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位置:首页柳宗元研究柳学期刊柳宗元研究第五期
信息搜索
10柳宗元《愚溪诗序》“始言潇水”的历史贡献
 
柳宗元研究第五期  加入时间:2007/9/18 15:35:00  admin  点击:3236

赵 晶

(湖南师大文学院 2000 级 2 班 )

摘 要: 永州“潇水”与永州“愚溪”一样,最初是柳子创造的“文学形象”。后世永州“潇湘山水”因柳宗元“始言潇水”而驰名。

关键词: 柳宗元 ; 潇水 ; 贡献

湘江是一条蕴籍深厚的“文化河流”,它的一端联系着九疑山,另一端联系着洞庭湖,历来以山水秀美著称于世。自屈原以来的历代优秀文学家、艺术家、科学家、政治家,以他们的杰出文学作品与艺术作品所创造的审美形象,不断丰富着“湘川潇水”的文化内容和山水意蕴。例如毛泽东《七律·答友人》:“九疑山上白云飞,帝子乘风下翠微。斑竹一枝千滴泪,红霞万朵百重衣。洞庭波涌连天雪,长岛人歌动地诗。我欲因之梦寥廓,芙蓉国里尽朝晖。”谢眺《新亭渚别范零陵云》:“洞庭张乐地,潇湘帝子游。云去苍梧野,水返江汉流。停骖我怅望,辍棹子夷犹。广平听方籍,茂陵当见求。心事俱已矣,江上徒离忧。”尽管作者所处的时代相去很远,但九疑山(即苍梧山)、洞庭湖、潇湘水的文化象征意义却一脉相承。研究柳宗元“始言潇水”问题,对深入揭示柳宗元在“潇湘母题”创作中“承先启后”的历史贡献有重要意义。

1. 《愚溪诗序》的“潇水”可以是“文学形象”

台湾学者衣若芬博士在《潇湘文学与图绘中的柳宗元》一文中提出过柳子“始言潇水”问题。但其所论多以“潇水”的地理学语义为准,所论未及柳子“潇水”的文学形象属性。其主要观点及论据如下:

观点一:“《清一统志》称柳宗元始称‘潇水',尽管不合典籍中的实情,但是也可以看出后人对于‘潇水',乃至于‘潇湘二水'的认识,是从柳宗元的作品而来,这是柳宗元不可泯灭的贡献。” (《柳宗元国际学术研讨会论文集》珠海出版社, 2003 , 160 页)

观点二:”潇湘二水会流之处的永州是潇湘文学的写作重镇,代表作家即为柳宗元( 773-819 年)。”(同上, 155 页)“山水诗文标志着柳宗元为后人所推崇的文学成就,永州得天独厚的地理环境当然功不可没,以谪人的心情游历山水,柳宗元发愤以抒情的创作力量,也将永州浮出中国文学版图的地表,而潇湘文学的谱系中,柳宗元的关键地位是关注了值得关注却被世人忽视了的问题。”(同上, 158-159 页)

观点三:“受到潇湘文学影响而产生的潇湘图绘,以‘潇湘八景图'最为称著。‘潇湘八景'之一的‘江天暮雪',与柳宗元的《江雪》诗息息相关。”“研究潇湘山水画不可忽略柳宗元的重要性”及“柳宗元在‘潇湘'母题创作中承先启后的意义。” (同上, 155-156 页)

观点四:“‘潇水'在中国地理典籍上的正式订名受到柳宗元的影响。”(同上, 165 页)“吾人皆知所谓的‘潇湘',广义者泛称湖南,狭义者则指‘潇水'与‘湘水',关于‘潇湘'一词的语汇内涵及其变迁,根据笔者研究,虽然先秦时已经有‘潇湘'文学创作,‘潇'、‘湘'二字约在魏晋时代才结合为一个词汇,而且到唐代,‘潇'字才从形容词意义的‘水清深貌'转为‘潇水'的简称,逐渐取代‘沅湘'和‘三湘',成为湖南的代名词,其中具有关键意义的人物即为柳宗元。”(同上, 159 页)

论据一:“《清一统志》认为柳宗元是使用‘潇水'的第一人:‘潇湘虽自古并称,然汉志水经俱无潇水之名。唐柳宗元《愚溪诗序》始称谪潇水上,然不详其源流。宋祝穆始称潇水出九疑山,今细考之,唯道州北出潇山者为潇水,其下流皆营水故道也。至祝穆所谓出九疑山者,乃水经注之泠水,北合都溪以入营者。'”(同上, 159 页)

论据二:“柳宗元并非第一位于诗文中提及‘潇水'的文人,①于邵(约 713-793 年)有文:‘西楚风殊,东巴路迥,高堂云雨,遇荆门而可见,皇州冠盖,别潇水以长怀。'(《送峡州 刘使 君忠州 李使 君序》)②和柳宗元同时的吕温( 782-811 年)也有诗:‘谁令独坐愁,日暮此南楼。云去舜祠闭,月明潇水流。'(《道州秋夜南楼即事》)‘苦节终难辨,劳生竟自轻。今朝流落处,潇水绕孤城。'(《道州感兴》)③如江淹( 444-505 )诗:‘窈蔼潇湘空,翠涧澹无滋',刘良注曰:‘潇湘,二水名'(《 王徵 君养疾》),刘良为玄宗时人,可知盛唐已有‘潇水'之名。”(同上, 159-160 页)

论据三:“地理书上的‘潇湘'在北宋以前称为‘营水'。”“‘潇水'出现在中国的地理书籍的时代不会早于北宋,大概首见于北宋太宗时期乐史所编篡的《太平寰宇记》,其文曰:‘潇水在(永)州西三十步,源出营道县九疑山,亦曰营水,至麻滩与永水合流,一百四十里,入湘水,谓之潇湘,今二水合流之处东岸有潇湘馆'。”(同上, 159 页)

论据四:衣氏认定柳子诗文中的“潇水”(湘江支流)有两例:( 1 )“《愚溪诗序》云:‘灌水之阳有溪焉,东流入于潇水。……余以愚触罪,谪潇水之上。'”( 2 )“柳宗元又有《湘口馆潇湘二水所会》诗,也是一例。”按,这一认定,与《柳宗元集》语言环境下的“规定语义”相左。

综上所述,衣氏认为:

1 、柳子诗文中的“潇水”是文学作品中的地理名称。

2 、在文学作品(及注说)中有两例“潇水”,出现时间比柳子早。

3 、与柳子同时的吕温在诗作中两次提到“潇水”。

4 、北宋前的地理典籍,未见“潇水”名,今“潇水”北宋潇、营两称。

5 、“潇水”在中国地理典籍上的正式订名受到柳宗元的影响。

本文认为,《清一统志》确认柳宗元始称“潇水”的前提是:以源出九疑山的营水为“潇水”,是“湘江支流”。 据《永州府志·水道图说》:“营水正流出九疑山三分石,今谓之潇水,西流经大阳洞至两河口与冷水(注:古称泠水)合。这一说法,与徐弘祖《楚游日记》“潇水”相合,即以九疑山三分石为分水岭,以北出宁远的九疑水为潇水正源,而称南出江华的“深水”源为“沲水”。据《道州志》:道州潇水水源有二,“一出潇山,东流绕宜山亦曰宜水。”“一在小西门外,穿城入于潇源坊”。“零陵蒋本厚《山水志》:(潇水上源)一支出江华,一支出永明,一支出濂溪,惟出濂溪者近之。出江华者乃以沲水为潇水;出永明者以掩水为潇水。盖后人以营水所经统谓之潇水,而遂不知有营水矣。”永州学者 翟满桂 教授的《一代宗师柳宗元》也提到柳子“始言潇水”问题,指出柳子诗文中的“湘江”就是今之“潇水”(湘江上游的最大支流)。

比较以上文献资料,可以想到,柳子诗文中的潇水、湘水(湘江)义征也应有其“特殊”规定性。经衣博士、翟教授论著启示,本文假定:( 1 )柳文中的“潇水”首先是“文学形象”,其象征意义与柳子诗文的“清湘”形象有对应关系。( 2 )其湘江“水清深”语义是从湘江别称“潇湘”继承而来,“潇水”即“潇湘”。由于柳子“潇水”即“湘水”,故衣氏所论“早于柳子始言之‘潇水'”无考定必要。( 3 )其“潇水”文学形象隐含有《诗经·风雨》“风雨潇潇”语义。试证如下:

论证一。 表 1 所列《柳宗元集》潇水、湘水、湘流、潇湘、清湘、澄江均为“湘江别名”,其特定语义可以互见。由于第 4 第 5 例“窜伏(逐)湘浦”与第 1 例“谪潇水上”语意相同,故其潇水之“水”即“湘水”,“潇”可作状语,所以其“潇水”亦可称“潇湘”。柳子“潇水”文学形象,由分解“潇湘”语素而来。若就地理意义而言,其“潇水”可以是“湘江”、“潇湘”变体和或称。

论证二。柳子潇水“水清深”语义,可以由吕温诗《道州途中即事》映射过来:“零桂佳山水,荥阳旧自同。经途看不暇,遇境说难穷。叠嶂青时合,澄湘漫处空。舟移明镜里,路入画屏中。”“信美非吾土,分忧属贱躬。守愚资地偏,恤隐望年丰。且保心能静,那求政必工。课终如免戾,归养洛城东。”唐代道州辖区在永州之南,诗中“澄湘”所指当然是今天的“潇水”水域。诗中亦有“守愚”之句,其诗意更与柳文《愚溪诗序》“余虽不从俗”意象吻合。吕温于元和三年任道州刺史,元和五年改任衡州刺史,次年病逝于衡州任上。吕温使用“潇水”一词指称“澄湘”,其时当在元和四年深秋之际,与柳宗元写作《愚溪诗序》的时间(元和四年秋末冬初)相去不远。从柳子诗文的“清湘”意象和吕诗的“澄湘”意象对应关系来看,两位诗人的“潇水”形象,其“水清深”象征意味应是相近的,是诗人将自身的人格之美与湘江的自然之美相互交融,使之艺术化的“诗意”选择。与衣氏所引文献资料加以比照,可以见出柳文的“潇水”既是具有“诗意”的文学语言,也是文学形象。刘禹锡诗《送李策秀才还湖南因寄幕中亲故兼简衡州吕八郎中》亦有“湘江含碧虚,衡岭浮翠晶”。“隼旟辞潇水,居者皆涕零”句。其“潇湘分言”,与吕温柳子如出一体。以其三人的密切关系来看,出现这种情况,恐怕都与柳子影响有关。

论证三。表 1 第 18 例,柳诗《渔翁》的“清湘”在《游朝阳岩遂登西亭二十韵》“高岩瞰清江”句中又作“清江”,即今“潇水”。其诗下半部:所赖山水客,扁舟枉长梢。挹流敌清觞,掇野代嘉肴。适道有高言,取乐非弦匏。逍遥屏幽昧,澹澹辞喧呶。晨鸡不余欺,风雨闻嘐嘐。再期永日闲,提挈移中庖。”诗人“晨鸡不余欺,风雨闻嘐嘐”化用了《诗经·郑风·风雨》:“风雨潇潇,鸡鸣胶胶”句意,诗中的“风雨潇潇”,也可以是柳子指认湘水为“潇水”的一个语义来源。

柳子所谓“晨鸡不余欺,风雨闻嘐嘐”,无非是指诗人审美情趣与永州山水两相契合的喜悦心情。这种物我两相契合的喜悦心情,在宋人杨万里笔下也有“艺术再现”。例如《钓雪舟中霜夜望月》:“冰轮正挂松梢上,诗人爱月爱中秋。一年月色只腊里,雪汁揩磨霜水洗。八荒万里一青天,碧潭浮出白玉盘。更约梅花来作伴,中秋不是欠此段?”诗人虽不低估中秋月圆之美,但其以腊雪、寒梅与冬月的联合意象来象征月色的光洁,更给人耳目一新的“莹心”感觉。杨万里在任零陵县丞期间,也曾在永州高溪市结草堂读书,命名其读书草堂为“莹心堂”,这一“莹心”堂号可为其“钓雪舟”的文化语源作注解(上承柳子潇水、愚溪、江雪象征意味)。

2. 《柳宗元集》的外部语言环境:湘地“帝子潇湘”神话传说

柳子诗文中“潇湘”一词,只有两个规定语义:一是“湘江的别称”,并以此义为据“泛指湖南”;一是“潇湘神”(即唐代湘江水神),“舜之二妃”的文化标识。这两个规定语义,来自湘地“湘江水神”传说。

长期以来流传于湖南湘江流域的“帝子潇湘”神话,对湘地的传统文化和文学话语环境有重要影响。屈原以前出现的《山海经》“风雨潇湘”神话以描写自然界的“风雨”为主要对象。“洞庭潇湘女神的神话与舜妻及所葬地的神话,本属各自独立的两个神话,并不相干。只是在地理位置上接近。”(褚斌杰《楚辞要论》,北京大学出版社, 2003 , 333 页)《山海经》的“帝之二女”形象,“从其所描述的怪异性看,更接近于原始神话,是原始先民对于洞庭山水的自然地貌,以及其所居神灵的暴虐性格(“出入必以飘风暴雨”)的描述。”(同上, 332 页)

在楚文化发展的高级阶段,出现了全新的“湘江水神”艺术形象,如屈原《九歌》中的“帝子”,已经基本脱去了“暴虐”意味,展示出优美的人类内心情感。在盛唐时代,李白笔下的“尧女舜妃”艺术形象虽然寄托了更多的“历史内容”,但仍以永恒的“神话美”取胜:“远别离,古有皇英之二女,乃在洞庭之南,潇湘之浦。”“九疑联绵皆相似,重瞳孤坟竟何是?帝子泣兮绿云间,随风波兮去无还。恸哭兮远望,见苍梧之深山。苍梧山崩湘水绝,竹上之泪乃可灭。”(《远别离》)唐代著名诗人张谓的《九疑作》的文学形象亦大同小异:“遥望零陵见旧丘,苍梧云起至今愁。唯余帝子千行泪,添作潇湘万里流。”

至中唐时代,不断与“万里潇湘”文学形象演变相伴随的,是文人学士对湘江自然之美的发现与艺术化。“潇湘帝子”神话形象与湘江“水清深貌”审美特征互相结合,构成了更加丰富的“文化潇湘”语言环境。所以,柳子可以取“潇”字“水清深”语义以“潇水”作为“湘江别称”,还可用“潇水”的名义指称“潇湘女神”,将“舜之二妃”的神话美转化为“永州潇湘”的山水美。柳诗《与崔策登西山》句:“重叠九疑高,微茫洞庭小。迥穷两仪际,高出万象表。”柳子既称“潇水”为“湘水”,则其“潇水”所言,自然指“两仪”九疑、洞庭之间的“万里潇湘”,而决非仅仅指称湘口以上的“湘江支流”。

 

3. 柳宗元“永州潇湘”文学形象的“寄情山水”特征

综上所述,发源于洞庭湖地区的“潇湘帝子”的文化影响,是不断溯湘江而上,最终与永州帝舜神话传说互相融合,孕育了永州“山水潇湘”文学形象。但后者的文化性质,与远古时代的“洞庭潇湘”神话有很大不同,前者以帝子的“神话美”称奇,后者以山水的“意境美”怡人。

关于永州“湘口”山水赏心悦目、适情宜人的地貌之美,明代地理学家徐弘祖曾有如下描述:“自冷水湾来,山开天旷,目界大豁,而江两岸,啖水之石,时出时没,但有所遇,无不赏心悦目。盖入祁阳界,石质即奇,石色即润;过祁阳,突兀之势,以次渐露,至此而随地涌出矣。及入湘口,则耸突盘亘者,变为峭竖回翔矣。”(《楚游日记》团结出版社, 2002 , 167 页)柳宗元说,“余既委废于世,恒得与是山水为伍。”(《陪永州崔使君游宴南池序》)依其语意,完全可以想见湘口山水,对于柳子该有怎样的“自来亲人”体验。

比较一下柳宗元《香零山》一诗与刘禹锡《潇湘神》一诗的“二妃形象”,可能是有益的。“湘水流,湘水流,九疑云物至今愁;君问二妃何所处,零陵香草夜中秋。”“斑竹枝,斑竹枝,泪痕点点寄相思;楚客欲听瑶瑟怨,潇湘深夜月明时。”正如刘诗所描述那样,“零陵香草”也是“舜之二妃”的文化符号。柳宗元《登蒲洲石矶望横江口潭岛深迥斜对香零山》中的“香零山”亦称“孤山”。“孤山乃北峙,森爽栖灵神。”灵神即“潇湘神”。但诗人却有意将其“神灵意味”作了淡化处理。两相比较,即可见出,柳宗元虽身在永州零陵,却不甚言“零陵香草”与“舜之二妃”神话故事,其艺术追求的注意力,始终集中在永州“山水之美”方面。

关于柳宗元诗中的“潇湘二水”,《柳宗元集》有注:“九疑,山名。临源,岭名。九疑、临源,潇湘所出。”唐代的“零陵”,汉称“泉陵”。“泉”字本义为“水源”。所谓“泉陵”,即“湘江两源之地”。许慎说“水”(例如黄河)字“形象”:“象众水并流,中有微阳之气也。”由此可见,古人“文化观念”如此,并无今日“主流支流”严格区别。米芾所言,洞庭湖之南,潇水湘水会合并流,与此异曲同工。如果 柳诗所言确是潇水(湘江支流)与湘水会合,仅言“潇湘所会”即可,无须加“二水”添足。

 

4. 结论

永州“潇水”,与永州“愚溪”一样,最初都是柳子创造的艺术形象。据《元和郡县志》,中唐时代,今“潇水”尚称“营水”。柳子亦为“元和”时人,其“潇水”水名,后来取代“营水”而代之,这一“地名变化”事实,正反映了“潇水”文学形象所带来的深刻影响。

 

参考文献

[1] 《柳宗元集》中华书局, 1979

[2] 蔡自新主编《柳宗元国际学术研讨会论文集》珠海出版社, 2003

[3] 翟满桂《一代宗师柳宗元》岳麓书社, 2002

[4] 褚斌杰《楚辞要论》北京大学出版社, 2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