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吴武陵论非国语书》赏析

颜昌柏

（永州职业技术学院 人文教育学院 425006 ）

元和二年（公元 807 年），吴武陵贬来永州，柳宗元 “ 美其齿少，才气壮健，可以兴西汉之文章 ” （《与杨京兆凭书》），二人意气相投，可以坦诚地论为文之道了。柳宗元在这封信中，就《非国语》的写作实践，明确提出自己的写作目的， “ 不以是取名誉，意欲施之事实，以辅时及物为道 ” ，即为文当求真务实，对一个时代和众生有帮助。 “ 然则文者不可少耶 ” ，强调 “ 文采 ” 的功能，并指出内容和形式的和谐统一。

《非国语》切中时弊，是柳宗元实践这一理论的力作。写作前，他作了充分的准备， “ 仆近求得经史诸子数百卷，常侯战悸稍定时即伏读，颇见圣人用心、贤士君子立志之分 ” （《与李翰林建书》）。写作时严肃认真， “ 伏而不出累月 ” ，然后拿给道州刺史吕温和贬至永州的吴武陵披读征求意见。他们赞同，自己才认为正确。安史之乱后，藩镇割据，回纥、吐蕃侵扰，宦官擅权，天人感应说蒙世，佛道二教日盛，他们不事生产，不断扩大剥削，因而唐王朝的经济受到严重的破坏，人民饱受兵灾和天灾之苦，处于水深火热之中。韩愈在（《御史台上论天旱人饥状》）一文中这样描写当时百性的苦难： “ 上恩虽弘，下困犹甚，至闻有弃子逐妻以求口实，坼屋伐树以纳税钱，寒馁道塗，毙踣沟壑。 ” 面对这样的现实，柳宗元在《非国语》一书中，宣扬正道，斥邪说，直刺腐朽之政。柳宗元首先从哲学上反证，否定造物主的存在，肯定世界是物质的，又是辩证的，自然界的现象就是证明： “ 山川者，特天地之物也；阴与阳者，气而游乎其间也，自动自休，自峙自流，是恶乎与我谋？自斗自竭，自崩自缺，是恶乎为我设？ ” 他认为元气既是普遍存在宇宙间的物质，又是构成自然现象的物质，还是天地间无常形的物质。否定了在元气之外还有 “ 神 ” 的存在。 “ 天地无倪 ” ， “ 阴阳无穷 ” （《非国语 ? 山川震》），将朴素的唯物主义思想与朴素辩证法结合起来认识世界，对佛道宣析的 “ 神 ” 创造世界，主宰世界的唯心主义给予了迎头痛击，在理论上固牢了自己的阵地。柳宗元反对藩镇割据，《非国语 ? 宰周公》针对周公恶意攻击齐桓公葵丘之会，尖锐指出搞分裂割据 “ 非中国之道也 ” 。至于吏治，针对宦官专权，《非国语 ? 命官》指责晋文公按族姓的亲疏，而不以才华擢拔官吏是一种 “ 弊俗 ” ，表明对门伐制度和 “ 任人唯亲 ” 的彻底否定。在《非国语 ? 天密》中又批判了康公母按所谓 “ 天生 ” 等级高下来确定品德优劣的做法。针对官场的弊病，倡导德教。《非国语 ? 逐栾盈》中评论平公六年箕遗等人发动的叛乱时，“公遂遂群贼”之事，认为君主只有加强德教，提高德行，才能惩乱。一部《非国语》内容弘阔，意蕴深邃，吴武陵对柳宗元讨论《非国语》的书信是大加赞赏的。 “ 每为一书，足下必大光耀以明之 ……” 吴武陵亦非等闲之辈，柳宗元赞他说： “ 一观其文，心朗目舒，炯若深井之下，仰视白日之正中也。 ” 可见他们的为文之道是一致的，《非国语》也确是以 “ 辅时及物为道 ” 了。

柳宗元反对片面地讲究辞藻的华靡文风。在这封短信中，他对这种文风予以斥责： “ 夫为一书，务富文采，不顾事实，而益之以诬怪，张之以阔诞，以炳然诱后生，而终之以僻，是犹用文锦覆陷阱也。 ” 柳宗元反对这种空洞无物，哗众取宠，毒害士人的文风。但他倡导古文运动，并非不重文采，他说： “ 言而不文则泥 ……” 认为文章如果没有文采就不可能感动人，就不可能感染读者，他告诫为文者要防止因拘泥于道而走向忽视文采的极端。有文采而无内容，甚至是错误的内容，那是 “ 设覆为阱。 ” 如果有好的内容，但无文采，则犹如 “ 焚梓毁璞 ” 。柳宗元写作实践注重内容务实，也讲究文采。这封短信便文采斐然。文题中冠有 “ 论非国语 ” ，实则是由《非国语》之写作实践阐述内容与形式相结合的写作理论。细品其文，文质兼美。首先是平中见奇。柳宗元从对写作的一般看法谈起，是 “ 为文矣，然心少之，以为是特博弈之雄耳。 ” 不务实之文，只是具博采、弈艺之类的文章。但是，柳宗元在长安为官时，则以 “ 辅时及物为道 ” ，亦重文采，其文犹如钱塘潮水，远远地平缓走来，到了钱塘江口，突然奇峰突起，一浪一浪，和盘托出自己的写作理论，令人感到源远流长，不同时俗，而又坚定不移。其次是奇语惊人。论证中，赞扬吴武陵的文章，读了之后 “ 心朗目舒，炯若深井之下，仰视白日之正中也”，以如此奇才 “ 助我 ” ，而以伏案写作数月的《非国语》 “ 方示足下，足下乃以为当 ” 。比喻在前，衬托在后，亦证明了自己的论理已餐同道。语言是多么地明丽而幽深！第三，出奇制胜。在肯定《非国语》是 “ 施之以事实，以辅时及物为道 ” 之后，直斥浮华之文是 “ 用文锦覆陷阱 ” 。这是一般中有个别，个别中有一般的模糊语言，既是讽时，又道出写作《非国语》的缘由。在《非国语 ? 后序》中，他曾尖锐地批判了《国语》有些是在美丽的辞藻下，掩盖着一些错误的内容，指出辞藻虽美，内容不纯之作，于读者无益；而辞藻华美包藏着错误的内容，那就对读者更为有害了。这就证明了内容与形式统一的和谐美于世是有益的。第四，奇在励人。柳宗元信奉 “ 以人为本 ” ，善于发现人才，也着意培养人才。他对人总是以鼓励为主。文中无论是褒扬吴武陵的文章，还是赞赏他的为文之道，以至于最后引为知已，赖以寄托者，处处都是鼓励。

纵览全篇，尽管柳宗元声明 “ 自为罪人，舍恐惧则闲无事 ” 而写作，自己处境之艰难，又恐 “ 后世诟病 ” ，然而对自己的主张，还是满有信心的，以论《非国语》而论写作理论，并非是 “ 王顾左右而言他 ” ，《非国语》写作就是理论与实践统一的结晶，柳宗元理论与实践的结合，追求正义， “ 不在乎祸 ” 的精神。为开创 “ 唐宋八大家 ” 的不二史实立下汗马功劳，启迪了后世有志之士不断为之奋斗，柳宗元的 “ 辅时及物 ” ，堪为千古崇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