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东风
(永州四中,湖南 永州 425000 )
柳宗元 (773─819) ,字子厚,唐代著名思想家、文学家,古文运动的倡导者,是我国“唐宋八大散文家”之一。作为政治家,他参与了王叔文领导的“永贞革新”运动,后因失败而被贬永州,他在永州生活了十年 (805─815) 。这段时期他有机会深入了解人民疾苦,游览本地山水名胜,写下了不少诗文名篇,政治上的失意,换来了文学上的辉煌。山水游记是柳宗元散文中的精品,也是作者悲剧人生的审美结晶,它在中国散文上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一直受到文学界的关注。
永州地处湖南和广东交界的地方,当时人烟稀少,甚为荒僻。和柳宗元同去的有他的老母、堂弟宗直、表弟卢遵。他们到永州后,“无以为居,居龙兴寺西序之下 …… 其户北向,居昧昧也。” (《永州龙兴寺西轩记》) 但此时,政敌仍不放过他,造谣诽谤,人身攻击。在永州,残酷的政治迫害,艰苦的生活环境,使柳宗元悲愤、忧郁、痛苦,精神上承受了巨大的打击;但他的政治理想丝毫没有动摇,他从政治革新活动,转到了思想文化领域。寄情山水以自娱,借灵山秀水弃之于僻野不被世人所知晓,发泄自己对朝政的愤怒与不满,这构成了柳宗元山水游记的主要内容。
柳宗元被贬永州,其时只是一个有名而无实权的官。“余时谪为州司马,官外乎常员,而心得无事” (《永州法华寺新作西亭记》), 加上他母亲到永州后不到半年就去世,这真是雪上加霜,使得他精神上惶恐不安。因此他纵情于山水,借山水之美以消内心的抑郁。“自余为僇人,居是州,恒惴栗。其隙也,则施施而行,漫漫而游。日与其徒上高山,入深林,幽泉怪石,无远不到。到则披草而坐,倾壶而醉。醉则更相枕以卧,卧而梦。意有所极,梦亦同趣。觉而起,起而归。” (《始得西山宴游记》) 他认为:“夫水,智者乐也。” (《愚溪诗序》) 因而,“余 …… 恒得与是山水为伍” (《陪永州 崔使 君游宴南山序》), 他的山水游记把自己的身世遭遇、思想感情融合在自然风景的描绘中,由于自己的切身经历,对自然物的认识,通过幽静心境的描写,表现出他在极度苦闷中转而追求精神寄托。所以说,柳宗元的山水游记并不是他对闲适生活的追求,而是一种内心痛苦的反映。他要用自己的全部精力和才情,去“漱涤万物,牢笼百态” (《愚溪诗序》), 借以安慰他悲苦的灵魂,并从中获得些许凄美的怡悦。在他笔下,自然山水是那么纯净,那么奇特,那么多彩多姿,那么富有灵性!水,有涧水,有潭水,也有溪水。这些水或平布石上, “ 流若织文,响若操琴 ” (《石涧记》); 或奔流而下, “ 流沫成轮,然后徐行 ” (《钴鉧潭记》); 或积蓄一潭,“黛蓄膏渟,来若白虹,沉沉无声” (《游黄溪记》); 或因地势、流速的差异,呈现出“平者深黑,峻者沸白 ” 的特点 (《袁家渴记》)。 石,有横亘水底之石,“全石以为底,为坻为屿,为嵁为岩”;有散布水中之石,“水之中,皆小石平布”;有“突怒偃蹇,负土而出”之石,“其嵚然相累而下者,若牛马之饮于溪;其冲然角列而上者,若熊罴之登于山” (《钴鉧潭西小丘记》); 山野之怪石, “ 或列或跪,或立或仆,窃穴逶邃,堆阜突怒 ” (《永州 韦使 君新堂记》); 大石林立,则 “ 涣若奔云,错若置棋,怒者虎斗,企者鸟厉 ” (《永州崔中丞万石亭记》), 形貌态势各各不同。山水的生命在游鱼,在苍竹,在翠树,在藤蔓,在兰芷异卉。游鱼特别有灵性和人情味,潭中“有鱼数百尾,方来会石下” (《游黄溪记》), “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怡然不动;俶尔远逝,往来翕忽,似与游者相乐” (《小石潭记》), 对游鱼形情的描写可谓入木三分。至于竹木、藤蔓,更是青翠欲滴,奇花异草,色彩斑斓,生机盎然。“其侧皆诡石怪木,奇卉美箭,可列坐而庥焉。风摇其巅,韵动崖谷” (《石渠记》)。 林间山风,清新芬芳,令人陶醉。 “ 每风自四山而下,振动大木,掩苒众草,纷红骇绿,蓊勃香气,冲涛旋濑,退贮溪谷,摇扬葳蕤,与时推移 ” (《袁家渴记》) 。这里,有动有静,有形有色,有疾有缓,有点有面,刻划细致而不琐碎,语言精练而极富变化,文势严整劲峭而不乏参差舒缓,用刘熙载的话说是: “ 如奇峰异嶂,层见叠出 ” , “ 柳州记山水 ...... 无不形容尽致,其自命为 ‘ 牢笼百态 ' 固宜。 ” (《艺概·文概》) 柳宗元的山水游记上承郦道元《水经注》的成就,而又有了突破性的提高,它不是对山水的纯客观描写,而是在描写中贯注了一股浓烈的寂寥心境,且借对山水的传神写照来表现一种永恒的宇宙情怀。在《钴鉧潭西小丘记》中,他这样写道:“枕席而卧,则清泠之状与目谋,瀯瀯之声与耳谋,悠然而虚者与神谋,渊然而静者与心谋。”深邃幽寂的环境,足以安放作者凄苦的心地,使他在自然美中获得片刻的宁静,心中的苦楚被阁置在一边,一壶美酒,让作者与天地同化。“苍然暮色,自远而至,至无所见,而犹不欲归。心凝形释,与万化冥合” (《始得西山宴游记》)。 以虚静的心神,达到与自然的合一,展现出一种如雪天琼枝般的清冷晶莹之美。身世遭遇和环境的压迫,造成柳宗元心理的变异,长歌当哭,强颜为欢,聊为优游,乐而复悲。郁愤填膺时,憎山恶山;一人独游时,又与之同病相怜,并借山水之 “ 幽幽 ”“ 窅窅 ” 以 “ 处休 ” 、 “ 观妙 ” (《永州龙兴寺东丘记》) ;环境的过于清冷,又让他联想到自己的身世,一股失落感又回到心头:“四面竹树环合,寂寥无人,凄神寒骨,悄怆幽邃 …… 不可久居”。由意在渲泻悲情到艺术地表现自然,将悲情沉潜于作品之中,形成了柳宗元山水游记 “ 凄神寒骨 ” 之美的特色。
翻阅柳宗元写于永州的记游之作,人们会突出地感觉到,其中呈现的大都是奇异美丽却遭人忽视、为世所弃的自然山水。在描写过程中,作者有时采用直接象征手法,借 “ 弃地 ” 来表现自己虽才华卓荦却不为世用而被远弃遐荒的悲剧命运, 永州山水虽美,可远离京城,无人来欣赏,为世人所遗忘;而自己虽有才华,但因得罪了当权派为他们所不容,被贬出京都,理想和抱负无法施展,岂不令人愤慨 ! 作者在《愚溪诗序》中说:“余以愚触罪,谪潇水上,爱是溪入二三里,得其尤绝者家焉。”愚溪本名冉溪,而作者将它更名,是因为自己太愚 ,这自嘲中,包含了多少无奈与悲愤 ! 如《小石城山记》对小石城山的被冷落深表惋惜和不平;《钴鉧潭西小丘记》直接抒写对 “ 唐氏之弃地 ” 的同情;小石潭是那样的美丽,却居于荒蛮之地,因而显得过于清冷,哪里还有什么名人来此欣赏它呢?这些都具有 “ 借题感慨 ” 的特点。 (林云铭《古文析义》初编卷五) 但多数情况下,作者则是将表现与再现两种手法结合起来,既重自然景物的真实描摹,又将主体情感不露痕迹地融注其中,令人于意会中领略作者的情感指向。 柳宗元写山水游记的动机,不仅是为了在政敌们侦察视线所不及的对象中来强制转移他的愤怒、悲哀、抑郁的情绪,并且是他自身的生活的反映。因而在他的山水记里面还曲折地提出了对政局的不满和批评。
可以说,是永州神奇的山水成就了柳宗元;是柳宗元的神笔把永州展示给了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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