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父亲

——清明祭柳有感

何 皛

2010年4月6日，象往年一样，到天安公墓祭祀了父亲后，我又来到柳子庙祭奠与父亲有着千丝万缕的柳宗元。走在柳子街古朴的青石板路上，听着愚溪涓涓的孤独的流水声，不禁触发了我对父亲深深的思念之情。父亲的情爱，融入柳学，沁入愚溪，延至后代，汇聚成浓浓的绵绵的愚溪情一直浸润着我，萦绕着我，关爱着我。

逶迤绵延的西山脚下,有一条古朴典雅的柳子街，街中心有一座气宇轩昂的柳子庙，庙门前流淌着一条永不干涸的涓涓小溪，那就是我魂牵梦萦的愚溪。这条小溪流淌着我生活中父亲的挚爱，丈夫的情爱，儿子的稚爱，他们是我生活中的三个男人，丈夫是父亲送给我的终身幸福，儿子是我回赠给父亲的开心宝贝，绵延不断的愚溪啊，更是见证了我对父亲深深的一片痴情。

我生活中的第一个男人就是我的父亲何书置先生。十年前，他不幸因胰腺癌溘然去世，整整十年了，随着工作和生活节奏的加快，许许多多与父亲相依相伴的往事已经日渐淡忘，唯有幼时父亲在愚溪河里教我游泳的趣事不能释怀。

当年，父亲是零陵师专（现为湖南科技学院）的中文教授，母亲则是师专附中（现为永州市七中）的语文老师。当年我们住在师专附中，校门前有一眼青石板围成的井，我把它叫做愚溪井。清滢洁净的井水分成上下两层，上层水通过一个小槽流到下层，下层分成前后两部分，后部分水也通过一个小槽流到溪里去。那条溪便是愚溪，愚溪里浸润着我父亲的慈爱之情。

记得那是我三、四岁的时候，有一天，天气特别热，我吵着让父亲用桶子给我淋水。父亲像往常一样，脱光了我的衣服，把我放在家门前的阳沟边，提起满满一桶水，从头到脚把我淋个透湿，我一边胡乱地擦拭着满脸的水，一边还在吵着要“再来一次”，“再来一次”，父亲又给我来了三桶水，突然说：“小崽，爸爸带你到河里去游泳，好吗？”我高兴地跳了起来，连声大叫：“好啊，好啊！”父亲便把我带到了那令我终生难忘、注满父爱的愚溪河里。

父亲好耐心，从双手托住我的小肚肚教我学“狗刨式”开始，到教我憋气“促眯子”，我不知道喝了多少愚溪水，也不知道呛了多少回；但第二天一下水，我已经能用“狗刨式”游泳了——虽然游的不远，但父亲可以不用托住我的小肚肚了，而是伴在我的前后左右，教我怎样换气，怎样手脚协调。慢慢地，“狗刨式”变成了平和稳健的“蛙泳”和标准规范“自由泳”，“促眯子”变成了运气自如的“潜泳”，躺在父亲手上睡觉变成了舒适悠闲的“仰泳”……父亲看我掌握了一定的游泳技能后，便带我逆流而上，于是我在父亲的护佑下，游到了钴鉧潭、小石潭……第一次听父亲说起了柳宗元，第一次看到了柳子庙，第一次知道了我天天在她怀里游泳的这条愚溪原来叫冉溪，柳宗元自谦“愚”，而把他所钟爱的这条溪也叫做“愚溪”，愚溪河畔还散落了柳宗元的其它所爱：丘、泉、沟、池、堂、亭、岛，皆以“愚”字冠之，这就是有名的柳宗元的“八愚”胜景。顺溪而下，泅过愚溪桥，我便浸身于潇水之中，刹那间，在我眼前真是展现了一个太大的水上世界，我“踩”着水，四面八方地看，却怎么也看不到水的尽头，只隐隐约约地感到河对面也有许许多多人在戏水。逆流而上，我游到了朝阳岩，看到了袁家渴；顺水而下，我漂过零陵东风大桥，看到了廻龙塔，游到了蘋岛；而在河对面，父亲又给我讲述八月十五愚溪桥两孔变三孔的奇特景观……虽然当时的我还不能完全领略到宋代大文豪欧阳修“画图曾识零陵郡，今日方知画不如”的感慨，也不能完全想象宋代大诗人陆游“挥毫当得江山助，不到潇湘岂有诗”的意趣，但就是从那时起，我却朦胧地感受到了“锦绣潇湘”的魅力所在！

父亲用他的言行带动着我，用他的品格熏染着我，用他的成就鞭策着我。他是学校的好老师，他的桃李真是满天下；他不仅治学严谨，精益求精，而且为人师表，育人育心；在师专，他创办了“柳何研究室”，他崇拜贬来永州的文学家、思想家柳宗元，他敬仰家乡的书法家何绍基，他立志发起研究这两个名人的社团组织，并积极热心、诲人不倦地教授学生，与陈雁谷教授、龙震球教授硬是带出了一支在全国都响当当的柳研队伍；这支队伍现在在市政府秘书长蔡自新、柳研会长翟满桂、柳研秘书长杨金砖的带领下，正日益茁壮成长壮大；父亲他是“全国柳宗元何绍基学术研究会”副会长，“湖南省古典文学研究学会”副会长，“湖南省硬笔软笔书法协会”理事；他的专著《何绍基书论选注》、《柳宗元研究》、《何绍基诗文集》等在全国发行，反响强烈；尤其是《何绍基书论选注》被台湾出版局翻印，在台湾学术界引起强烈反响。父亲清平一生，清廉一世，不图名利，不求仕途。父亲大半辈子是在师专中文系度过，后服从组织安排到图书馆当馆长，是在图书馆的岗位上退休的。退休后，仍笔耕不辍，系列论文“柳宗元在永州”相继发表，约八万字的学术专著《何绍基年谱》手稿框架完成，一部反映柳宗元贬永十年的大型电视连续剧《潇湘情》初稿落笔……这些都是他为我做出的榜样。但是，病魔过早地侵入他的躯体，带着无限的惆怅，带着未竟的使命，带着对事业的执着，带着对生活的挚爱，在悠悠愚溪河畔，他极不情愿地撒手人寰了，留给我的就是两个顶天立地的书架，书架里装满了中外古典名著，书桌上摊开着那末定稿的柳研遗稿……。愚溪为之泣血，潇水为之恸哭，柳学为之痛心，柳研为之扼腕！

父亲死后，他的丧事由学校中文系和图书馆联合办理。他的学生闻讯陆陆续续来了，有学校高层领导，老一代领导都是父亲的同事，新一代领导都是父亲的学生，还有市县级领导，有文学才子，有教学骨干，有柳研专家学者，他们默默地陪父亲走过了人生最后一程。安息吧，父亲！

如愚溪一样清滢洁净的父亲啊，你不仅赋予了我游泳的技能，而且催生了我文学的梦想；你不仅让我步入到家乡的山水胜境，而且更让我感知到柳宗元的“民本”思想；你不仅让我领悟到了慈爱，而且更让我读懂了父辈们的殷切期望……我接过父亲手中的笔，牢记父亲的教诲和熏陶，加入柳研队伍，成为柳研的一名新秀。

我生活中的第二个男人就是我的丈夫，他是我父亲奖赏给我的终身幸福。我与他巧遇在西山脚下、愚溪河畔、学府院内。

在母亲的学校读完高中，就到父亲的学校去读大学，我的求学之路再简单不过了。仿佛命中注定似的，在大学里，我邂逅了我的爱人，我俩的恋情竟然也经愚溪河水浸润，她见证了我们的初恋，热恋，一直到我们走进神圣的婚姻殿堂。

记得那是大一暑假的一天，我照例还是从老地方——愚溪井边下水游泳，潜过愚溪桥，游到河对面，再返回愚溪，坐在愚溪井边悠悠地喝井水。井水凉丝丝的，我闲适地靠在青石板上，欣赏着井水里倒映着的婀娜身姿。“这个井水不能生喝！”一声急促的喝令传入耳鼓，随即看到井水里倒映出一个俊俏男孩的脸庞。于是激烈争论： “我就是喝这个水长大的，而且出落得这么水灵！” “现在水质没有以前的好了，必须要烧开喝！”我输了，并认识了这位同窗，后来才知道，他跟了我有一段时间了。

再后来，清滢洁净的愚溪可以见证：教室里有我们面红耳赤的争论，球场上有我们龙腾虎跃的身影，校园里有我们未来人生的遐想，公园里有我们手拓碑刻的艰辛，愚溪边有我们不知疲倦的脚印，井水里贮满了我们酽酽的爱情……我带着他，遍游了父亲带我游过的愚溪水、潇湘水，像当年父亲给我讲述那样，给他灌输潇湘文化的精华。于是，迷迷朦朦的，“香零烟雨”的香草被我们玩赏过，“山寺晚钟”的菩萨被我们祭拜过，“绿天蕉影”的芭蕉被我们涂鸭过，“恩院风荷”的先仕被我们仰慕过，“蘋洲春涨”的奇景被我们聚焦过，“愚溪眺雪”的冷峻被我们感悟过，“朝阳旭日”的壮观被我们祈盼过，“廻龙夕照”的神话被我们传说过……在愚溪河畔，我们畅谈未来，激扬文字；在潇水河里，我们遐思迩想，指点江山：“怅寥廓，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

毕业后，愚溪河水酝酿的爱情蜜酒已经醇香，心中满载着绵绵的愚溪深情，身上浸润着父辈的慈爱厚望，我们结合了。尽管天各一方，我们的心却时刻牵挂。我的爱人在县城基层学校的讲坛一站就是八年，学校这个大熔炉，把他铸造成一名出类拔萃的教师，一名忠诚出色的共产党员，在这个神圣岗位上，他为祖国输送了一批批栋梁之材；而磨炼意志的政府机关，则把他培养成一名睿智豁达的卫士，一名鞠躬尽瘁的公仆，他连续十年被评为“优秀共产党员”、“优秀公务员”，1997年，荣获国务院宗教局颁发的“先进工作者”光荣称号，一部由他主编的归集我市千年宗教的《永州宗教誌》即将定稿，父亲的遗稿《何绍基年谱》经过他和我的全面整理、加工、修补、增添，约30万字的书稿也即将出版……徜徉在他的生活里，我幸福着，陶醉着，品尝着父亲送给我生活伴侣的甘淳，感受着父亲通过他延伸给我的无限爱意……

如愚溪一样清滢洁净的爱人啊，你不仅让我体味到了恋人之间的情爱甜蜜，而且更让我理解了夫妻之间的地久天长；你不仅让我感触到了生活的醇美，而且更让我体悟到，父亲的情爱在你身上的延续！

我生活中的第三个男人就是我的儿子，父亲唯一的外孙，这是我回赠给父亲的爱的结晶。他早早地来到了我们的生活中，成了我们生活中的第三者。

儿子是87年出生的，当时我们夫妻还分居两地，所以儿子一生下来，就跟我的父亲，他的外公生活在一起。学府的环境，书香的家庭，父亲的古文熏陶，儿子从小就记忆超强，人见人爱。儿子两岁时，聪明伶俐、机敏活泼的他就能背诵父亲教他的上百首诗词，直背得父亲拿了一百元钱后不愿意再拿（背一首诗1元），儿子还要背毛泽东的《沁园春·雪》和苏东坡的《水调歌头·大江东去》，因为父亲许诺能背下来的话，就给10元；父亲教他写字，名字写倒了，却狡辩“写给外公看的”；父亲热情好客，每每有学生拜访求学，儿子每每陪父亲送客时总忘不了跟着父亲对客人说“好走”“慢走”；父亲教他凡事要懂礼貌，他把自己的凉鞋辛辛苦苦洗干净后不忘大叫：“外公，你看我把鞋子洗得好礼貌”……这一切，都留在我的记忆深处。更难忘怀的是，父亲象带我一样，也带儿子到愚溪河里学游泳。

儿子不像我小时候喜水，而像我爱人惧水。因此，父亲教他游泳就不象教我那样容易了。一到水里，儿子便搂住父亲的脖子不松手，任你怎么掰都掰不开。在父亲的耐心启示和诱导下，儿子应允与我比赛，看谁沉在水里时间长，谁就赢。父亲就用“促眯子”的方法，让我和儿子同时憋足气，儿子照样搂着我的脖子，我们同时沉下水去。儿子憋不住气了，而我又死命不上来，他只好松开双手，脚手一阵乱爬，乱蹬，时而浮出水面，时而沉下水去。在呛了几次水后，我才双手托住他，告诉他，当年外公也是这样教妈妈的，妈妈也是这样学会游泳的，喝几口愚溪水没关系，因为这溪水是养人的。儿子似懂非懂看着我，又看看外公。父亲笑眯眯地说“洋崽肯定比你妈妈学得快”，儿子在父亲的鼓励下又潜下去了。现在儿子最擅长的泳技是潜泳，一口气可以从愚溪井边潜到愚溪桥下。

儿子现在已经走向社会，不管他将来的人生定位如何，但愿他不要忘了，如今一米八五的他，是喝愚溪水长大的，是愚溪河哺育了他，他的外公——我的父亲是他的启蒙老师。

亦如愚溪一样清滢洁净的儿子啊，你不仅使我的生活充满甜美，而且让我的爱得到了延续；每年清明矗立父亲——你外公墓前，你紧锁的眉头和润含的泪花饱含了对我父亲、你外公的无限思恋……

静静流淌的愚溪水啊，你以并不宽广的胸怀，融铸了父亲赋予我的无私慈爱，奉献了丈夫给予我的一生情爱，延续了儿子带给我的童稚欢爱。我则以更大的感恩之心，倾注对融入我生活中的这三个男人的毕生痴情。这沉甸甸的爱和醇绵绵的情将象那涓涓流淌的愚溪水一样，流入潇水，融入湘江，汇入浩瀚无边的大海！

2010年清明时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