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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吴同和)含蓄委婉 百读不厌
 
柳宗元研究第五期  加入时间:2007/9/18 15:35:00  admin  点击:2442

―― 柳宗元《酬曹侍御过象县见寄》赏读

 

吴同和

(永州七中,湖南永州  425006 )

 

破额山前碧玉流,骚人遥驻木兰舟。

春风无限潇湘意,欲采 蘋 花不自由。

 

【译诗】

破额山前,一江春水碧绿如玉;

驻舟遥望,咫尺天涯曹公踌躇。

东风骀荡,屈子柳子潇湘摘句;

采 蘋 酬君,逐臣河东自由也欤?

 

柳子厚的山水游记往往给人一种清刚独造而又摇曳多姿的感觉。既有对山水花木穷形尽相的描摹,也有他自己处境、情怀、人格的曲折反映;既有对传统的继承,又有大胆的创新,可给读者以多层面的艺术享受和冷峻的理性思考。如《钴鉧潭记》之“孰使予乐居夷而忘故土者,非兹潭也欤”的感喟,《始得西山宴游记》之“引觞满酌,颓然就醉”的缘由,《小石潭记》之“以其境过清,不可久居,乃记之而去”的无奈,都是内涵甚丰,令人玩赏不已的神来之笔。相对于山水游记,诗歌的这种特色则更加突出。有些诗句看上去通俗易懂,甚至明白如话,但实际上其含蓄委婉的笔法,幽远高卓的意境,却让诗论家也颇费脑筋,无法穷尽。《酬曹侍御过象县见寄》就是这样一首精美的小诗,让人常读常新。

全诗仅四句话,二十八个字,给人的总体感觉是诗情浓,画意美,嚼之如饴,芳香溢口。如同品尝一道极有地方特色的美味佳肴,回味无穷。

先看意境:山似破额,水如碧玉,舟乃木兰所造,诗是骚人所作,有骀荡春风,有满池蘋花,只须将这些景与物、人与境随意组合,便是一幅令人赏心悦目的水墨丹青。柳公乃大诗人,他以独特的审美情趣和心灵感悟,将“意”与“境”有机地融为一体,赋予其“境”以生命,再注入自己的情思,从而达到一种至高的境界。所以,读一遍两遍或许不能明其旨,读十遍百遍方可悟其味。

“破额山前碧玉流”,破空而至,令人神情为之一爽。这里有山有水,明净幽雅,为奉皇命巡视监察各州郡的曹侍御的登场精心设计了一个绝妙的背景——“知者乐水,仁者乐山”,曹公者,知者乎?仁者乎?不得而知,也无须知道——在这个背景下,将有一位如江水一般明洁的骚人独立船头,遥望远方。稍加思考,便可发现,柳公与曹公都是在“水”的背景下交织着一场心灵的碰撞与煎熬。而正是眼前这纯净明澈的碧流,却把二人切分于两端,留下咫尺天涯之憾,两个高尚的心灵无由沟通,这就有了“骚人遥驻木兰舟”之象。“遥驻”一词,语意双关,盖既“驻”且“注”也。看来曹公此举实有难言之隐:作为阔别多年的好友,他恨不得立刻与柳公会面长谈;但作为监察御史,碍于若干清规戒律,见面却多有不便,只能“遥驻”而遥“注”,聊解思念之苦。然而曹公所过的象县距柳州并不遥远,因而这“遥”字显然不是地理位置上的距离,而是政治上的间隔,是人为的鸿沟。于此可知,曹公“遥驻木兰舟”而以诗相赠之举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可以想见,曹公过象县见寄之诗也是含蓄委婉、情意缠绵的感人之作,他作诗代柬,乃为表其无限怀念仰慕之深情也。

第三句“春风无限潇湘意”,在情感表达上为一跌,把读者带入一个不堪回首的往事之中,又把作者对好友的怀念之情呈现在读者眼前:春风浩荡,桃红柳绿,多么赏心悦目;曾几何时,也是阳春三月,“万死投荒十二年”的柳宗元又一次被贬逐到柳州作刺史,如今想来仍心有余悸;而当年屈原“行吟泽畔”的地方也在潇湘,柳公的命运与屈子何其相似 …… 因而“潇湘无限意”含蓄曲折地表达了自己在政治上受迫害之意。更重要的是,“潇湘意”又蕴含有怀念故友之情。南朝诗人柳恽《江南曲》通篇所言都是以潇湘为背景,与故人不期而遇又匆匆作别的怀恋情思,而这种情状,恰与柳公和曹侍御的情形相似,所以这“春风无限潇湘意” 应是双向的,有柳公对曹公的思念之意,也有曹侍御对柳刺史的仰慕之情。

“年年柳色,灞陵伤别”(李白:《忆秦娥》)之际,折柳相赠,伤别的心绪或许会好一些。南朝宋陆凯曾从江南寄梅一枝给老友范晔,并附诗一首:“折梅逢驿使,寄与陇上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表示了对老友的怀念。古人相别,常以物相赠表示仰慕怀念,曹侍御过柳州,按理柳公也该有所赠予,何况蘋花满池、采撷不难,但诗人却并无馈赠之意,因为他“欲采蘋花不自由”。为何“不自由”?也许因其“拘于官守”而未能躬行,也许因对方负有监察之责不便谋面,也许诗人不愿直接表达自己的仰慕之情,也许……只好以文言志,作诗述怀,曰“无限意”,曰“不自由”,一切尽蕴其中矣。这就给曹公、也给读者带来更多的想象空间和理性思考。无怪乎诗家们都认为这结句含蓄委婉,使全诗情含景中,意在言外呢!

清代桐城派作家方东树对此诗评价很高,认为可将它列为唐诗七绝的压卷作品之一,他在《昭昧詹言》一书中列举了历代诗论家评述唐七绝压卷之作的见解后说:“愚谓李益之“回乐峰前”(《夜上受降城闻笛》)、柳宗元之“破额山前”、刘禹锡之“山围故国”(《石头城》)、杜牧之“烟笼寒水”(《泊秦淮》)、郑谷之“扬子江头”(《淮上与友人别》),气象稍殊,亦堪接武。”而“气象稍殊”当指其含蓄委婉的艺术风格。宋顾乐则认为此诗“风人骚思,百读而味不穷,真绝作也”(《唐人万首绝句选》),这些评价都是十分中肯的。


2005 年 1 月 柳宗元研究 总第 5 期

 

 

含情垂泪话离别

——柳宗元《衡阳与梦得分路赠别》赏读

 

 

吴同和

十年憔悴到秦京,谁料翻为岭外行。伏波故道风烟在,翁仲遗墟草树平。

直以慵疏招物议,休将文字占时名。今朝不用临河别,垂泪千行便濯缨。

 

【译诗】

永州十年艰辛,憔悴枯槁进京;长安四旬未尽,奉旨谪守边庭。

踏上汉时故道,追思马援将军;昔日石人何在,空余荒草野径。

你我无心攀附,奸佞诽谤忠臣;诗文竟致横祸,劝君封笔隐名。

今日生离死别,对泣默然无声;何须临河取水,泪洒便可濯缨。

柳子厚与刘梦得在贞元九年( 793 )同为赐进士及第,踏上仕途,二十多年来,肝胆相照,取长补短,是中唐文坛上的“双星”。 孙昌武 先生在《柳宗元评传》中写道:“刘禹锡是柳宗元一生中最为亲密的友人,是一代差可与柳宗元比肩的卓越的思想家、文学家、政治家……二人交谊终身不渝,在政治斗争中同进退,相支持,在思想理论上互有影响,在文学上也共同切磋,相互学习。”从步入仕途到“永贞革新”,从革新失败到被贬谪,从奉旨返京到再度远谪,他们始终患难与共。永州十年,二人交谊最密切,通讯最频繁。元和十年( 815 )二月,二人作为“十一年前南渡客,四千里外北归人”(柳宗元:《诏追赴都二月至灞上亭》)分别从永州、朗州回到长安,满以为劫难已过,对前途充满希望和幻想,谁知不到一个月,却被外放至更为荒僻的远州任职。是年三月,二人打点行装,携家带口,又一次踏上南下之路。就心态而言,彼此都凄然伤感,二人都幻想着有朝一日能东山再起,造福桑梓;但朝廷一再疏远,新贵们造谣中伤,其理想已被残酷的现实击得粉碎,纵有雄才大略仍无用武之地,因而更加愤懑。柳宗元便有“皇恩若许归田去,晚岁当为邻舍翁”(《重别梦得》)的打算,刘禹锡则更低调:“耦耕若便遗身世,黄发相看万事休”(《答重别》),他们已把功名看淡,悟出东山再起遥不可及的道理。到衡阳后,一人往西南去了柳州,一人向南直奔连州,歧路分手,万语千言,甚为感人。刘梦得形容惜别时的情景为“归目并随回雁尽,愁肠正遇断猿时”(《再授连州至衡阳酬柳柳州赠别》),分手之后,相互写诗酬答,共六首,其中七律二首,七绝二首,五绝二首,均字字含情,句句有泪,深沉而郁抑,哀伤而悲凄。《衡阳与梦得分路赠别》为第一首。

首联两句,有回顾,有直面,起伏跌宕,贮泪其中。始“伏”而“起”,旋“起”而又“伏”,短短十四个字,把两位诗人十几年来的坎坷命运集中凝炼地表现了出来,引发读者无穷的联想和遐思:“永贞革新”失败后,“二王八司马”们死的死,病的病,我们总算万幸,只是外放而已。但十年时间过的是囚徒般的生活,身心均受伤害。为官乃徒有虚名,治民又力不从心,持家实艰难异常。我到永州后,老母爱女相继弃世,自己因水土不服而染病在身,所居处所凡四遭火,差点被烧死。名为六品官员,实则“弼马温”而已。故“颜色憔悴,形容枯槁”,不足为怪。好不容易等到皇恩浩荡,大赦天下,终于得以与你在长安相见。“到秦京”为一“起”,心境也稍微好一点。谁知好景不长,到长安不到一个月,圣旨下,又把我们明升暗降地外放至更为荒僻的州郡做刺史,“谁料翻为岭外行”乃再一“伏”。此刻,一切希望都化为泡影,海市蜃楼般顷刻之间无影无踪,本是“憔悴”的面容又蒙上厚厚风尘,更显其“憔悴”。这一年柳宗元 44 岁,刘禹锡 45 岁,正是为国效力的大好年华,奈何贬谪远州,英雄失路,宁不哀哉!

颔联以伏波将军马援的故事暗点“古道西风瘦马”之意,令人瞻望前途,不寒而栗。想当年,伏波将军马援率领大军南征到此,叱咤风云,威风八面,战旗猎猎,金鼓声声,似在目入耳,可睹可闻;后人将其铸成石像,立于湘水西岸将军庙前,如巨人翁仲铜像立于咸阳宫门外一般,供人瞻仰,何其光灿。而今我等踏上这条古道,只见将军庙前荒草遍地,断壁残垣,不觉怆然泪下,虽是季春,却有《黍离》之悲。物已如此,人何以堪。想想我们的境遇,看看唐王朝的倾颓,则又平添了几分愁思,多加了一层愤懑。这一联妙在借古讽今,即景抒情。写伏波风采,叹自己身世;描故道荒凉,讽当朝衰微,从而再表“憔悴”之意,可谓一石双鸟,言在此而意在彼也。

李白诗云:“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对于柳、刘二人来说,头顶上就不只是一片浮云,而简直是满天乌云了,“信而见疑,忠而被谤”的事如幽灵般伴其左右。据传刘梦得“十年憔悴到秦京”以后曾写诗两首嘲讽新贵,其中“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元和十年自朗州承召至京,戏赠看 花诸 君子》)两句讽喻十年以来由于投机取巧而在政治上愈来愈得意的新贵们不过是我被排挤出长安后才被提拔起来的罢了,而“百亩庭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再游玄都观》)二句则暗刺朝廷政治危机,旧宠新贵们一“花”不如一“花”的现实情况 。由于两诗“语涉讥刺,执政不悦”,新贵们于是大进谗言,一时间风云突变,厄运又至,你我二人再度遭贬。老朋友,我们似失之慵疏呀。“慵疏”者,非懒散粗疏也,意谓迂直,坚持操守,固其本性也,无怪乎新贵与你我冰炭不相容。颈联“直以慵疏招物议,休将文字占时名”,妙在正话反说,寓庄于谐,似调侃,类解嘲。言下之意,倘若我们能违心地歌功颂德,趋炎附势,少写几句讥讽的诗文,也不致于再度遭贬南荒吧。

尾联两句,表友情之深厚,叹身世之悲凄,将全诗的感情推向高潮。你我即将分路,天各一方,想当年,苏武去国离乡,李陵赠别诗有“临河濯长缨,念别怅悠悠”两句,我们分路,“怅悠悠”则同,但用不着“临河”取水,这流不尽的泪水便足以濯缨洗冠了——“垂泪千行”,看似乖谬,实则在理。这艺术上的夸张同样给读者以丰富的想象和深沉的思考。彼时彼地的两位诗人,命运坎坷,前途渺茫,可垂泪;生离死别,无缘再见,可垂泪;英雄失路,报国无门,可垂泪;新贵弄权,国之日衰,亦可垂泪……即使“垂泪千行”,也不足以表达我们的悲痛、愤懑、伤感、失落、依恋、忧郁互为交织的复杂感情啊!王勃云“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劝慰之中,尚有勉励,读之令人胸襟开阔,格调颇高,堪为千古名句;而本诗尾联乃表两个断肠人相别,将国事家事融为一体,可忧可叹,形象地表达了诗人的真情实感,同样脍炙人口,且有令人潸然泪下的艺术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