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鼎荣

（湖南省永州市人民政府办公室 425000 ）

柳宗元属于中国，也属于世界，但他首先属于中国南方，属于中国南方的永州和柳州。永州、柳州，两座南方古邑，因为柳宗元的到来，其历史底蕴与人文内涵变得十分深厚。一个人使两座城市的底蕴与内涵得以提质，这个人不是一个简单的人。当然，这城市也不是简单的城市。作为地地道道的永州人，在永州，在湖南，在湘桂走廊，我时常能感受到一种人文氛围。这种氛围带有强烈的“南方味道”，带有强烈的“柳宗元气息”。柳宗元留给我们的遗产，不仅仅是哲学思想与文学成就，还有千百年来挥之不去的人文氛围。柳宗元的哲学思想与文学成就没有国界，不分疆域，世人共享。柳宗元营造的人文氛围，则具有较强的地域性，它以永州、柳州两座城市为“氛围核”，弥漫湖南、广西，幅射中国南方。

一、中国南方人文氛围对柳宗元的陶养

柳宗元南贬 14 年（永州 10 年，柳州 4 年），虽是人生的重大打击，重大挫折，但他没有沉沦，没有堕落，反而绝地崛起，成为“一代宗师”。这得益于他正确的人生观、世界观、价值观，得益于他的个人意志和坚强信念，也得益于永州、柳州两座城市的山水胜状，得益于中国南方人文氛围对他的陶养。

唐代的永州，柳宗元称之为“蛮夷之地”，汪藻谓之“穷陋之区”。这里，没有首都长安的繁华与夜生活，没有皇府气象与文学沙龙，有的只有城廓的偏远与冷落，有的只是个人的失意与惆怅。但凭心而论，当时的永州与长安相比虽有天壤之别，却并不是绝对的野蛮之地，并不是完全的文化沙漠。这里虽偏处南土，但并不封闭，水路、驿道纵达天南地北，是秦汉以后重要的经济、文化通道。这里经济虽落后但人文并不暗淡，反而显射着区域人文的独特魅力，弥漫着区域人文的独特氛围。自从南贬的那一天起，无论是自觉还是不自觉，有意还是无意，独特的南方人文魅力与人文氛围始终薰染与陶养着柳宗元，并成就了他的宗师品格。

首先是舜文化氛围对柳宗元的陶养。司马迁说：舜“南巡狩，崩于苍梧之野，葬于江南九疑，是为零陵。”零陵之名，直接得之于舜帝，是中国最早的 34 处古地名之一。毛泽东咏赞：“自从盘古开天地，三皇五帝到如今”、“春风杨柳万千条，六亿神州尽舜尧”、“九嶷山上白云飞，帝子乘风下翠微”。永州是五帝之一舜帝的藏精之所，在永州，与舜有关的山名、水名、地名多达百十，可谓舜迹处处。同时，祭舜历史悠久，远溯夏代，源远流长，且规格高，规模大，是古代中国重要的官方礼制活动。可以说，永州是舜文化的发祥地、大本营，古往今来，这里洋溢着舜文化氛围。柳宗元贬到永州，接受舜文化的陶养，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是成就思想巨匠与文化伟人的歪打正着。如果说孔子是“言必称尧舜”，柳宗元则是“文必崇尧舜”了。在柳宗元的诗文当中，涉及到“尧舜”的语句大约有上百处，如：“日施陈以系縻兮，邀尧舜与之为师”（《惩咎赋》）、“帝入大麓，雷雨不迷。帝在璇玑，七政以齐”（《舜庙祈晴文》）、“跨腾商周，尧舜是师”（《衡州刺史 东平吕 君诔》）、“以生人为主，以尧舜为的”（《 陆文通 先生墓表》）、“由吾言者为尧舜，而吾生人为尧舜人矣”（《伊尹五就桀赞》），等等。舜帝歌南风：“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南风歌》堪称中华道德文明的序曲。《尚书》云：“德自舜明”。舜文化是中华道德文化之源（蔡自新、翟满桂，中国人民大学报刊资料复印中心《文化研究》 2002 年第 4 期），它直接孕育和催生了孔孟之道与儒家文化。作为一介儒生，一名“公众知识分子”，柳宗元能身临永州，身临舜文化的渊薮，他有时感到暗暗窃喜，“幸此谪南夷”。因为，在舜文化氛围的浸淫中，柳宗元的德治理念、民本思想日趋明朗与坚定，并演绎为他最根本的价值取向与政治哲学选择，即“无忘生人之患”、“吏为民役”。柳宗元立身为公，执志为民，他斩钉截铁地宣称：“（臣）勤勤勉勉，以光尧、舜、孔子之道，利安元元为务。”（《寄京兆许孟容书》）。柳宗元的“利安元元”思想，与舜文化和儒家文化一脉相承，是舜文化、儒家文化的重大发展，是中国中唐时期的舜文化与儒家文化。

其次是屈骚精神氛围对柳宗元的陶养。柳宗元出身书香门第，从小天资聪慧，家教良好。他在母亲卢氏对自己的启蒙教育中，即知晓屈原及其作品。屈原在他幼小的心灵里留下了深刻的烙印。历史人物之所以时常被人们记起，在于每个平凡的人的灵魂中都有他们的影子——或者是因为历史人物伟大到能把自己的品质传播给平凡人，或者是因为历史人物平凡到能让每一个平凡人在自己的灵魂里看到他的影子。屈原对柳宗元的影响就是如此，是一个灵魂对另一个灵魂的影响。公元 805 年， 33 岁的柳宗元贬逐湘楚。湘楚之地，巫风盛行，人文诡异，屈原及其《离骚》、《天问》、《九歌》等即是最典型的代表。柳宗元船过洞庭湖，泛舟湘水上，浪溅汩罗江，这是屈原流放行吟后自沉的地方。柳宗元身临其境，触景生情，借凭吊屈原的身世，抒发自己的悲愤，作《吊屈原文》。他赞美屈原的品质：“穷与达固不渝兮，夫唯服道以守义”。他表达自己的信念：“即 女 俞 风之不可去兮， 怀 先生之不可忘！”柳宗元将屈原视为“先生”，追慕效怀。南贬期间，屈骚精神及其氛围一直激励、感染着柳宗元。他“投迹山水地，放情咏《离骚》”。屈原愁悴呵壁作《天问》，柳宗元悲悼发愤续《天对》，对屈原的哲学思想进行继承和发展。他借鉴“楚辞”的一些基本写法，用以“体物写志”，充满战斗性，使辞赋创作成为他的拿手好戏。严羽说得好：“唐人唯柳子厚深得骚学”（《沧浪诗话诗评》）。 姚奠中 教授以“辞赋中的奇葩”赞誉柳宗元的辞赋成就：“由于精神上的相通，所以他那样为屈原的文章所感动，而骚赋对他的影响也就特别深。他大量采用骚体，而充分贯串着具有时代特征的现实精神。”（《零陵师专学报》 1981 第 2 期）。放逐南土之地，身处楚骚氛围，柳宗元上下求索，矢志不移，其人其文，其思其情，颇得屈原精髓与神韵。真可谓“不有屈原，又岂见柳文？”（蔡靖泉《柳宗元与屈原》）。

三是永州宗教、民间传说、民俗风情等人文氛围对柳宗元的陶养。早在南北朝时期，佛教就已传入永州。佛教在永州的传播过程中，先后出现了一批名寺高僧，如永福寺、万寿寺、高山寺、塔下寺、报思寺及怀素、郑秀峰禅师等。永州南与达摩、慧能大师讲道的曹溪紧临，北与南岳佛教胜地近靠，南来北往的僧人，在永州停留挂褡。永州佛教盛行，氛围浓厚。柳宗元自幼好佛，到永州后更是与佛教结下了不解之缘。他寄居佛教场所龙兴寺与法华寺近五年之久，与寺僧重巽、觉照等结下了深厚的感情。这种客观环境为他研习佛教、颖悟佛理带来了极大的便利。苏东坡说柳宗元“子厚南迁始究佛法”。柳宗元自己也说：“吾自幼好佛，求其道积三十年。世之言者，罕能通其说，于零陵吾独有得焉。”（《送巽上人赴中丞叔父召序》）。可见，柳宗元对佛教及佛教文化的造诣非同一般。佛教于逆境中的柳宗元是一支镇静剂、强心针，施与他温情的救赎，给予他观照世界的方法，极大地丰富了他的精神生活。永州之野，盛产传说，其中以八仙之一的何仙姑与娥皇、女英和舜帝的爱情故事最为瑰丽动人。柳宗元的寓言创作成就丰硕，其字里行间充溢着永州民间传说的奇思妙想。娥皇、女英为尧之二女、舜之二妃，她们在舜死南方后，一路追寻，生出许多哀痛的传说，以至溺死湘江，成为中国传统文学中凄艳风格的典型意象之一。柳宗元的好朋友刘禹锡写《潇湘神》二曲，吟咏湘妃，凄怨惝恍，秋水迷离，堪称上乘之作：“湘水流，湘水流，九疑云物至今愁。君问湘妃何处所，零陵香草露中秋。斑竹枝，斑竹枝，泪痕点点寄相思。楚容欲听瑶瑟怨，潇湘深夜月明时。”有感于二妃传说的凄绝美丽，柳宗元作《湘源二妃庙碑》，对二妃礼赞有加。永州民俗风情浓郁，人民淳朴，同时也“信鬼巫，重淫祀”（《汉书·地理志》）。柳宗元置身永州，与永州民众朝夕相处，对永州民俗体察很深，他在《永州龙兴寺息壤记》、《种白 荷》、《逐毕方文》、《乞巧文》等诸多篇什中，描摹记述了永州的民俗习惯。永州浓郁的民俗氛围一定程度上消融了柳宗元的羁旅乡愁，吸引了柳宗元对南方生活的参与与投入，增添了柳宗元文学创作的生活色彩、生活气息。

二、柳宗元对中国南方人文氛围的营造

人与人之间是通过什么联结成社会的？一代一代的人又是通过什么联系成历史的？这样的问题貌似简单，要作出回答却不容易。通过文化在社会历史中的地位与作用的考察，有助于我们形成对这些问题的比较清楚的认识。因为在构成社会历史的复杂因素中，文化因素特别表现出其作为历史联系的纽带的作用。

人们之间的社会联系，是以信息为中介建立起来的。信息又需要一定的物质载体。如果人仅以自己的身体器官发出建立联系的信息，那么人们之间的联系就会受到一定时间空间的严格限制。超出现实时空范围，不仅不能建立联系，已经建立的联系也将消失。然而，由于人能进行文化创造，文化创造使人的创造信息依附于文化作品这种载体之中。标记着人的创造信息的文化作品是客体化了的存在，其存在的时空范围可以远远超出人的身体和生命的界限。这样，通过文化作品标记的信息建立起来的人与人之间的社会联系，其时空范围大大拓宽了，使人们之间不仅可能建立起广泛的社会联系，而且可能建立起世代相隔的历史联系。

柳宗元创造的文化作品，为古往今来的人们建立了广泛的联系。时至今日，永州人外出，在介绍自己来自永州时，如对方茫然不知，便随口搬出柳宗元和《捕蛇者说》及“永州之野产异蛇”的名句，往往效果很佳，双方在柳宗元构建的文化信息中迅速“共鸣”。这种现象有点尴尬，但也十分美妙。这说明，文化是人们进行社会、历史联系的重要纽带。文化纽带不象电话线，可拉可扯，可触可摸，仅止于物理性质。文化纽带是一种价值认同、一种情感、一种审美、一种心理，也是一种氛围。柳宗元创造文化的同时，其实也在营造着一种人文氛围，一种南方人文氛围。

第一，柳宗元以千古名篇营造南方人文氛围。作家要靠作品说话，伟大的作家要靠杰出的作品说话。没有作品，难以成为作家。没有千古流传的名篇佳什，作家难以营造区域人文氛围。柳宗元作品流传之广，影响之大，仅当代语文教科书便可见一斑。国家统编的中小学教科书一直都选用了柳宗元不少的诗文。据统计，在近年编的全国小学、中学语文统编教材中，被选入的柳宗元作品有《江雪》、《渔翁》、《小石潭记》、《捕蛇者说》、《愚溪诗序》、《三戒》、《种树郭 驼传》、《段太尉逸事状》、《钻 潭小丘记》等篇。翻开任何一种中国古代文学优秀作品选本，都不会没有柳宗元的作品。柳宗元的文学名篇数量之多，体裁之广，在中国文学史上名列前茅。千百年来，柳宗元的名篇佳作被人们广泛诵读，成为历朝历代华夏儿女的精神食粮，哺育着民族心灵，形成共同的“集体记忆”。值得指出的是，柳宗元的很多优秀作品，南方特点、南方意境、南方风情十分鲜明，堪称典型的“南方写作”，对南方特别是对南方的永州、柳州产生强大的人文广告效果和历史推销效益。《永州八记》以独特的辞工墨彩状永州山水，其艺术造诣甚高，使永州、使南方在世人的印象里呈现出出一派清郁、幽丽的水墨画意象。《永州八记》往深处读，我们会感受到，“八记”凝结着柳宗元的声息与气血，凝结着柳宗元对“八司马”的深切怀念与礼赞。《捕蛇者说》是一名有良知的公共知识分子最强烈的制度呐喊与公义呼唤，是对弱势群体最善良、最温暖的人文悲悯与人文关怀。从文学的角度看，《捕蛇者说》是艺术精品，从政务的角度看，《捕蛇者说》是中国古代最优秀的调研报告，是柳宗元对中国南方社会民情、民意进行深入调研的结晶（他当时有充裕的调研时间）。“永州之野产异蛇”，文章开篇的这句话，把永州高高地举在了历史的天空。《江雪》，短诗一首，寥寥二十字，已被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的专家学者们反复解读，并将永远地解读下去。如果要评选“古今中外十大文学雪景图”，我以为，此诗定可夺冠。江雪，江南之雪。江雪，江湘之雪。江雪，永州之雪。近年来，中国垂钓之风盛行。有热血心肠者提出永州应建造柳宗元“独钓寒江雪”景点，以吸引八方游客上钩，发展永州旅游业。纸上谈兵，此计应该可行，只是不知它是否切合柳宗元的心意。与毛泽东的“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相比，柳宗元的《江雪》尽显十足的南国韵味，潇湘情致。寓言《黔之驴》把古成语“黔驴技穷”从南方的语言码头贩运、转送到大江南北，并被千余年之后的毛泽东引用，一炮走红，让更多的人领略到了来自南方的睿智与幽默。对比同样被毛泽东引用过的北方寓言故事“愚公移山”，《黔之驴》的“南方风味”更是跃然纸上。《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全是正宗的岭南风物，百越意象：“岭树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回肠。共来百越文身地，忧自音书滞一乡。”金圣叹赞赏柳文是“笔笔眼前小景，笔笔天外奇情”（《古文评注补正》），十分中肯。柳宗元，这匹来自北方的“狼”，用他的才情和生花妙笔，把南方变成了他的南方，把永州、柳州变成了他的永州、柳州。柳宗元与南方紧密相连，与永州、柳州紧密相连，他用自己的杰作赋予后者一种历久弥醇、历久弥新的人文氛围。

第二，柳宗元以人才培养营造南方人文氛围。人是生产力中最活跃的因素，人才培养是区域人文建设的基础工程。柳宗元对人才、对青年高度重视，大力奖掖。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柳宗元虽是贬官，但在南方文学青年的眼睛里，他永远是一颗熠熠生辉的“大明星”，他的身边少不了“追星族”。当然，柳宗元不以“明星”自居，而是带着深厚的感情和崇高的使命感，对踏门求教者关爱有加，悉心指导。这是一项很有意义、影响深远的人文德政工程。“衡、湘以南，为进士者，皆以子厚为师，其经承子厚，口讲指画，为文词者，悉有法度可观。”（韩愈《柳子厚墓志铭》）；“江、岭间为进士者，不远数千里皆随宗元师法。凡经其门，必为名士。”（《旧唐书·柳宗元列传》）；“南方为进士者，走数千里从宗元游，经指授者，为文辞皆有法。”（《新唐书·柳宗元列传》）。由此可见两点：柳宗元教传有方，效果奇佳，可谓“名师出高徒”；柳宗元桃李满南国，他的学生来源遍及南方相当广阔的地区，柳宗元在南方营造了一片人才的绿云。交州（今越南）诗人廖有方，非常景仰柳宗元，向柳宗元殷勤请益。柳宗元对他也很赏识，特地写了《送诗人廖有方序》、《答贡土廖有方论文书》两篇文章，加以勉励和指导（带有函授性质）。廖有方于元和十一年（ 816 年）考中进士，曾担任唐朝校书郎。如果说在永州，柳宗元是闲职，他只能以私人方式培养人才，那么到柳州后，他担任行政首长（刺史），有了实权，便“权为民所用”，用行政手段兴办文教，追求人才培养的规模效益。重修孔庙和恢复府学是柳宗元治柳所办的两件大事，收到了良好的效果，对柳州乃至岭南文教事业的发展进步，产生了重大影响。经过重修孔庙，恢复府学，当地人士向学问道，热心经术，崇奉儒学，敦尚礼义，蔚然成风。许多学生进步很快，成绩可观，有些人甚至超过了中原水平（何成轩《儒学南传史》， 2000 年，北京大学出版社）。柳宗元居陋行道，重教兴学，不仅惠及当时，也泽被后代。据《湖南通志·选举志》载，唐宋时期，湖南共考取进士 966 人，其中永州为 384 人，占 39.75% ；从唐初至清光绪九年（ 1883 年），湖南共考取进士（包括特科） 2305 人，其中永州 487 人，占 21.3% ；状员 11 人，其中永州 3 人，唐代李 合阝 （今宁远人，太和二年即 828 年廷试第一），为湖南的第一个状元，也是唐代湖南唯一的状员。宋代汪藻在《柳州修学记》中，满怀深情地说：“昔唐柳宗元尝为此州而新庙学矣，被其教者，至今为可观。故大观之中，士之弦诵者至三百人，为岭南诸州之最。”清代修的广西《马平县志》则说：“自柳候守是邦，建学宫，崇圣教，稍稍诱以经术，悟以文章，而乔野朴陋之风一变。”在永贞、元和阴郁的日子里，柳宗元一边为自己的心灵疗伤，一边在别人的心灵里播撒知识的种子、人文的种子。这种子生根发芽，开花结果，长成参天大树，郁郁葱葱，云蒸霞蔚，气象万千。今天，中国南方已是人文荟萃，人才济济。吃水不忘挖井人，如果要追古溯源，这中间当有柳宗元的一份心血，一份恩泽！

第三，柳宗元以人格魅力营造南方人文氛围。人格、人品在传统的道德中国极为人们看重。作为一名改革的失败者和受到严厉政治处分的人，柳宗元的人格、人品受到唐代官方话语的刻毒攻讦是十分正常的，这也是最基本的政治游戏规则。此种情形，任何朝代都是如此，大唐王朝当然也不例外。《新唐书》、《旧唐书》及其一切唐代主流舆论都认为柳宗元在做人方面出了问题，即有才无德。《旧唐书》说柳宗元“蹈道不谨，昵比小人，自致流离，遂堕素业。”好在历史是公平的，人们对柳宗元的评价也在与时俱进。最痛快的积极评价当属王鸣盛，他在比较了《旧唐书》、《新唐书》和《资治通鉴》之后，对柳宗元大加讴歌：“上利于国，下利于民，独不利于弄权之阉臣，跋扈之强藩”，“改革积弊，加惠穷民，自天宝至贞元，少有此者”（《十七史商榷》）。新中国成立后，政界、学界对柳宗元的评价进入一个全新的历史阶段，尊柳之势占尽绝对上风，毛泽东、章士钊最具典型。对柳宗元评价的最新研究成果当属翟满桂的“一代宗师论”（翟满桂《一代宗师柳宗元》， 2002 年，岳麓书社），引人瞩目。千年尘埃终落定，令人感慨，柳宗元的在天之灵也当欣慰。其实，抛开政治碰撞，仅从“人”的角度来观察柳宗元，我们会发现，柳宗元是一个大写的“人”，他的人格魅力值得称道。一是浩然正气。柳宗元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他刚正不阿，坚持真理，“虽万受摈弃，不更乎其内”（《答 周 君巢铒药久寿书》）。南贬 14 年，他依然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一刻也没有停止过对真理的探寻。《封建论》、《天对》、《贞符》、《非国语》等一篇篇战斗檄文，如寒夜列焰，如利匕锋刃，显耀着真理的光芒。二是坚韧不拔。艰难困苦，玉汝于成。柳宗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他被政治抛弃，便坚定地选择文化创造，博览群书，心忧天下，呕心沥血，辛勤笔耕。在政治上跌倒，在文化上爬起，爬起成一座文化昆仑。三是博爱。柳宗元关心民瘼，极富爱心。他把自己当作人民的儿子，人民的公仆。他的“吏为民所役”的思想是现代政府“人民公仆”执政理念的肇始。柳宗元的爱民、亲民、为民思想独步千古，十分先进。不仅如此，他言行一致，说到做到。到柳州任刺史，当地自然环境十分恶劣，他的身体状况十分糟糕，但他以民为本，开拓进取，尽忠守职，兴利除弊，为人民办了不少好事，使民众得到不少实惠。列火见金刚，疾风知劲草，在那种残酷的自然、生理和精神情境中，柳宗元依然没有放弃自己的政治道德、职业道德，实在难能可贵。四是重视友谊。柳宗元热爱生活，人情味十浓。他助人为乐，侠骨柔肠，对友谊矢志不渝，对朋友义薄云天。他与刘禹锡的患难之交，堪称“高山流水”的唐代版本。“以柳易播”见节义，柳宗元先人后己之义举，千百年来，传为佳话。在生命的最后 14 个年头里，柳宗元在中国南方的土地上，高举自己的人格旗帜，踽踽独行，自强不息。他的人格魅力放射光华，映照南天，广受崇敬。“斯人虽已殁，千载有余情”。柳宗元的人格魅力外化为连篇累牍的南方口头人文——有关柳宗元的民间传说和最具代表性的南方实物人文——柳子庙、柳候祠，它们世代流传，永续留存，传递着浓郁的大唐氛围、历史氛围和南方氛围。

三、努力建设当代中国南方人文氛围

经济与文化是区域发展的双翼，两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文化是全面小康建设的基础与目标。文化国力已提上议事日程，文化发展日益受到重视。广东已提出建设文化大省，深圳已提出文化立市。财大气粗的广东、深圳在与别人比经济的同时，已暗暗地着手与别人比文化了。他们在率先实现现代化的进程中，及时推动文化跟进，这是高瞻远瞩的英明之举，对建设当代中国南方人文氛围带了一个好头。文化与人文氛围是两个紧密依存的概念。文化是指人类创造的物质财富 和精神财富的总和，在这里特指精神财富，如文学、艺术、教育、科学等。人文氛围是各种文化现象弥漫、折射的气氛与情调。文化是人文氛围的基础，人文氛围是文化的生发。人们对文化和人文氛围的感受是灵敏的，虽不可言传，却绝对可以意会。文化是城市的灵魂，人文氛围则是灵魂散发出来的香味。当前，人们对文化建设关注较多，对人文氛围营造似乎关注较少。人文氛围建设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人文氛围建设正当其时，且任重道远。通过探讨、分析柳宗元与中国南方人文氛围的关系，激励与启示笔者对建设当代中国南方人文氛围进行思考。笔者才疏学浅，井底仰天，所见有限，对建设当代中国南方人文氛围的途径与举措谫陋揣摩，议吁如下：

1 、充分利用“ 9+ 2 ” 平台。“泛珠江三角洲经济合作与发展论坛”由广东首倡，得到湖南、广西及香港、澳门等10 个省区的积极响应（简称“ 9+ 2 ” ）。该论坛正式成立时盛况空前，标志着目前中国最大最具活力的区域合作平台的诞生，影响深远。在正式发表的“9+ 2 ” 宣言中，文化发展已纳入合作框架。 2004 年9 月17 日 ，长沙市市长谭仲池在首届泛珠三角省会城市市长论坛上作《以文化为动力推动区域合作与发展》的主题发言，他提出，加强区域合作与发展首先应从文化的认知与融合开始，形成一种开放兼容、区域共享、互惠共赢的文化氛围；构建区域资源和政策共享体系，树立区域内经济、社会、文化和人的互补共存、合作共赢的发展理念，让区域内的文化资源、生产要素像这片土地上密布的水系 一样，自由地交汇、融合，带动各地的人才流、资金流、信息流在泛珠三角的各个角落自由奔流。谭仲池为我们展示了建设中国南方人文氛围的重要作用和美好前景，值得重视。在漫长的历史交往和演进中，中国南方逐渐形成了岭南文化、巴蜀文化、闽文化、滇黔文化、桂文化、赣文化、湖湘文化等，生生不息、源远流长的文化，把泛珠三角区域的血脉紧紧连在一起，为这一区域的经济和社会发展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今后，南方相关省区应充分利用“9+ 2 ” 平台的合作机制，加强和突出文化交流、合作，推动文化融合，营造共同而又具有个性化的人文氛围，进而促进经 济的共同繁荣，社会的共同进步。

2 、打造舜文化品牌。在三皇五帝中，舜帝与南方的联系最为密切，舜文化对南方的渗透和影响最为深远。其它“皇”、“帝 ” 逐鹿中原、问鼎中原，以中原为舞台，只有舜帝“南巡”、舜歌《南风》以南方为地域载体。有学者说，黄帝是黄河文明的始祖，炎帝是长江文明的始祖，舜帝是珠江文明的始祖。近年来，永州、宁远成功地举行了祭舜典礼和国际、国内舜文化研讨会。 2004 年 9 月，江泽民同志题写了“九嶷山舜帝陵”，世界舜裔宗亲会、湖南省九嶷山舜帝陵基金会联合隆重祭舜，泰国总理他信为祭舜大典发来贺电。 2004 年 4 月 14 日 ，湖南省人民政府第 28 次常务会议决定， 2005 年以省名义公祭舜帝陵。清华大学教授、国家“夏商周断代工程”首席科学家、著名学者李学勤说：“儒教的两大经典《尧典》和《舜典》，都把舜帝放在中心位置，对舜帝的祭祀是儒家文化最核心的部分。”（《舜风·舜葬九疑研究专辑》）。九嶷山舜帝陵地处湘、桂、粤毗邻区，交通便捷。舜文化内涵丰富，是当代中国开展爱国主义教育、公民道德教育和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的重要历史人文资源。恳切建议南方各兄弟省区及社会各界携手合作，开展多种形式的祭舜活动，加强舜文化的研究与宣传，共同打造舜文化品牌，共同营造舜文化氛围。

3 、打造柳文化品牌。柳宗元文起“八代之衰”，名列“唐宋八大家”，是中国南方最具影响、最具意味的人文经典之一。柳宗元把永州、柳州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两市肩负着打造柳文化的共同责任与使命。永州、柳州崇柳、尊柳之风历史悠久。近些年来，两地进行兄弟般的合作，为打造柳文化做了许多有益的工作，柳学研究蔚然成风，柳文化氛围日益浓厚，柳文化影响日益扩大。这种良好的势头要进一步巩固与发展。建议建立两市柳文化研究会会长定期会晤制度，推动多层次的柳文化交流与合作。在此基础上，建立两市党政领导联席会议制度，共商柳文化打造大计，并以柳文化为纽带，推动永柳之间、湘桂之间的经贸合作，使柳文化造福于民。

4 、共建“古三州文化通道”。湖南永州、广西贺州、广东肇庆（古端州）三市同属“古苍梧之野”的湘桂粤边城，山水相依，古道相连。三市有关部门对“古三州文化通道”已初步达成共建意向，《“古三州文化通道”共建方案提纲》和《湘粤桂共建“古三州文化通道”研究开发项目总体规划提纲》正在友好磋商当中。《提纲》认为，“古三州文化通道”是我国历史上沟通西北、西南与东南对外贸易的交通线，也是联系亚、欧、非及中东地区进行政治、经济和文化交流的重要桥梁，共建“古三州文化通道”，是创建跨省（区）精神文明建设板块的有效载体，是坚持历史与现实相结合，打造历史文化品牌的时代要求。笔者认为，共建“古三州文化通道”是营造当代中国南方人文氛围的崭新尝试与重要举措，意义重大，应予支持，并按照共同通过后的正式《提纲》尽快实施。

5 、催生人文大师。大师、巨匠对人文氛围的营造具有不可估量的作用。当前，我国南方经济、文化建设波澜壮阔，如火如荼，为催生人文大师、学界泰斗提供了良好的历史机遇。中国在创造世界经济奇迹的未来进程中，也必然会创造世界文化奇迹。经济奇迹以大财团、大产业、大经营家为标志。文化奇迹以大师、大作为标志。我们热切地呼唤与期待柳宗元式的大文豪、大思想家、大哲学家等人文巨擘在中国南方崭露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