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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说” 捕蛇 捕蛇者
 
柳宗元研究第五期  加入时间:2007/9/18 15:35:00  admin  点击:5379

—— 关于《捕蛇者说》中几个问题的探讨

 

王祚昌

( 永州职业技术学院人文教育学院 , 湖南 永州 425006)


先说“说”。

在中学教过书的老师,都知道《捕蛇者说》中的“说”,是一种文体的标识,但是“说”是一种什么文体呢 ? 老师们又往往哑然,即使有答,也是众说纷纭。

只要翻阅一下“文革”前各大家对《捕蛇者说》的评注,我们不难发现,对于这篇文章的体裁,众多专家也是各执一说,如 朱东润 先生,他认为“说”是一种论说文体。而 刘大杰 先生,则在他的《中国文学发展史》中,称《捕蛇者说》为短篇传记。 孙昌武 先生,则认为《捕蛇者说》是“古典散文名作”。更有趣的是,人民教育出版社出版的《古代散文选》在其题解中说,“题目《捕蛇者说》,意思是,说说捕蛇者的事。”

文革前的这种状况,反映出当时的学术界,对于“说”是不是一种文体尚无统一的意见,所以对《捕蛇者说》便有了各自不同的理解。把“说”确定成一种文体,大致统一于 90 年代初期。 93 年修订的《古汉语常用字字典》在“说”条的 ② 项“言论、主张、学说”义项后,谨慎地加上了“文体的一种。如韩愈的《师说》,柳宗元的《天说》。”这大概与中学语文课本选了《爱莲说》、《马说》、《捕蛇者说》、《黄生借书说》是有密切的联系的。

由是以来,“说”便被语文教学界普遍认为是文体的一种,但是由于对“说”这一种文体的研究,没有引起有关方面的重视,缺乏深入的研究,从而造成了对《捕蛇者说》是一种什么样的文体的众说纷纭。

如果说,将《捕蛇者说》看成是“论说文”、“散文”,甚至是“传记”,都还是肯定了这篇文章的“纪实”的性质。那么近来,从一些学术期刊上看到,有论者将《捕蛇者说》说成是“寓言”的,更有甚者,则把它认作为与唐传奇并行的“文言小说”的雏形。这就不仅动摇了“说”作为一种文体的认识,而且否定了《捕蛇者说》的“纪实”性质,从而造成了对其主旨、特色和结构理解的一系列变化。这不能不说,文体的确定,对《捕蛇者说》是重要的。

对于这个问题的解答,当然是文章学专家们的事情。但笔者认为,“说”这种文体,或者确切地说,在文章标题中使用“说”字,在中国文学史上绝非偶然现象,早可见韩非子的《内外储说》,晚有梁启超的《少年中国说》,但真正大量集中,且有意识的使用“说”体的,还是唐代的古文作家,当然应首推韩愈和柳宗元。从这种情况看,“说”是古文运动的一个成果,是古文运动作家在形式上对当时盛行的文体的创新与突破。

第二,当说说“捕蛇”这件事。

将《捕蛇者说》当作寓言或者是小说,都意味着“捕蛇”这件事,是作者虚构的。《古文观止》卷九评点说:“此小文耳,却有许多大议论。必先得孔子的话,‘ 苛政猛于虎 ' 一句,然后有一篇之意。”这段话就暗含有柳宗元是依孔子的话, 演绎出《捕蛇者说》的意思。这种理解,必将大大削弱《捕蛇者说》在当时的意义,也是不了解柳宗元思想性格的表现。

捕蛇以代常赋这件事,反映了天宝以后六十年间暴赋酷役对人民的残害,其真实性是不容怀疑的。在这个时期,永州人中“非死而徙”的现实,是有据可查的。唐永州治下三县,包含现在湖南西南一部和湘、桂交界地区。“安史之乱”以后,由于割据的强蕃不输赋税,湖南(当然包括永州)就成了朝廷财赋的主要来源地。朝廷的强征暴敛,至使人民大量逃亡,户口锐减。《旧唐书》卷四十《地理志三》记载,永州天宝年间有户二万七千四百九十四,口十七万六千一百六十八,到乾元元年,锐减至户六千三百四十八,口万二七千五百八十三。而据《元和郡县图志》卷二十九,元和初仅有户八百九十四。数字是枯燥的,但对照《捕蛇者说》中:“ 曩与吾祖居者,今其室十无一焉。与吾父居者,今其室十无二三焉。与吾居十二年者,今其室十无四五焉。”岂不相互印证,相互说明吗?

以动物入药,是我国传统医药学里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虽然我们现在无法确知,以毒蛇为药起于何时,但从蒋氏“三世专其利”来看,永州最晚也在唐初有用异蛇为药的传统。因为从民间用药,到“太医以王命聚之”,应该有一个较长的过程。柳宗元所记“可以已大风、挛踠、瘘、疠,去死肌,杀三虫。”的功效,应是从太医处得知的。现代医学科学中,关于蛇毒能医治许多病症的报告,也说明捕蛇一事,绝非虚构。

第三,自然是关于“捕蛇者”蒋氏。

永州土著人,究竟是什么人,现在实难考证。 张泽槐 先生在他的《永州史话》中,从姓氏的角度,考察了永州人口的变化情况,他认为唐代以前,“永州境内人口不多,姓氏也比较少。”能延续至唐及今的,“只有黄、骆、郁、刘、熊、蒋、李等少数姓氏”,据考“道县部分蒋姓则为东汉平都侯蒋嵩的后裔”。这些虽不能证明,捕蛇者蒋氏,也是蒋嵩的后裔,但在永州不多的姓氏中,柳宗元一个外来人,如果不是确见蒋氏其人,何以能在为数不多的姓氏中,不犯“虚构”的错误呢?

蒋氏的生平事迹,早已湮灭在历史的长河中,但他幸运地遇到了柳宗元。读过 《捕蛇者说》的人,对于蒋氏的形象,一定有栩栩如生,历历在目的感觉。许多人都将功劳归于柳宗元的来神之笔,然而这恐怕值得商榷。蒋氏的形象,除了“貌若甚戚”,“大戚,汪然出涕”的描写,更多的得益于他的谈话,而有许多话,却不是出身官宦,少年得志的柳宗元说得出来的。 

比如对“乡邻之生日蹙”的叙述,“殚其地之出,竭其庐之入”,一个“殚”,一个“竭”,真实地再现了天宝以后,永州地区苛捐重赋的情景。写下此二字的必是柳宗元,但从前文“余悲之”后,“余将告于莅事者,更若役,复若赋,则何如?”的话语中,我们可以推之,对于“殚其地之出,竭其庐之入”的严酷性,作者是始料不及的。又如,蒋氏所叙乡邻之迁徙,“号呼而转徙,饥渴而顿踣”中的“顿踣”二字的使用,如果不是蒋氏亲见,谁又能想像人在饥渴折磨下,走着走着便倒地死去呢?此等景象,使柳宗元不能不想起孟子的“涂有饿莩”,但同孔子的“苛政猛于虎”一样,“吾尝疑乎是”,只有经过蒋氏的叙述,“往往而死者相藉也”,便活生生的展现在作者眼前。他的如椽之笔才能作此生动描述,虚构是不可能的。作者云“今以蒋氏观之,犹信”,不光是对“苛政猛于虎”的理解,更是对现实的认识。

我们知道,以王叔文为首的革新集团,在短短的执政时期内,革新的首要目标是要打击跋扈的强藩和强化朝政,收回利权。因此,减免赋税,就成了打击保守派,争取支持者的重要手段。永贞革新失败后,柳宗元虽远贬永州,但其“利安元元”的政治理想,始终是他孜孜追求的,而且他一直寄期望于有朝一日,能重返政治舞台。因此,蒋氏的故事就不能不引起他的注意。“故为之说”,便是要把这件事记下来,所谓“以俟观人风者得焉”,只是作一虚幌,潜台词只能是“以俟我东山再起,要用这件事,重重打击豪强势力”。因为我们知道,柳宗元在永州期间,是未给当朝皇帝写过只言片语的。

因此,《捕蛇者说》所记事真、人真、情感也真。

第四,说说“捕蛇者”的艺术形象。

读过 鲁迅 先生的《灯下漫笔》的人,对 鲁迅 先生概括的中国“一治一乱”的历史循环无不产生极大的心灵震撼。那么,蒋氏所处的时代,是什么时代呢?唐王朝由太宗李世民建朝,经贞观之治,到开元、天宝年间,唐朝已发展到了它的高峰,而形成了中国封建社会的蔚蔚大观。但在这种繁荣的背后,社会上的腐朽力量迅速膨胀,各种社会矛盾迅速发展,终于导致了“安史之乱”的爆发。

如果说“安史之乱”以前的唐代社会,对于人民来说,是一个“暂时做稳了奴隶的时代”的话,那么“安史之乱”以后的天宝年间,就应该算作是向“想做奴隶而不得的时代”转变的历史循环的过渡时期。

那么,在这样一个时代,人民的思想状态,心理模式及至行为习惯如何,是最终导致历史前进方向的决定因素,而捕蛇者蒋氏,应该说是一个中唐人民思想状态,心理模式,行为习惯的标本,是一个典型人物。从文本中看,这显然不是柳宗元写作《捕蛇者说》的目的,但却是他在无意之中,为我们保留下的一个栩栩如生的典型形象。

蒋氏性格中有两点,是值得我们高度重视的。

其一,是在税赋不断加重,统治日益严酷的现实面前,追求做稳奴隶的价值取向。蒋氏对于现实,是有认识的,从他对“邻之生日蹙”的叙述中,从他对“悍吏之来吾乡”的描绘中,我们可以感到蒋氏是一个较为清醒的现实主义者。但是他对于自祖父开始,三世“专其利”的捕蛇,却是心存感激的。虽然“吾与吾祖居者,今其室十无一焉;与吾父今其室十无二三焉;与吾居十二年者,今其室十无四五焉。”虽然“ 祖死于是,吾父死于是,今吾嗣为之十二年,几死者数矣。”同时也认识到“向吾不为斯役,则久已病矣。”经过比较,“则吾斯役之不幸,未若复吾赋不幸之甚也。”因此,当柳宗元提出“更若役,复若赋”时,用“又安敢毒耶”作为最后的回答。其凄婉沉痛溢于言表,其对“更若役,复若赋”的要求,坚决拒绝也是不言而喻的。 

其二,在追求做稳奴隶的价值取向中,表现了对现实的麻木、冷漠和心安理得的心理状态和思维模式。 《捕蛇者说》记叙蒋氏的表情神态,着墨不多,但甚是精到。当作者问捕蛇之事时,他历数三代人的冒死经历后,“貌若甚戚者”,当作者提出“更其役,复其赋”后,“蒋氏大戚,汪然出涕”,显然触动了他内心那个不可动摇的价值判断。这些细节,感动了作品问世后的多少读者。然而对于蒋氏随后的一大段叙述的感情起伏变化,却少有人分析体味。

笔者认为,蒋氏的叙述,可分为以下几个层次。第一个层次,可以说是痛语,从“君将哀而生之乎”到“则久已病矣”,是“汪然出涕”后的哭诉。第二个层次,当为冷语,从“自吾氏三世居是乡”到“虽鸡狗不得宁焉”,是客观冷静地陈述。历来为此文作标点者,在“往往而死者相藉也”和“非死则徙尔”这样沉痛的句子后面,不愿标为叹号,也说明后代读者,感情上也随叙述语言的变化,而有准确的感情把握。第三个层次,是这乐语。从“吾恂恂而起”,到“其余则熙熙而乐。”请仔细品味这“恂恂而起”、“弛然而卧”、“时而献焉”、“退而时食”、“熙熙而乐”,一个心满意足,自得其乐的蒋氏,跃然纸上。第四个层次,则应算是一种快语,真道出蒋氏自得其乐的原因有二,一为“吾乡邻之旦旦有是哉”,二是“比吾乡邻之死则已后矣”。原来,蒋氏没有将自己的处境与统治者的苛政暴税联系起来,而是将对比的对象,盯在了吾乡邻身上。这种思维方式,应该说是一种典型的在“治”“乱”轮回之中,培养造就的“奴性心理”。

我们不能苛求古人,但 鲁迅 先生在现代人身上发现的病症,其实是在古代就早已患病了。因此,蒋氏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典型人物。

最后,还是要说说关于“苛政猛于虎”的议论。

前文所引《古文观止》的评述,认为是先有孔子言在先,而后才有《捕蛇者说》的说法。今人也有“从其构思、立意看,直接受到《礼记·檀弓》所引孔子话的影响”。“柳宗元取其‘苛政猛于虎'之意,根据自己谪居永州期间的深入观察和生活体验,塑造了一个在赋敛重压下艰难生存的捕蛇者的形象”(尚永亮《柳宗元诗文选评》〕前文已述,这种说法,第一是否定了捕蛇之人与事的真实性,第二是不了解柳宗元的性格。

笔者认为,从孔子开始,一直到满清王朝的覆亡,社会的“治”“乱”,其根本的经济原因,总是和对人民的税赋相联系起来的。减赋税,人民则修养生息,社会便“治”,重赋税,则民不聊生,社会便“乱”,而漫长的历史中,“乱”世总是多于“治”世。因此,孔子和柳宗元看到相同的情况,是不足奇怪的,柳宗元也用不着孔子的启发,因为柳宗元有“利安元元”的理想报负,关心国计民生,就是他实现其理想的应有之事。柳宗元在《捕蛇者说》后,引用孔子的“苛政猛于虎”是另有所图的。大家知道,柳宗元被贬永州十年,自始至终,都心存被统治者重新启用的希望的。正是这理想与现实的尖锐矛盾,才造就了柳宗元孤傲的性格和清冷孤峻的文风。内心是不满的,但是口里却只能说“甘为永州之人”,他没有刘禹锡“玄都观里桃千树,尽里刘郎去后栽”的大胆,更没有“前度刘郎今又来”的豪迈,他小心谨慎地等待着有再展宏图的机会。从他现存的诗文来看,直接干预生活,直指朝政的文字极少,便是他这种心态的真实表现。他也绝不会用一篇文章毁了自己的希望。

可以设想,这篇直斥“赋敛之毒,有甚是蛇者”的文字,被“观人风者得焉,”并且送给当朝的皇帝,柳宗元还能活吗?被汉代以后的封建统治者尊为圣人的孔子,便成了掩护自己的最好理由。“苛政”就是“赋敛”,“猛”就是“毒”,“虎”便是“蛇”,柳公比孔圣人并没有多说一个字,这便是柳宗元的聪明之处。从此文流传至今来看,柳公引用孔子的话,的确发挥了重大作用。小看这个引用,是不正确的。但夸大引用的作用,也是不恰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