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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风雨沧桑的小巷 柳宗元研究:第十三期 加入时间:2010/9/6 21:33:00 admin 点击:334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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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风雨沧桑的小巷 唐友冰 巷在小城,朴拙宁静。 巷在小城,沧桑无言。 对于徐志摩来说,剑桥的灵性在于康河——在康河的柔波里有波光的滟影。对于梁思成来说,北京的精义在于四合院与胡同——青砖、灰瓦体现了中国古建筑文化的精髓。对于我这样的小文人来说,江南这个小城的灵性在于巷——一砖一石一瓦都是历史的淀积。 巷是小城这株曾经繁茂的大树留在秋风里最后的几片落叶。 巷是小城历史云烟烧尽后剩下的那颗烟蒂。 巷是尘封的寂寞的琴。走过岁月沧桑的小巷,我常常能听到她曾经鲜活的岁月里那些飘逝的声响。 柳子街的脆响 柳子庙对于小城的意义是超重的。 柳子庙之于小城,正如八达岭之于北京。你不到八达岭,不能说到了北京,因为“不到长城非好汉”。到了永州,你没有到柳子庙,不能说到了永州。因了柳子庙,偏僻的小城在中国文化的天空中便占据了稳稳的一隅。 千百年来,柳子庙正如一座小小的寂寞的城,等待着那踏过柳子街的青石板的“叭哒”、“叭哒”的脆响。千百年来,又有多少“叭哒”、“叭哒”的脚步声走过了那青青的石板呢? 他们从柳子庙出来,有的走这条路,有的走那条路。 有这么一个人走的路总是让我充满叹息。 那是明正德十三年的春天,时为翰林院编修的严蒿出使桂林,路过永州,专程到零陵拜谒了柳子庙。 我想,这也应该是一个下雨天吧。柳子街那青青的石板又发出了一阵“叭哒”、“叭哒”的脆响,几个随从拥着一位中年官员走了过来。尽管打着伞,冰凉的雨水仍然打湿了他的青衫飘湿了他的头发沾湿了他的面颊。 这柳子庙平时就冷清,因了下雨,庙内更显荒凉。“嘀嗒——嘀嗒——嘀嘀嗒……”长一声短一声的雨滴滴落天井。曾经鲜活的古殿檐头已经斑斑驳驳。到处的野草枯藤茂盛得自在而又坦荡。 他静静地踱着,在河东先生枯寂的声影里,他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严蒿所生活的中明正如柳宗元生活的中唐一样,充满了一个王朝向晚的衰朽的气息。他们都少有才名,少年得志。柳宗元出身于河东世家——他4岁即能读古赋14篇,二十一岁即登进士弟。严蒿出身于江西分宜的一个寒士之家,幼时聪慧,加上当秀才的父亲对他学业的严格要求,八岁即能文,属对有奇语。据《严氏族谱》载,严蒿读私塾时,曾与老师及叔父对联有曰“手抱屋柱团团转,脚踏云梯步步高”;“一湾秀水足陶情,流珠溅玉;四顾好山皆入望,削碧攒青”;“七岁儿童未老先称阁老,三旬叔父无才却作秀才”,被人称为神童,25岁即登进士弟,27岁即被授予翰林院编修。他们在书法上都颇有造诣。柳宗元是唐代的书法家之一,以“章草”闻名,可惜后来失传,今天已经很难看到他的真迹了。严蒿也是书法大家,北京的“六必居”三个字是他写的。今天的什刹海、景山公园、故宫等都有他的书法作品,“山海关”的“天下第一关”也是他的手笔。他们都有不俗的才情。柳宗元的卓厉风华就不用说了。严蒿的诗词以清雅著称。时人李梦阳曾说:“如今词章之学,翰林诸公,严惟中(严蒿,字惟中,笔者注)为最。”何良俊称:“严介老之诗,秀丽清警,近代名家,鲜有能出其右者。”他们都曾经仕途坎坷。柳宗元在“永贞革新”之后,先贬永州,再贬柳州,度过了10余年的贬谪生活。严蒿呢?据《明史》载,蒿“长身戍削,疏眉目,大音声”,人高声大,应该是很适合“作报告”的,可他与柳宗元一样仕途不畅。正德三(1507)年被授予翰林院编修后,一片锦绣前程似乎已展示在他的面前,但1508年三月和次年的夏天,因祖父和母亲相继去世,他不得不回乡守制,隐退家乡铃山,过了八年郁闷的隐居生活。正德十一(1516)他应诏复出,一直到嘉靖七(1528)年,始终都做翰林院编修、侍讲、国子祭酒那样的闲职。 此刻,他的心里正渴望下一场雨。 对于柳宗元,他怀着深深的同情与钦敬,甚至有那么一点点艳羡那种放逐的状态: 柳侯祠堂溪水上,溪树荒烟非昔时。 世远居民无冉姓,迹奇泉石空愚诗。 城春湘岸杂花木,洲晚渔歌唱竹枝。 才子古来多谪宦,长沙也羡贾生辞。 ——严蒿《寻愚溪谒柳子庙》 他轻轻地吟哦着,还把自己的象牙朝笏供奉在河东先生的面前。 对于文人来说,时代的悲剧永远是相似的,不相似的只是个人的态度、担当,以及由此带来的结局及历史的毁誉。在严蒿的身上,我看见了一张在名利的诱惑下渐渐变形的脸,如同南方春天这阴晴不定的天气。 正德十六(1521)年,即严蒿拜谒柳子庙后的第三年,那位在历史上以荒唐出名的明武宗朱厚照驾崩。由于无嗣,他的堂弟朱厚骢继位,即明世宗。为了让生父兴献王称宗入庙,世宗与廷臣们进行了一场长达二十年之久的“大礼仪”之争,许多朝臣因此而丧命,或下狱,或遭贬。嘉靖十七(1538)年六月,明世宗再一次召礼部集议。时已任礼部尚书的严蒿开始时与群臣商议劝阻,被世宗严厉责问。吓破了胆的严蒿低下了他曾清高的头颅,不仅尽改前说,而且完全顺从世宗的意见,为兴献王配享太庙安排了隆重的礼仪,并用他那曾经清丽的文笔,写下了《庆云赋》、《大礼告成颂》等谄媚之作。 嘉靖二十一年,严蒿被拜为武英殿大学士,入内阁,从此开始了他那长达二十余年的“谄媚于上,弄权于下”的权奸生涯,成为“近代权奸之首,至今儿童妇人,皆指其姓名,戟手唾骂”(钱谦益语)。 只是,我不知道在以后那漫长的弄权生涯里,他是否还记得,有那么一个春天,在一个叫永州的柳子庙的地方,在他的心里曾经下过那么一场淅淅沥沥的心雨。 高山寺的钟声 中国文化中的一个奇特现象可以称为“晚钟”现象。一地但有一山,山上有一寺,就取一个“××晚钟(钟声)”的景名。如此,则山为名山,寺为名寺,山以寺名,寺以钟扬,为一个地方增添了许多文化佳话。 打开电脑,随手查一下有关“八景”的条目,就有洛阳八景的“马寺钟声”、杭州八景的“南屏晚钟”、开封八景的“野寺钟声”……数目还真是不少。 我想,大部分的时间是黄昏,亦或晚上;在旅途,亦或漫步。空气里飘荡着触手可及的忧伤。远远的,钟声响了:“当 —当 —当 ,当 —当 —当 ……”,一下又一下,舒缓、深沉而又悠远。每一下都敲打着你最敏感而又最脆弱的那根神经——故乡母亲的深情呼唤,落弟举子的失意与酸楚,贬谪官员的热望与绝望,失恋情人的甜蜜与忧伤——千般哀怨,万种忧愁,你的热泪禁不住流下来。 万转千回,千回万转。 最出名的钟声是唐人张继的《枫桥夜泊》吧:“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钟催愁,愁催钟,“当 —当 —当 ”,从遥远的唐代一直敲到现代,怎一个“愁”字,怎一个钟声了得。 且说小城之东,有一山,名东山,又叫高山。为河东先生、怀素、张浚等历代先贤寓居之地。山上有一寺,唐时为法华寺,至宋改名为“万寿寺”、“报恩寺”,明初改名为“高山寺”,后来又几经兴废。“永州八景”中的“山寺晚钟”即为此地。只是如今山仍叫东山,寺仍叫高山寺,住的已经不是和尚,而是尼姑;没有钟声当当,惟有木鱼声声。 又到东山,是一个深秋的黄昏。阳光虽然温煦,却已经有了初冬的凉意。道路两边的树叶在风中轻轻飘落。行人步履匆匆,轿车、摩托车呼啸而过——他们是另外一种树叶,飘向他们叫家的那条路。 古绿天庵充满着这个秋天所特有的那种荒芜的气息。曾经的围墙亭台被拆得七零八落,齐人高的野草枯藤迅速把一切存在的痕迹都湮没了。挺拔的梧桐禁不住秋霜的漂洗而发叶稀疏。高大的香樟树静穆而又无言。 我想,那时的永州,那时的东山是宁静而又充满诗意的,无论是白天还是夜晚,高山寺的钟声响了:“当 —当 —当 ,当 —当 —当 ……”,穿过东山的千株古樟,拂过古绿天庵的万亩蕉林,让全城的人都沐浴在静谧的佛光里。 东山啊东山,你用你博大而温暖的胸怀温暖了怀素、柳宗元、张浚等先贤,成为文化的山;高山寺的钟啊,是永州人特别是文化人心灵的钟。 高山寺的钟是励志的钟。它勉励了少年怀素以蕉为纸以酒为墨创作出姿肆汪洋惊世骇俗的草书艺术。 高山寺的钟是慰藉的钟。它抚慰了河东先生那失意与疲惫的心灵,让他“投迹山水地,放情咏离骚”,创作出《永州八记》、《天说》、《天对》等不朽之作。 高山寺的钟是希望的钟。它激励着一代名将张浚永不言败,三落三起,抒写了东山再起的不朽传奇。 到达高山寺时,天已全黑,高山寺在夜幕的笼罩下显得格外的安谧。 怀素、柳宗元、张浚等是幸运的,他们有钟声相伴。 今晚已经没有钟声,伴我的无眠。 东门巷的马蹄 南门多巷。水晶巷、总督巷、东门巷……每一条小巷都有一些陈谷子烂芝麻的往事。 经常走过的是东门巷。 东门巷是小城兴衰的见证。作为历史上有名的楚粤古道进入零陵古城的必经之门,她见证了唐以前永州的荒蛮,见征了唐宋之际永州作为当之无愧的“楚粤门户”人流如织、车马如蚁的盛况和明以后楚粤交通重心东移江西、福建永州交通优势丧失以后逐渐的衰落。 打马东门还是科举时代这个南方小城每一个学子的光荣与梦想。据说,古时零陵学子,十年寒窗,一旦高中,金榜题名,衣锦还乡,必打马东门,遍游全城。“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观尽“永州花”,这是何等的荣光! 千百年来,这古老的东门巷,该走过多少南来北往客人匆匆的脚步,见证了多少学子打马而过的光荣与梦想呢? 一个炎炎烈日的下午,我又到了东门巷。灼热的阳光烤在灼热的水泥路腾起阵阵灼热的巨浪。半新不旧的水泥房与只旧不新的青砖瓦房杂乱相间,像一个并不高明的画家随手甩过画笔留下的几滴乱墨。房子的两边一律都是密密麻麻的蜘蛛网般的电线、晾衣线,有那么几条女人的红短裤在风中如此的耀眼。 没有马嘶阵阵,只有如潮的轿车、摩托车堵车时发出的刺耳的鸣叫。 转过制药厂,是一条煤渣铺就的小路,两边的野草长得异常的丰茂。萧索萦满心头。 远远地,出现了几株高大的古树。接着,传来一阵狗叫。紧接着,露出了青砖黑瓦的一隅。一种叫着古意、绿意或文意的东西开始在空气里弥漫,让你觉得有那么一点点的不同寻常了。 这是一个小小的四合院般的村落。村头的几株古树是小城曾经辉煌与荣誉的见证,如今已成为鸟雀们栖息的乐园。左边一个葡萄架,几位老人在那里安祥地扯着“胡子”。右边是现在小城已难得一见的漂亮的青砖瓦房。一条老狗对着我这个不速之客毫无目的的狂吠。 穿过这个带有一些古意的村落,走过一条苍蝇飞舞,两边爬满豆角藤、南瓜藤的小巷,再穿过一个土桥,眼前赫然出现了一块“永州市级文物保护单位”的牌子——东门洞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你的面前。 这就是那个曾经充满神奇色彩的东门洞吗?这就是那个曾经让许多辉煌与荣誉打马而过的东门洞吗?在这么一个小小的桥洞前,我只是觉得如此的失真、如此的晕眩,如在梦里。 这实际上是一座小小的石拱土桥。桥顶是一个土丘,长满桃树、柑子树和一些不知名的杂树,如一头蓬乱的头发。桥洞分内洞、外洞,内洞顶高,外洞顶底,出口已经被如今的永州五中的围墙堵死,古道也已经湮没。桥洞的两壁,砖已经很破落,有的已经烂了,野蕨、狗尾巴草生长其间,微风吹过,瑟瑟作响。桥的左侧是一座木质结构的土房子,久已废弃;右侧的土坡与围墙是南瓜的世界,藤萝爬满了山坡,爬上了围墙。几个磨盘大的南瓜正由青转黄,静静地躺在藤萝的怀抱里。 没有南来北往客商的大声喧哗。 没有意气风华学子的马啼声声。 只有风。 只有荒凉。 只有长一阵短一阵、紧一声慢一声的蝉鸣。 如今的东门洞,如同一个历尽沧桑、阅尽世事的老人那样平和而又安祥。 你想什么呢?你想说什么呢? 我想,他都知道。可是,他无言。 告别东门巷,太阳已经西斜。几点寒鸦掠过粉红的西天,壮美而又沉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