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雁 谷老 先生的柳学情结

杨金砖

陈老 先生的《徐学柳学研究论文集》一书的清样稿留我处已多时，老先生一再嘱托要我为此写点什么，我一次次读着书稿，一次次激起心潮，但是，提起笔来，却又力不从心、汗颜而止。因为陈老是柳学界的权威，也是我至为敬仰的前辈之一，因此，唯恐因自己学习的浅薄与阅历的欠缺而辱使命，从而，我只好一再推辞着。 ＊

岁月无痕，时光无声，不觉之中又是半年过去，而陈老的书稿仍然压在我的案头，日前，接亚胜兄的电话，说陈老在梦中都在问其书稿的事，一种内疚之感油然而生。

陈老是一个朴实而平易近人的学者。早在 20 世纪 80 年代初期，作为学生的我曾聆听他的教诲，他主讲教育学与心理学，他那平和的性情．独到的视角与那妙趣横生的讲课艺术，给我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也许正是受到他那娓娓道来的中国古文化的渲染，让我从原来的化学专业中游离出来，转而进入到了潇湘文化这块神秘的园地里躬耕劳作，并不时有些许收获，这当然离不开陈老的提携与指导。在 20 余年的亦师亦友的交往中，令我最为敬佩的是他那种老当益壮、锲而不舍的奋斗精神与那坦荡人生的师者风范。

回顾陈老的学术生涯，可圈可点之处非常之多。他于 20 世纪 30 年代毕业于华中美院，其国画与书法尤为精到，曾有不少作品在国内外大型美展中入选。晚年，他更热衷于地方文化的发掘与探索。于 1981 年左右，他与 龙震球 先生、 赵民伊 先生、 何书置 先生等人一道，发起了对柳宗元的研究，并于 1982 年主持筹办了全国第一届柳宗元学术研讨会。他不仅亲自操刀雕塑了柳子庙里的柳宗元塑像，在“永州八记 ” 的遗址上勒石刻碑，以示后人；而且还在他的倡导下，于愚溪岸畔修筑了两座亭台。在学术上，从 83 年以后，陈老已是 70 高龄的人了，但是，他还主编过两部教材，出版了三学术著作，发表了数十篇学术论文，仅这一项就实是让人叹绝不止。

1989 年他的《柳宗元社会心理思想研究》一书由广西师大出版社出版，该书从“人”、“社会控制”、“社会态度”、“社会角色”、“美感”等方面入手，对柳宗元的社会思想进行了独到而深刻地剖析，开创了柳学研究的新领域。因为千百年来，对柳宗元的研究多局限于他的文学成就与哲学思想。尤其以文学成就为最甚。他的“永州八记 ” 被尊之为中国山水散文的范本，他的《捕蛇者说》成了哀其生民之艰、恨其天地之昏、怒其官吏之毒的最好的檄文，他的《江雪》、《渔翁》等诗，孤傲独眺、意境高远，经世不衰。他的《天说》、《天对》中所折射出来的朴素地辩证唯物主义思想，为后来的思想家所称道。但是，在社会心理这一领域，研究者甚为寥寥，而陈老的这一尝试，湖南师大杨继本教授曾赞之曰：“《柳宗元社会心理思想研究》不仅将柳氏社会心理思想提示于世，为柳宗元思想研究增添新的篇章，使他的思想增现光芒，而且为建立合乎国情具有中国特色的社会心理学工作作了一分努力，起了积极作用。”令人更欣慰的是，自他的这一专著出版之后，在永州柳学研究界一石击起千层浪，极大地活跃了柳学研究之风。随后，何书置先生的《柳宗元研究》、杜方智先生的《柳宗元在永州》等书得以出版，于永州形成了强劲的柳学研究态势。

于 2000 年他的《柳宗元旅游思想研究》一书由香港新风出版社出版，他从“美感效应”的角度精辟地阐释了柳宗元关于自然美与社会美“交相赞”的论断，论证了柳宗元于《零陵三亭记》中“邑之有观游，或以为非政，是大不然”的命题。中国柳宗元学术研究会会长 吴文治 教授在其序言中写道：“陈老雁 谷 先生是柳学研究的著名专家。由于长期在从事文化教育工作，熟悉永州的史迹文物和民情风俗、在地理条件等方面具有特有的优势，因而对柳宗元的研究，往往能结合对永州史迹文物的考察，提出自己独到而中肯的见解。”关于陈老的治学精神， 吴文治 先生曾感叹的说：“陈老以年近九十高龄，犹潜心学术研究工作，笔耕不辍，实令人钦佩！”陈老于 2004 年底又推出他的《徐霞客柳宗元研究论文集》，这是他七十岁而后的第三本专著，共收录了他近年来的 30 余篇学术论文，分为“徐学”、“柳学”、“百家”三辑，计 20 万字。真是著作与年岁并增，智慧与时光齐飞。

在“徐学”篇中，《从〈楚游日记〉谈徐霞客旅游心理思想》是一篇很有见地的文章。陈老认为徐霞客的放踵游历，是柳宗元“观游”乃“为政之具”思想的继承与发扬。徐霞客之所以三十多年乐之不疲，其原因就是徐霞客在自然的交游之中，进入到了柳宗元笔下的那种“心凝形释”“与万化冥合”的境地。此外，《从徐霞客旅游行为谈徐霞客的乐观进取精神》一文，极富教育意义。徐霞客在 30 多年的游历生涯中，“不计程，亦不计年，旅泊岩栖，游行无碍，……能霜露下宿，能忍数日饥，能逢食即吃，能与山魈野魅夜话”，可见，其艰难险阻，真难尽言，生死困厄，不知几何？没有毅力，没有勇气，没有乐观进取的精神，没有执着的事业追求是不可能完成的。陈老对徐霞客的那种求真务实的科学精神的张扬，在物欲横流的当下，其良苦用心，真是皇天可鉴。

在“柳学”篇中，主要对柳宗元的教育思想、为政之道、商贾之德，以及柳宗元笔下的一些遗址进行了专题性的论述。这一部分也正是本书的重点所在。陈老认为，永州大地上自舜帝以降，代有文化名人，如蔡邕、怀素、元结、柳宗元、李郃、周敦颐、杨万里、何绍基等等，但是，影响至深的莫过于柳宗元。陈老的《柳宗元教育思想刍议》与《柳宗元有关师道的心理品质论述》两文，对柳宗元的教育思想进行了梳理，对孔子、韩愈、柳宗元等人的师道观进行了比较。孔子提出：“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择其不善者而改之。”韩愈提出：所谓“师者”，“授道，传业，解惑也”，因此，“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而柳宗元则认为：“举世不师，故道远离”，为师者，不仅要力求“宜求专而通，新而一”，更要“师儒之席，不拒曲士”。从而，彰显了柳宗元教育思想的深邃与独特。

陈老作为一位教育工作者，也许正是这种职业的缘故，使他对中国古代的教育思想情有独钟。自 20 世纪 70 年代而后，为了探索教育发展之路，他先后对孔子、墨子、王夫子等人的教育思想进行过研究。在《徐学柳学研究论文集》一书的第三辑“百家”篇中就收录了《墨子教育心理思想初探》、《孔子的教育心理论述》、《王夫之的教育心理思想研究》等文章。从心理学的角度对孔子、墨子、王夫之等人的教育思想进行了逐一缕析与发掘，其工作之细，令人喟叹。譬如，他对孔子关于“知”的论述归结为六个方面，即“学而时习之；温故而知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不愤不启，不悱不发；举一反三；我叩其两端而竭焉”，并逐条进行了详细而恰切地论述，给人启发甚深。

其实，陈老并不局限于理论上的争鸣与探索，而更是一位社会活动家与实践家。为了保护永州的文化遗存，为了考订一些遗址的确切位置，他曾多次领队考察。尤其难能可贵的是为了订证徐霞客的西南行踪，陈老曾于 90 年代初，不顾年事已高，仍坚持独自去云南一带进行实地考察，这种笃行的精神与务实的态度，实是我们学习的楷模。

曹孟德曾于诗中写道：“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我想这句话用在陈老身上，的确是再恰切不过。

＊ 基金项目：湖南省社科规划课题（ 03YB11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