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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B(赵卫平孙存准)曲河悟渴
 
柳宗元研究第五期  加入时间:2007/9/18 15:35:00  admin  点击:2684

赵卫平

(永州市冷水滩区政协文史委,湖南 永州  425000 )

2004 年 12 月 11 日 ,与刘继源老师同往南津渡水电站,参加永州市柳学会年会。会后,我们由南津渡大桥过河,在桥上回望袁家渴。柳宗元在《袁家渴记》中说:“楚越之间方言,谓水之反流者为渴。”据《柳宗元大辞典》所说,袁家渴“位于今永州市东南郊南津渡潇水关刀洲旁,当地方言把逆向而流的水称为渴”(黄山书社, 2004 , 473 页)。依柳文所言,袁家渴之渴是一个记音字。我想这个记音字的地理意义,是永州山水一种事物对象名称。如同百家濑,冷水滩一样,其地名中的濑和滩都是一种“类称”,故袁家渴之渴也不应例外。如果说中唐时代的百家濑、愚溪渡一类地名事物不是孤立存在的,我想袁家渴也应当如是。

又据 刘 老师田野考察所得结论,袁家渴的地貌环境是一个河湾的低洼处,四周有山峦环绕,距今 1200 年前后,杂木丛生,冲涛旋濑,其生态环境与今天不可同日而语。但“总体上说,袁家渴的河水是顺水向下流动的。只有一些河汊是逆向流动的。整个袁家渴的水流,最基本的特点是呈漩涡状流动,但最后还是注入下游潇水干流中。”“柳宗元观察记录的袁家渴河汊中有流水‘反向流动'的现象,实际上是漩涡的一部分。”那一天中午,我们在南津渡大桥上交谈各自对距今 1200 年前后永州生态环境的理解,面对今天永州古城生态环境的“第二自然”(人工环境)又沉默良久。

2005 年元旦,我独自沿冷水滩河东的沿江路南行,为写一篇“永州竹文化“文史资料,到曲河大桥一带的湘江东岸看竹子。后来便走上曲河大桥,看曲河河湾南面阳村甸一带的青山绿水。不知为什么,一时间,我的思维因此而瞬间“短路”了:据《零陵县志》,“曲河”又写作“曲涡”。我不由哑然失笑,原来柳宗元笔下的“渴”,当如曲河之“河”,直读为“涡”。零陵方言,“河”音若“濩”,而“濩”对应的地理对象则是湘江河道中各种各样的“漩涡”。冷水滩高溪市大花滩、小花滩地名的中心词“花”,也是由“涡”而“濩”而“花”演变而来。中原古音,河水之“河”,华夏之“华”,在上古时代都可读作“涡”(活, hu ò),这种中原古音,现在北方话中很难找到,但在零陵方言中还保存着,使用着。例如,永州人说“渴螺”,一般都言称“活螺”(一笑)。冷水滩地区关于湘江“涡流”的地名资料,证明刘继源老师由田野调查当中所得出的结论是完全可信的。所谓袁家渴,实即“袁家渴”。以渴言涡,可能“文雅”一些。其道理,如同今称“曲涡”为“曲河”一样。渴与河是同音字,所指是该地区河流中有“大漩涡”存在。但是,柳宗元指称“袁家涡”,为什么用“反流者”这个词组呢?是不是柳子“用词不当”呢?我想不会。在湘地方言中,有“反水”这个词,用在“叛变”的意义上,其反的读音是“叛”,词书上说这个“反水”的反,其词意要在“反衍”词意中体味。《庄子·秋水》:“以道观之,何贵何贱,是谓反衍。”贵和贱,是相互比较而存在的,并且是可以互相“转化”的,互相“包含”的。所以,反衍之“反”,有“变易、演化”的“回旋”语素在内。由此可知,“反流”之“反”,可通“盘旋”之“盘”。宋之问《下桂江县黎璧》:“欹离出漩划,缭绕避涡盘。”其诗中的涡盘,即“盘涡”,“漩涡”的另一表达形式。

又据 尚永亮 先生《柳宗元诗文评注》:“反流,反向流动,即向西流,与江水一般东流的方向相反。反一作支。”(上海古籍出版社, 2003 , 103 页)我们可以由 尚 先生的反流言说推知,学者大多是以文献资料为言说依据的,并且保险的办法是依据“成说”。但此一“反流”(反西流)的意义,不能准确描述袁家渴“冲涛旋濑”的自然景观。柳诗云:“信书成自误,经事渐知非。”(《三赠刘员外》)于是可知,尽信书,不如尽信“实践出真知”。零陵方言保存的“涡” - — “濩”—“渴”(河)对应语音资料,应该是柳文“袁家渴”确实可证的“口碑”资料。

 

柳子街的石头

 

孙存准

(永州日报社,湖南 永州  425006 )

历史在不经意间让永州与柳宗元紧密联结在一起。有人说,永州的奇山异水造就了柳宗元在中国文学史上的显赫地位,柳宗元的山水文章又让永州蜚声海内外。长流不息的愚溪水诉说着这段历史,静静躺卧在柳子街的石头见证着沧桑岁月。

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我冒着绵绵春雨,脱袜弃履,赤足走在柳子街上,走在柳子街的石头上,走进苍凉的历史况味中……

千年柳子街古朴而雅致,安详地躺在愚溪一畔。街中是平整光滑的青石板、青石板两侧是密密麻麻的卵石。在这约 1 公里 长的柳子街上,我一会儿踏上青石板,那种光润滑爽的感觉让人舒畅之极;一会儿又踩在卵石上,卵石硬硬地抵着脚板,微微痛觉直达周身的每一根神经,令我肌肉放松,让我血流加快,使我心中充满了无比的惬意。

“年轻人,你是在探寻柳子的灵气还是在健身?”一个苍老的声音穿过雨幕,钻进我的耳鼓。

我顺声左顾,一个老者坐在屋檐下,头发稀疏,脊背微驼,但精神矍铄,两目有神,正向我微微一笑。

我用手抹去满脸的水珠,答道:“兼而有之吧!我听说柳子街的居民多长寿,是不是因为这街上的石头?”

“你说的倒是事实。我们这里山好水好石头好,不然的话,柳宗元怎么能写出《永州八记》。其实,柳宗元并不是妙笔生花,他的文章都是写实的。当然,我们长寿的更重要的原因,是柳子的灵气,他在保佑我们!”

我断没想到这老者说起来竟一套套的,便信步来到屋檐下,坐在老者一旁。老人更是兴味盎然,对我说:“你猜猜看,我有多大年纪了?”

我端详片刻,很肯定地说:“ 60 岁到 70 之间吧。”

老人朗声而笑:“不对,我 91 岁了。我生在柳子街,踩着柳子街的石头、喝着愚溪的水长大,你说神不神?”

“这柳子街是柳子带领当地的百姓修筑起来的吗?”我好奇地问。

老者似乎答非所问,给我讲述了两个当地居民代代相传的故事。

原先,此地有一蟒蛇精,眼睛像两个灯笼。它时常变成一座庙,将拜神求佛的善男信女吃掉。柳宗元知道后,悲愤异常,一次挽弓射瞎了蟒蛇精的右眼,并嘱托药店郎中,次日来求医的右眼瞎者即是蟒蛇精,配制一副毒药将其毒死。第二天,那蟒蛇精果然变成和尚,前来求医问药,郎中按柳宗元所嘱将其毒死,除去此害。

当初,柳宗元来愚溪旁筑房而居时,那时不叫愚溪,而叫冉溪,河水很脏。柳宗元便组织大家修了72道坝,清除了冉溪的淤泥,河水从此变清。同时,他带领老百姓在冉溪一侧修筑了柳子街石板路。从此,柳子街的居民喝上了长寿水,走上了长寿路。

我无限惋惜地说:“只可惜柳子本人中年夭折了!”

老人面带悲苍:“如果朝廷不让他离开永州,他绝对会长寿的。”

柳子街的石头原来是这般的神奇,这般的令人激情满怀,这般地让人遐思不断。于是,我辞别老者,继续冒雨行进在柳子街的石头上。望着街旁烟雨迷蒙中的柳子庙和风采依然的小石潭和钴姆潭,我仿佛触摸到柳子那忧国忧民的心灵颤动,仿佛谛听到柳子“利安元元为务”的泣血呐喊,仿佛感觉到柳子“君输助徭役、聊就空舍眠”的悲叹,“今年幸少丰,无厌谵与粥”的怜悯,“黄叶覆溪桥,荒村唯古木”的愤懑,“苛政猛与虎”的控诉……

我渴望 “ 但借愚溪半分地 ” ,常居柳子街旁,朝看愚溪水,暮听西山种,日日与这神奇的石头相依相伴。

 

   


2005 年 1 月 柳宗元研究 总第 5 期

 

拜谒柳子庙

 

孙存准


我在芝山古城求学、谋生多年,也曾数次踏春西山之颠,泛舟潇水之上,徜徉愚溪岸边,却惟独未曾跨入柳子庙那扇厚重而苍老的大门。我总感觉有一种情感负债,郁积于胸。

今年一个秋意正浓的日子,我独自一人走进柳子庙,虔诚地拜谒孤独的柳子,

迈过 13 级石阶就是巍峨的中殿,两厢是柳子生平事迹陈列室,我心怀敬仰地解读柳子、感受柳子。再拾级而上 16 个台阶,便是宽敞的后殿,柳宗元汉玉塑像端坐正中,他右手紧握笔管,双唇微闭,凝视前方。我必恭必敬地向柳子塑像三鞠躬。

1199 年前的暮秋, 33 岁的柳宗元被贬谪永州,而“朝廷万万未想到,正是发配南荒的御笔,点化了民族的精灵”。柳宗元和永州同时改写了历史:柳子因十年“永州司马”生涯,卓然而成一代宗师,永州也因柳子的不朽华章而名扬神州。

永州的奇山异水抚慰了柳子怅然的愁肠,质朴善良的永州人民以母爱般的胸怀呵护着这位远道而来的 “ 谪人 ” ,于是柳子有了 “ 其间山水而州者以百数,永最善 ” 的真切感受,有了 “ 甘为永州民 ” 的现实选择。于是乎,这块土地上的一砖一石,都刻下了柳子的历史印痕,这片天空下的一草一木,都留下浓郁的柳文化印记。《柳宗元全集》共收集游记、诗歌、寓言、辞赋、传记等篇什 547 篇,其中在永州写的达 317 篇,占五分之三,特别是《永州八记》等名篇,矗起一座光照古今的中国文学高峰。

徘徊于庄重肃穆的后殿,我仿佛看到柳子越过千年时空隧道飘前走来,仿佛听到“利安 元元”的呐喊从庙前奔腾的愚溪水流中呼啸而来……。 殿后墙壁上镶嵌着《荔枝碑》,这方因韩文苏字柳绩而被称为“三绝碑”,就像一本缓缓展开的古书,精致而儒雅。我一字一字地读下去:“荔枝丹兮蕉黄,杂肴兮进侯之堂……”但坚硬的岩石正在抗拒时光的冷漠,我仿佛听到了彼此沉重的喘息。岩石也会老去,但文学的灵性和思想的光芒却凝固了生命的吟唱,凝固成不死的图腾。

柳宗元大约不会料到,他当年构亭筑室之处,在他死后会成为祭祀他的庙宇;柳宗元更不会想到,他居住了十年的南荒之地,在他身后千年会成为“文化永州”,而这“文化”的灵魂正是柳文化。难怪乎西方有哲人断言,一颗巨大的良心,就是一座庙宇,一座庙宇其实也就是一颗活的灵魂。柳子庙正是这样,永州人通过这座庙宇来纪念着和怀念着柳子那不死的灵魂。

我时常想,假如没有柳宗元“永州司马”的十年历史,假如没有柳子流芳千古的名篇华章,假如没有千年柳子庙,永州的“历史文化古城”将显得多么苍白无力。

世界建筑设计大师贝聿铭说过这样一句话:“一座城市如果没有痕迹,就好比一个人失去了记忆。”柳子庙就像一张发黄的老照片,见证着古城永州漫长的历史岁月,让后来者倾听到这座城市当初的啼声和心跳,同时,也鞭策这座城市不断开放和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