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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溪诗序》艺术探微
 
柳宗元研究:第十三期  加入时间:2010/11/6 17:20:00  admin  点击:2037
 

《愚溪诗序》艺术探微

 

成少华

(湖南永州市一中 湖南 永州 425100

 

柳宗元贬谪永州的第七年,卜居在永州古城靠西的一条溪水之滨,饶有意味地命之为“愚溪”,作《八愚诗》(已佚),为其作序文《愚溪诗序》,“序”本属实用性强的一种文体,但擅长文体革新的柳宗元使之成为一篇趣味隽永、足以烛照其贬谪永州后期心态的绝妙小品。

一字立骨 寄慨遥深。刘勰《文心雕龙》中说:“立片言以居要,乃一篇之警策。”而柳宗元在这篇为《八愚诗》所作的序文更是一字立骨,疾徐有致地用27个“愚”字串联起全文442个字,“通篇就一‘愚’字点次成文,借愚溪自写照,愚溪之风景宛然,自己之行事亦宛然。”(吴调侯、吴楚材《古文观止》评语)一个世俗之人避之犹恐不及的愚蠢、愚笨、愚陋的“愚”字恰恰最传神地观照出柳宗元蛰居永州七年之后愤懑难平、抑郁孤傲但努力寻求超脱、自嘲自慰的心态。全文处处突现一个“愚”字,并围绕“愚”字大做文章,如在地名和诗名中,个个有“愚”字:愚溪、愚丘、愚泉、愚沟、愚池、愚堂、愚岛、愚亭、八愚诗。接着作者分析论述地名以“愚”蒙辱的原因,突出景物的特征,又说明使地名蒙辱实则因为自己之“愚”。 这时已经是到了柳宗元贬谪永州的第七个年头,“量移”“复出”之梦彻底熄灭,在惊惶、抑郁的心境稍稍平复以后,他甘心“终老永州民”,一意地迷醉在永州的泉林怪石、苍山野水之间,把自己的心血倾注在永州的一草一木。柳宗元为什么执意与“仁者乐山、智者乐水”的古训相悖逆,对这条卜居的溪水辱之以愚蠢、愚笨、愚陋的“愚”,让人避之犹恐不及的“愚”?也许有一点痛定思痛、吮舔伤口之余,明白了自己当年参加146天的“永贞革新”过于轻狂躁进、有一点急于事功?懂得了自己“愚”在不明白政治对手的阴毒、凶险、诡谲和狡诈,而自己失之轻率和卤莽?明白了当时以为功业可立就的想法,在现在看来不过是一腔情愿和一枕黄梁?白居易曾形容当时的风气说:“时议者率以拱默保位者为明智,以柔顺安身者为贤能,以直言危行者为狂愚,以中立守道者为凝滞。故朝寡敢言之士,庭鲜执咎之臣,自国及家,浸以成俗。”(《白氏长庆集》卷六三《策林·使百职修皇纲振》) 于是,在世人的有色眼光聚焦下,柳宗元的形状何得不“愚”,甚至愚不可及,无以复加?“愚”得可以的先生只能从朝廷的权力中枢跌落至荒凉偏远的南蛮之野永州,饱尝贬谪的“千万孤独”,长达七年的熬煎在母死、火灾、病痛的接踵而至的打击中终于成为过去,可是作者依然不以“愚”为耻,竟然还以一连串的27个“愚”字自得、自矜、自炫、自傲!作者对“愚”字如此地独有钟情、如此地一往情深,不惜成建制地建设以“愚”文化为主脉的柳宗元式的家园!愤世嫉俗、桀骜不驯的柳宗元本色形象呼之欲出,作者由表及里、由浅入深,一个“愚”字原来是凸现作者幽深感慨的情感密码和大写载体。

托物兴辞 溪我同调。严羽说:“唐人唯柳子厚深得骚学。”近人章士钊认为,《愚溪诗序》“为子厚骚意最重之作。”这种“骚意”首先表现在形式上,屈原借“香草美人”、恶鸟丑物等比喻、比兴、象征来达成“其文约、其辞微”,“其称文小而其指极大,举类迩而见义远”《屈原列传》的艺术境界,柳宗元则以“诗序”为名义,托永州一条寂寞的小溪,自己以“愚”命名的“愚溪”兴自己被埋没受屈的牢骚和忠贞自持、矢志不渝的一腔孤愤。更重要的思想感情上的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屈原“正道直行,竭忠尽智以事其君,谗人间之,可谓穷矣。信而见疑,忠而被谤,能无怨乎?屈原之作《离骚》,盖自怨生也。”《屈原列传》,柳宗元更是秉承了屈原式的方正不阿、傲岸不屈的气韵“寒江独钓”在愚溪之滨。溪有“山水之奇”却被弃之于“寂寥无人”的荒野,象征虽有济世干才而远谪南荒的悲惨境遇;溪之“不可以溉灌”“大舟不可入”“不能兴云雨”而“莫利于世”,寄寓了作者怀才不遇和滞留难还的满腹怨由;溪之“善鉴万类、锵鸣金石”之美,表现了作者忠贞自守和矢志不渝的高尚情操。柳宗元就是愚溪,愚溪就是柳宗元,人溪同调,惺惺相惜,能够赏析这寂寞流淌在荒山野岭中的溪水之美的人,只有柳宗元自己一人;而能够安抚被贬荒远、孤独失意的柳宗元的,也只有这条溪水和依傍在溪水一侧的愚丘、愚泉、愚沟、愚池、愚堂、愚岛和愚亭。“以愚辞歌愚溪,则茫然而不违,昏然而同归。超鸿蒙,混希夷,寂寥而莫我知也。”物我为一、同归化境,貌似得意快慰的笔调下,字里行间渗透弥漫着一股不满、怨愤、孤傲的屈原式的“骚意”。

先抑后扬 跌宕生姿。江苏陆精康先生认为本文最突出的手法是先抑后扬,借描写愚溪之“愚”抒写自己愤懑不平的情绪,(《中学语文教学》200311月第32)。全文约五分之四用抑笔。首先抑自己之“愚”,如“余以愚触罪”“以余故,咸以愚辱焉”“今余遭有道,违于理,悖于事,故凡为愚者,莫我若也。”正是自己之“愚”,致使山水蒙羞含诟;再状溪水之“愚”,如“不可以溉灌”“大舟不可入”“不能兴云雨”而“莫利于世”,比况自己之“愚”,两“愚”一体,更增自己之“愚”;第三用宁武子、颜子的假“愚”真“智”,睿智高蹈之“愚”,大智若愚之“愚”,反衬自己无以复加之“真愚”,登峰造极之“真愚”:“凡为愚者,莫我若也”,“我”真是天下第一愚人。但抑到极处,逆笔转之。在充足的铺垫之后,柳宗元以“余虽不合于俗”一笔宕过,撇裂开世俗的歧见,裸露出自己的才情,向世人自信而坦然地宣告自己“以文墨自慰,漱涤万物,牢笼百态,而无所避之”的独特人生追求,乃至依凭着老庄神游太空的洒脱与豪迈,悠然超越于尘世,与茫茫宇宙融为一体,寂然无声,寥然无形,这种境界的“愚”堪称超脱人境的大智慧,了无“愚”痕,柳宗元就这样将“智”贴上“愚”的标签,以对“愚”的欣赏、迷醉、倾倒为能事,表达了对庸常世俗意义上的标准的彻底否定,对贤愚颠倒、黑白淆乱、黄钟毁弃、瓦釜雷鸣的世道的强烈鞭挞和谴责,是对扭曲、压抑人才的社会的恣意地抗议和尽情的嘲弄。达到了柳宗元自己在《答韦中立论师道书》所说的“抑之欲其奥,扬之欲其明”的写作境界。

正话反说 隐晦曲折。柳宗元四岁通晓辞赋、十三岁富有文名、二十一岁中进士、二十六岁取博学宏词科,面对“善鉴万类,清莹秀澈,锵鸣金石”的江南潇湘一带的溪流,“智者乐水”,“清与美”的溪流该怎样激扬、碰撞起北国之人、罪囚之身的柳宗元那耀人眼目、卓尔不凡的灵性火花,可是柳宗元却有意用“愚”字来贬损自己,甚至贬损景物,个中滋味自然在于抒发郁结于心的不平之气,“愚”字不是后悔、讨饶、乞怜的告白,而是自己清白、正直、孤傲、忠贞的写照,是不同流俗、桀骜不驯的代名词,是向黑暗政治投掷的一把反抗利剑,可谓正话反说,恰恰是柳宗元认为文章在于“辞令褒贬,导扬讽喻而已”的又一次成功实践。“愚”表象性的含义,好象在一味责备自己之愚,但实则包含强烈讥刺意味,浓重的悲凉和苦涩、多少的不平和愤慨寄寓其中,但这种情绪却又令政敌很难抓住攻讦把柄,如同发泄心中无尽牢骚和悲愤的烟幕弹,隐蔽着自己,又蛊惑着强敌,“即使怨家读之,亦不能有所恨”(《柳文指要》574页)。语言真是韵味隽永、一咏三叹。

总之,柳宗元以自己峻洁傲岸的人格、隽永慰藉的文笔留下了一篇序文中的奇葩、讽刺中的神品,也使永州的愚溪成为映照柳宗元人格的标本,成为中国文化文学史上弥足珍贵的著名历史文化景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