身更为潦倒的情况下,十分同情李幼清的不幸遭遇,但对其“服气”之举则专修一书极力规劝。他在书中发扬战国策士驳辩论难的雄风,甚至在写法上也有意模仿《战国策》“邹忌讽齐王纳谏”等篇章,起首从前几日与李幼清等“邑中可与游者游愚溪,上池西小丘”的游历荡开,一会儿以“操琴”、“学书”之人,因“不得硕师”、“虽穷日夜”、“卒为天下弃”的事例作论,一会儿以“左袒”、“右袒”划界,判别朋友门人宗族姻亲以及“仇者”对李幼清“服气”的态度,最后论及只要李幼清“卓然自更”,下决心放弃“服气”,作者愿意“椎肥牛、击大豕、刲群羊,以为兄饩;穷陇西之麦、殚江南之稻,以为兄寿……”高谈阔论,铺张排比,潇洒风趣,情深意重。这封书信体文章,除了文学上的卓越表现,关键是如何看待和评价“服气” , 因为这是展现唐代思想风貌的一爿重要窗口。

在灿烂的中国传统文化中,“道”是最高的精神理念。老子的《道德经》云:“道可道,非常道”;被儒家奉为经典的《易·观彖》说:“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矣”;墨家的墨子则认为有“先王之道教”与“儒家以为道教”的分野;汉代开始传入中国的佛教,也称其佛祖演说的教法为“佛道”等等,无论何种派别的思想都自觉不自觉地遵奉“道”的理念。并且,由于老子从“道”进一步阐述了宇宙发生的理论,“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开发出世界万物之源的“道”以气为本原这一朴素的唯物论,道家由此走上来于自然、归于自然的思想路线,形成了超然世事的人生价值观。而以“神道”塑造“圣人”的儒家,在神秘中走上了理想的世事哲学思想路线,形成了“仁者爱人”、关注现世的人生价值观。这是中华传统文化铸就的民族思想品格。 林语堂 先生对此曾有精辟的论述,“道家及儒家是中国人灵魂的两面”。现在一些研究者将佛家也纳入传统文化研究范围,这是对的。中华民族文化本来就有兼容并蓄的基因,从不排斥任何外来文化。然而,若是以儒家入世、道家隐世、佛家出世来加以概括分别其特点,这就值得商榷了。因为,佛教在中华流传的过程中,通过吸收儒道文化中的自省修身、不倡苦行等营养,经过改头换面的本土化改造才站稳其脚跟,所谓佛家主张出世的观点,终不过是道家超世精神的一种观照。

柳宗元本就是一个奉行理想的世事哲学的儒者。他积极参与永贞革新,“以兴尧舜孔子之道,利安元元为务”(《寄许京兆孟容书》)。革新失利遭贬南来后,他多次向外投书以求援引复出。按照唐代惯例,贬官两年或五年后可以“量移”。但是,严酷的现实仍然是八司马不在量移起用之列,其梦寐以求的政治理想一再遭挫。《与李睦州论服气书》作于元和六年( 809 年),这是柳宗元被贬来永州的第七个年头。在北归无望,政治无缘的情况下,他已经陷入了上天入地的苦苦思索之中。从回答屈原的《天问》而作《天对》 , 到《非国语》以及“统合儒释 ” 探究古往今来的一切思想,都切切实实地作了一番认真的考量,认为无论是“老子”抑或“杨、墨、申、商、刑名、纵横之说”,“其迭相訾毁,抵牾而不合者,可胜言邪?然皆有以佐世”(《送元十八山人南游序》)。他特别赞赏道家的朴素唯物主义成分和辨证观,“庄周言天曰自然,吾取之”(《天爵论》),针对当时流行的“天命论”神秘思想,提出“本始之茫,诞者传焉”,“庞昧革化,唯元气存”(《天对》)的观念,并称“天人不相预”,“功者自功,祸者自祸”(《天说》)。柳宗元自然哲学思想的形成,对自己所历来遵奉的神秘的“天人感应”、“天人相通”的理想世事哲学,无疑是一次思想升华的涅磐,从而使之成为唐代哲学发展十分重要的里程碑。然而,道家思想目标是在尊重现实的基础上最终走向超世,这就与他一心要入世治世的人生价值观再度产生了激烈碰撞。这从柳宗元否定李睦州“服气”上可见一斑。

道家人生价值的最高层次是神仙境界。为了能够进入这一境界,道家尤重现世的治身,创造了炼心、内丹、外丹、服食、服气、辟谷、动功、房中术、沐浴术、巫术等多种方术,以锻炼人的精、气、神,最终得道成仙。道家的各种方术,在封建社会中得到了极大地推广。秦始皇、汉武帝笃信神仙之说,自秦汉以降,尤其是唐代外丹养生术盛行。唐高宗曾召方士百余人“化黄金治丹法”,唐代几乎每个皇帝都与炼丹家来往,宪宗、穆宗、武宗、宣宗等以及一批大臣如杜伏威、李道古等人均因服丹石而死。这都是有史可稽的。然而,柳宗元尽管自己已认识到了这点,并称“黄帝等下及列仙、方士皆死”,但却又在《零陵郡复乳穴记》、《答 周 君巢饵药久寿书》等文章中,称赞服石钟乳有讲究,对李睦州“服气”则痛加诋毁,“兄由服气以来,貌加老,而心少欢愉,不若前去年时。”道家认为,气乃生命之源泉,将“气”上升到与“道”同等的高度来看待。道家典籍《服气经》曰:“道者,气也。保气则得道,得道则长存。”根据现代医学心理学,服气以调节精神与呼吸为主,的确有养生之道。柳宗元对“服气”的格外激烈抨击,确实是受当时医疗科技发展水平所造成的认识局限问题,但更折射出唐代人们现世与超世思想激烈碰撞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