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州八记教学三得
夏卫平
摘 要: 对于学生比较熟悉的作家,在开选修课时,如何去寻找学生新的注意点和兴趣点,使学生获得新的收获和启迪,这是教改中必须要引起足够重视的问题。在开特色课《柳宗元研究》时,我作了一些尝试。在柳宗元“八记”的专题的教学中,尽量避开了惯用的教法,采用专题讨论法。引导学生从“八记”的文学价值、文学史地位和现实意义三个层面去把握,从而提高艺术感受力、理性判断力和创新想象力,以达到读懂“八记”、走近柳子、热爱自然的教学目的。
关键词: 柳宗元;八记;描摹;写意;比德;味;深;新
柳宗元作为一代宗师,知道的人太多了。《柳宗元研究》作为一门的特色课,要上好太难了。我不得不思考:此课如何上好,怎样使学生走近柳宗元、读懂柳宗元最后爱上柳宗元。这是一个很难解决又不能不面对的难题。我准备从“永州八记”的专题开始,尝试一次教学创新。首先,寻找出学生新的注意点和兴奋点,调动学生的兴趣,设计几个新颖而有一定深度的讨论题。其次,力避陈旧的教法,采用专题讨论法。最后,引导学生从三个层面去理解和把握,即文学价值(味)、文学史上的地位(深)和现实意义(新)。以达到提高艺术感受力、理性判断力、创新想象力的目的。
味:描摹与写意的融合
教学从具体的作品开始,教学目的的实现也必须从具体的作品开始。要使学生尽快走近柳子爱上柳子,从柳宗元的“八记”入手是最好的选择。因为八记不仅是柳宗元散文中最优秀的,也是我国山水文学中的经典之作,加之柳宗元写的又是永州山水,具有名人效应,容易激起学生的兴趣。在教学中我尽量避开了学生已熟悉和掌握了的知识,运用讨论式的方法去审美“八记”。我提出的问题是:“八记”的成功处是写意还是描摹,韵味在那?讨论课由此开始了。大家情绪高昂,发言热烈,互不相让针锋相对。经过一番讨论后,学生们在期待我的评判。归纳学生的意见,主要观点如下:
持以描摹为主的学生主要观点有:一是题材决定了方法,山水游记的内容,决定了柳宗元无法回避以描摹为主的方法。二是从作品看,“八记”中对景点的分布、位置和特征的描写很准确,几乎可按图索骥。如《钴鉧潭记》中写到的“有泉悬焉”,那口位处钴鉧潭之上的幽泉,至今还流水涓涓。对同游者和所游时间的记载也丝毫不差,有“其文则史”之誉。三是“八记”借鉴了唐代山水画的技巧,文中不少的描写体现出绘画的特征。“文中有画”的评价是最好的论据,而描摹正是绘画基本要求。
主张以写意为主一方的有说服力的观点是:一是许多描写严重失真,如西山之“特立”,小丘之奇异,小石潭的全石之底,石涧的达于两涯之亘石等等,越是代表“八记”景物特点的地方,与真实相去越远,多为想象之词。二是柳宗元所选的景物都与作者存在着某些相似,或是经历,或是处境,或是个性,或是品格,借景抒情的意图很明显。三是作为作品中的点睛部分的议论,委屈失意愤激之情的表露远远多于对景色的赞美。
显然,双方都言之有理持之有据。我在充分肯定双方的观点后,顺势指出了彼此存在的片面性。柳宗元游记散文最大的特点,既不是准确地描摹,也不是刻意地抒情,而是追求两者的高度融合。融合才使“八记”产生了隽永的韵味。客观真实的描摹,使抒情有了坚实的基础和合适的载体;明显的意图和强烈的个人情绪的参与,又使写景有了丰厚的内涵和鲜明的个性,同时也留给了读者的想象空间。至于神与形、意与境、文理与画理的结合,为文章总体上的描摹和写意的融合创造了条件。“八记”之味,既来自眼前笔笔小景的描写,也出自笔笔天外奇情的抒发,更多的不尽余味则出自于两者融合后带给人联想、启迪和顿悟。即使没有到过永州、没有见过八记之景的人,也可以通过“八记”与柳子交流和沟通。从遗忘的小丘品尝出失意之味,从特立的西山去体会傲岸之态。石城山的怀才不遇,小石潭的寂静凄冷,使人不仅可以感受柳子心态,还能慢慢地咀嚼出读者自己的百味人生。总之,“八记”有多少个读者,就会有多少种感受;读了多少遍《八记》,就有多少回心得。这就是“八记”的魅力之一。
课后特意留给学生一个建议:对照“八记”的描写,实地考察一次。让学生追随柳子当年的踪迹,走进大自然,漫步在愚溪之畔,放眼于西山之巅,跨越千年时空,与柳子作亲密地接触,全身心地阅读、感受和回味“八记”。那情景、那妙处可想而知。
二、深:继承与发展的必然
通过对“ 味”的分析,培养学生的艺术感受力,较快产生兴趣,这是教学的第一步。但这还是不够的,只有从理论的高度判断“八记”价值和地位,从宏观的角度评价柳宗元对山水文学的贡献。才能使学生对柳宗元和他的“八记”有深刻的认识和全面的把握,从而产生长久的兴趣。教学的第二步从“深”开始,“深”主要体现在“八记”对山水文学理论的继承和发展。是对“八记”的一种理论把握,也是“八记”的又一魅力。
在我国文学史上,山水题材并不是最早进入文学创作领域。人们对山水的认识,是从道德层面开始的,经历了由内而外由德而形的过程。由于孔子“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命题的影响,大大地推迟了中国人对山水本身的认识。山水最早是作为一种道德比附而不是以审美对象走进人们的视野,更多关注的是山水所具有的犹如正人君子一样的品德——仁、德、义、智、勇、善化等等,而不是它的本身。因此,在《诗经》中,有关山水的描写,只是时间和地点转换的形象标志,起到一种点缀作用。《楚辞》中的山水描写,更多的是作为对人的一种威胁而存在,根本无美可言。一直到魏、晋,随着佛、道的兴盛,人们对山水的认识才有了变化,山水逐渐进入文学领域。此时,玄言诗出现了,游仙诗问世了,南朝山水诗大盛了,但山水诗开派大师谢灵运的诗,始终没有忘记山水中的道德和哲学的蕴涵。山水有德,山水含理,几乎成了古代文人的共识,自然也成了中国山水文学的一个传统观念。这一传统观念最大的特点就是重视山水的内质,确立了山水与人的精神层面的密切关系,山水是道德的载体,也是道德形式显现。这是一种很深刻的认知。同时,也限制了山水文学的发展,山水本身的美常常被视而不见。柳宗元山水观明显地继承了这一传统观念,柳宗元在许多描写山水的文章里,明显地存在着以山水比德和以山水显政的观念。柳宗元的伟大处也表现在这里,他不但继承了传统观念,更敢于突破和发展。既能由外而内地认识山水深刻的内涵,又能由内而外审视山水的形式。完成了对山水从理性到感性、从内容到形式完整的认知和把握。
柳宗元“八记”的成功,既是对传统观念继承的成功,更是一次发展和突破的成功。首先,柳宗元由内而外的准确地把握住山水的自然特征和美学特征,以画入文。柳宗元被古人誉为古代记山水圣手,当之无愧。无论是山之形水之态,他都能够捕捉到最美的动感,创造出最优美的意境。山水自然形状一经柳宗元之手后,就变得千姿百态,神采飞扬。如对小丘对岸的奇形异状的石姿的描写:“其嵚然相累而下者,若牛马之饮于溪;其冲然角列而上者,若熊罴之登于山。” 柳宗元稍加描绘,一些常见的普普通通的石头,立即栩栩如生,有了活的生命;一个小小的石潭,便成了一幅绝妙的山水画。林纾读后,惊叹不已,认为:“写景之文,即王维之以画入诗,亦不能肖……直体物到了极神化处。”还说,“文字不过百余字,直是一幅赵千里得意青绿山水也。”对此,柳宗元自己也颇为自负,自诩写景状物描摹山水,达到了“漱涤万物,牢笼百态”的境界。其次,赋予山水的灵魂和个性。柳宗元“八记”中的山水,并非名山大川,只是一些非常普通的山水,然而,在这些山水中,处处可见柳宗元闪动的身影特立的性格和不幸的命运。如《始得西山宴游记》中的“西山”,当柳宗元第一次看到西山时,他是那样的激动、兴奋和迫不及待,犹如神交已久的朋友突然相遇。因为,“特立”的西山,具有柳子一样的个性;审视小石城山后,却发出“更千百年不得一售其伎”的不平浩叹,因为小石城山有他一样的怀才不遇的遭遇。难怪茅坤感慨地说,柳子的小石城山,不过是“借石之瑰玮,以吐胸中之气”。所言极是。这里我们看到柳宗元的山水观念内涵延伸,山水又成了作者情感的载体。
读书要深思,只有深思,才能读出柳子“八记”字后的深意。
三、新:时间与空间的超越
在“八记”的教学中的第三步,就是对“八记”中的新含义的挖掘,学生对此很有兴趣。“八记”有新价值吗?结论是肯定的。因为,真正的美可以超越时空而历久弥新,既属于过去也属于未来。“八记”就是这样的一种美,在流逝的时光中不但没有尘封黯淡,反而愈加璀璨夺目,不断给后人以启迪和思考。这是“八记”的又一魅力。
“八记”之美启迪了人们:美是处处都有的,缺少的只是美的发现和美的表现。“八记”所写的八个景点,无一是名山大川,甚至平常得连永州本地人也知之甚少。如袁家渴、石渠、石涧、钴鉧潭、小石潭和小丘,都是因他命名后才为世人所知。然而,柳宗元就是在寻常普通的山水中发现了惊世之美。世人推崇的《小石潭记》的小石潭,在永州是再也寻常不过的景致,柳宗元不但发现了她的独特,而且把它写得有声有色、有动有静,宛如一幅明净空灵的山水画。画中最有特色的清澈透明的潭水,作者先拟其声——“如鸣珮环”,水声清脆;再绘其色——“水尤清冽”,以鱼游水中如游空中作比,更是绝妙的形容;最后 “四面竹树环合”一笔描写,更映衬出潭水的碧绿澄清,如在目前。这就是一个美的发现和美的表现过程。也传达出柳子的山水美学理念:普通景物同样美丽,贵在巧妙组合。小石潭并不出奇的景色,如翠竹、清水、乱石、曲溪、游鱼之类寻常之物,一经柳子之手,就点铁成金了。“八记”之美,大都是这样创造的。
“八记”之美引人思考:美不会是现成的,她需要人的参与,要符合美的规律,体现出人与自然的和谐关系。尊重自然按美的规律改造自然是创造美的一个重要途径。小丘的美就是这样创造出来的。《小丘记》很具体地描述了美的创造过程:小丘原本是一块弃地,“农夫渔父过而陋之,贾四百,连岁不能售”。柳宗元买下后,加以整治,“铲刈秽草,伐去恶木,烈火而焚之”。然后呈现出“嘉木立,美竹露,奇石显”的美景。这个整治的过程就是美的创造过程。“过而陋之”的农夫和渔父缺少的就是这个过程。石涧之美,也是在柳子“折竹扫陈叶,排腐木”之后,才充分展现出来。
美是离不开物质载体的,“八记”之美的显现离不开永州特有的山水。永州是一个山青水美的地方,山水特色突出。永州的山不以雄伟险峻而以奇特秀美著称,多异石美竹,特别是形状奇异的山石,或如城墙城堡,或似牛羊熊罴,或列或跪,或立或仆,千姿百态美不胜收,凡有石的地方,便有在石逢里顽强生长的成片成片的山竹,山风吹来,偃仰起伏,摇曳生姿,韵味无穷,引起人们的不尽联想。永州的水不以奔腾咆哮而以清澈多态名世,黄溪之水、愚溪之水、石渠石涧之水,还有那潇湘之水,或澄清见底,或妩媚多姿,或流若织文,或响若操琴。登高远望,山水相依,青白相间,时现时隐,或明或暗,如诗如画,如梦如幻。永州的山水还具有丰厚的文化底蕴,九嶷山上舜帝南巡的足迹,潇湘水畔二妃泪滴的斑竹,绿天庵旁的翠绿芭蕉,濂溪水边的玄奥月岩,又给这方山水添了几分凝重几分神奇。这一切是大自然的恩赐,历史的馈赠,已沉淀成永州独特的旅游资源。这一切又是永州走向更美的明天最坚实的依托。山还在,水依旧,意未了。“八记”给了我们这样的启迪:永州山水之美不只是“八记”,而是更多;不只是属于了过去,也必将属于未来。
总之,柳子“八记”的真谛是味、深、新的交融。 “味”教会了我们去品尝山水文学美的丰富内涵,追求一种恬淡、宁静的心境;“深”引导我们去寻找美的理念和美的规律,提升美的鉴赏水平;“新”启迪我们走进自然,去发掘美、表现美和创造美,成为真正的美的拥有者。
参考文献:
[1] 杜方智:《柳宗元在永州》,中州古籍出版社, 1994 年 12 月第 1 版
[2] 章士钊:《柳文指要》,文汇出版社, 2004 年 4 月第 1 版
[3] 古典文学研究资料汇编;《柳宗元资料汇编》,中华书局出版, 1964 年 10 月第 1 版, 2004 年 1 月第 2 次印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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