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位置:首页柳宗元研究柳学期刊柳宗元研究第五期
信息搜索
09“永州九记”中的山水画意
 
柳宗元研究第五期  加入时间:2007/9/18 15:35:00  admin  点击:2143

陈亚胜

( 永州市人民武警学校 , 湖南 永州 425006)

摘 要 : 中国的山水画萌芽于晋,到了唐的中末叶已经是很有成就了。中国的山水散文始于魏晋,到了柳宗元手里,已经达到了一个难以逾越的巅峰。这可能不是历史的巧合。它反映了中国士大夫的山水自然观由 “ 自然当作外在的世界 ” 向 “ 内心世界的自然 ” 的转换。 中国山水画的特殊传统是创造形神一致情景交融的意境。诗文书画一脉相承,柳宗元肯定深得其要义。正因为如此,柳宗元才把“永州九记”推上山水散文史的巅峰,使之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计白当黑”,“以虚写实”是中国画的一个重要技法。柳宗元深得其真谛。在《至小丘西小石潭记》中他充分而又巧妙地借鉴和应用了这一艺术手法。诗文书画是一脉相承的,画能写尽永州的山山水水,却永远写不尽“永州九记”之美。

关键词 : 柳宗元 ; 永州九记 ; 山水散文 ; 山水画

 

中国人对山水有着宗教一样的崇拜与敬畏,一切神灵皆隐于山水之中,山高水远,山静水动,蕴涵着天体宇宙无限奥妙,人们由此而形成了独到的山水观念。因而“上高山,入深林,穷回溪,幽泉怪石,无远不到” (柳宗元《始得西山宴游记》) ,便体现了中国人对山水自然的爱好,也表现了中国人特有的联结自然与文化的方式。

这种特有的联结自然与文化的方式,表现在文学艺术的形态上就有了中国特有的山水画和山水散文。

山水画不同于风景画,山水散文不同于游记,这在学界几乎早就有了定论。其主要区别点就在于,前者 总是超越于现实可见的世界 ,是 对那个客观存在最真实的体验,是心灵与世界的融合统一,因而, 充满着“灵性”。后者 对事物所处的特定时空、光影、体积、质感、透视给予了最高的关注 , 是把观望者作为纯粹反映客观存在的某种媒体, 所以,多为“纪实”。因此,中国的山水画和山水散文最能体现炽热的情感,浓郁的诗意,以及最完备的哲学与玄学的观念 。

中国的山水画萌芽于晋,到了唐的中末叶已经是很有成就了。中国的山水散文始于魏晋,到了柳宗元 ( 773 - 819 年,唐文学家,哲学家) 手里,已经达到了一个难以逾越的巅峰。这可能不是历史的巧合。它反映了中国士大夫的山水自然观由 “ 自然当作外在的世界 ” 向 “ 内心世界的自然 ” 的转换。这种转换的大的历史背景是:一些知识渊博的,文化素养极高的文人,抑或是在他们考取了功名赴往外地任职的途中,抑或是被贬流放到异地的路上,抑或是谪居在蛮野荒原之地,抑或是由于生活条件的变化,抑或是自然在幻想中的绝对化。总之,文人们对时间和空间都有了新的感受,赋予了自然以新的意义。

作为画论,“以形写神” (顾恺之《魏晋胜流画赞》 , 顾恺之 : 约 345 - 406 年,东晋画家) 始于顾恺之。“以形写神”的美学观,最早是应用在人物画的审美标准之上的,后来推广应用到山水画及其它文学艺术形式的审美标准上来,使之获得了新的内容和含义,从而成为中华民族独特的美学特色:不满足于追求事物的外在模拟和形似,而要尽力表达出某种内在的风韵。

当画家的精神寄寓到了所描绘的物象的形之中,为了尽力表达出某种内在的风韵,于是就有了“传神”、“写意”,有了“离形得似” (司空图《二十四诗品》,司空图: 837 - 908 年,唐诗人,诗论家) 。到这时,山水画不再仅仅是大自然的呼啸,而是人的心灵的呐喊,是人摆脱了外在束缚后真实自然的生命状态。

至今还没人知道,也没有史料证实柳宗元是否画过山水画,但人们都知道柳宗元的“永州九记”是“漱涤万物,牢笼百态” ( 柳宗元《愚溪诗序》), 是“笔笔眼前小景,笔笔天外奇情” (金圣叹《故评注补正》卷三,金圣叹: 1608 - 1661 年,明末清初文学批评家) ,是一种摆脱了外在束缚后真实自然的生命状态。

中国山水画的特殊传统是创造形神一致情景交融的意境。为创造动人的意境 , 要求山水画家把观赏、了解、认识、感受大自然与社会生活之总和,酝酿为心中丘壑,胸中意象,按写境与造境的两种构建方式诉诸于笔下。

诗文书画一脉相承,柳宗元肯定深得其要义。

柳宗元是一个“写境”高手。

在“九记”中作者对永州的山水作了大量的、客观如实的描绘,甚至连水道的流向,山径的幽曲,景致的方位等等都作了详尽的叙述。

写水道:

“潭西南而望,斗折蛇行,明灭可见,其岸势犬牙差互,不可知其源。” (柳宗元《至小丘西小石潭记》)

写山径:

“其上深山幽林,逾峭险,道狭不可穷也。” (柳宗元《石渠记》)

写方位:

“由朝阳岩东南水行,至芜江,可取者三,莫若袁家渴。” (柳宗元《袁家渴记》)

这些如实客观的描述,使得我们今天捧着“九记”去按图索骥的时候,仍能在“九记”遗址上领略到它们当年的丰姿和倩影。

“其高下之势,岈然洼然,若垤若穴,尺寸千里,攒蹙累积得遁隐。萦青缭白,外与天际,四望如一。” (柳宗元《始得西山宴游记》)

这是永州的山。

“隔篁竹,闻水声,如鸣珮环,心乐之。伐竹取道,下见小潭,水尤清冽。全石以为底,近岸,卷石底以出,为坻、为屿、为甚、为岩。” (柳宗元《至小丘西小石潭记》)

这是永州的水。

“其石之突怒偃蹇,负土而出,争为奇状者,殆不可数。其钦然相累而下者,若牛马之饮于溪;其冲然角列而上者,若熊罴之登于山。” (柳宗元《钴鉧潭西小丘记》)

这是永州的石。

尤其是他摹写的“水”的真实,状写的“水”的个性,更是令人拍案叫绝。

同是奔注而成的水,由于走向、山势、流速的不同,各自呈现出不同的个性特征。

“平者深墨,峻者沸白” (柳宗元《袁家渴记》) ,袁家渴的水从南馆高嶂流下,平缓处水面平静,黑得深不见底,陡峭处水流湍急,有如白浪沸腾。

只因为石涧是“亘石为底”,奔流至此的溪水只好“平布基上,流若织文” (柳宗元《石涧记》) 。

至于那由溪水缓积而成的小石潭和黄溪的初潭,前者“水尤清洌” (柳宗元《至小丘西小石潭记》) ,后者“黛蓄膏停” (柳宗元《游黄溪记》) 。

水流如此,水声更是各具个性。

“隔篁竹,闻水声,如鸣珮环” (柳宗元《至小丘西小石潭记》) 是溪流注入小石潭敲击石底的铿锵之响。

“响若操琴”“触激之音” (柳宗元《石涧记》) 是石涧的缓流漫过石板的潺潺之音。

“有泉幽幽然其鸣乍大乍细” (柳宗元《石渠记》) 是溪水通过时窄时宽的石渠弹凑的汩汩之声。

“来若白虹,沉沉无声” (柳宗元《游黄溪记》) 更是黄溪初潭的此处无声胜有声。

这样的“写境”,在“永州九记”中可以说,是俯拾皆是的。柳子以他极其绚丽、细腻的笔触,尽情地摹刻着永州的山山水水。雄伟奇特的“西山”;幽丽灵秀的“小石潭”;花叶摇曳的“黄溪”;福地洞天的“小石城山”。永州的一泉一石、一草一木,经过柳子的品题点染,莫不为后世所思慕,直欲追见其风流。

当然,如果柳宗元就这样一味地摹写下去,同样也可以奠定其在文学史上不朽的地位。但我们今天看到的,也许就会是一篇篇隽美的游记,而不是一篇篇情景交融的山水散文。而柳宗元就是柳宗元,他注定要把山水散文有异于游记,注定要把“永州九记”推上山水散文史的巅峰,使之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山水散文与游记之所以不同,就是其不仅仅要“纪实”,而且还要“胸中脱去尘浊,自然丘壑内营,成立鄞鄂。随手写出,皆为山水传神。” (董其昌《画旨》,董其昌: 1555 - 1637 年,明代书画家) 也就是说要对现实景物进行更大胆的艺术概括、艺术提炼与艺术幻化,从而更强烈地表达作者的情感、理想与愿望。

中国绘画艺术强调,一切艺术形式都必须超越“技”而走向对“道”的把握。就是超越绘画的技巧,传达的是思想、情感,使绘画富有意韵和神韵。

山水画如此,山水散文更是如此。

诗文书画一脉相承,柳宗元肯定深得其精要。

柳子不仅仅善于“写境”,更善于“造境”。

改革的失败和贬居永州的十年,柳宗元的人生遭遇,使得他对大自然的认识有了不同于凡人的感悟。 那早有的 “ 夙抱丘壑尚,率性恣游遨。 ” (柳宗元《游南亭夜还叙志七十韵》) 的尚好,自以为 “ 凡是州之山水有异态者,皆我有也 ” (柳宗元《始得西山宴游记》) 的他, “因坐法华西亭,望西山,始指异之” (柳宗元《始得西山宴游记》), 唤醒了他那久远的渴望与山水交流的心灵。 于是, “ 日与其徒,上高山,入深林,穷回溪,幽泉怪石,无远不到。” (柳宗元《始得西山宴游记》) “ 自肆于山水间 ” (韩愈《柳子厚墓志铭》,韩愈: 768 - 824 年,唐文学家,哲学家) ,更是 “铲刈秽草、伐去恶木”,使“嘉木立、美竹露、奇石显” (柳宗元《钴鉧潭西小丘记》) 有意识地在这人烟稀少的远僻之地搜奇觅秀,遨游丘壑林泉以求得内心的平静与精神的快适,从自然山水中寻找慰藉,以排解心中的郁结。

这种 与永州的山水一拍即合情结,无不显现在 “ 永州九记 ” 的字里行间。

“隔篁竹,闻水声,如鸣珮环,” (柳宗元《至小丘西小石潭记》) 他倾听到叮咚的泉声,受到了大自然簌声的感染,“心乐之”。

“潭中鱼可百许头,”“疏尔远逝,往来翕忽,似与游者相乐。” (柳宗元《至小丘西小石潭记》) 鱼儿的“疏尔远逝,往来翕忽”,使他似乎感受到了在大自然中摆脱了束缚的那种喜悦。是鱼儿与游者相乐,还是游者与鱼儿相乐,抑或是游者就是鱼儿?这恐怕谁都道不清楚,说不明白。

他“枕席而卧,则清冷之状与目谋,营营之声与耳谋,悠然而虚者与神谋,渊然而静者与心谋。” (柳宗元《钴鉧潭西小丘记》)

为一泓潭水,他愿“乐居夷而忘故土” (柳宗元《钴鉧潭记》) ;为一小丘的获得,他欣然挥墨称贺;在登高远望之中,他“引觞满酌”“犹不欲归”;为小石城山的壮美和不为人知而愤懑不平,顿足疾呼:“噫,吾疑造物者之有无久矣!” (柳宗元《小石城山记》)

在“永州九记”中,柳子倾注的更多的是他那基于自己被贬逐的遭遇,在追求和探寻这些“芜没于空山” (柳宗元《邕州柳中丞作马退山茅亭记》), 遗失于荒野,不为世人所知的自然真美时,从心底里流露出对它们的惋惜和不平,慨叹大自然居然也同自己一样有着同样的有幸和不幸。

因此,文中常用“青”、“翠”二色点染其“过清”心境。“坐潭上,四面竹树环合,寂寥无人,凄神寒骨,悄怆幽遂。以其境过清,不可久居,” (柳宗元《至小丘西小石潭记》) 那拂之不去的悲情,无时无刻不在吞噬柳子的心灵,那“似与游者相乐”的喜悦却始终无法抵御那“寂寥无人”的孤独心境,终以“以其境过清”面悄然离去。

同样,在对“唐氏之弃地”的同情与“独喜得之” (柳宗元《钴鉧潭西小丘记》) 的后面,深深蕴藏着对贤才、美景,遭贬、被弃的扼腕长叹和“同是天涯沦落人” (白居易《琵琶行》,白居易: 772 - 846 年,唐代诗人) 的悲怆心情。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玩赏大自然了(写境),而是在借大自然以抒写自己的情感(造境),而且是一种极为复杂的内心世界。在这里,柳子对永州的山水不是抱着旁观欣赏的态度,置身于山林之外;也不是怀着消极心情,隐遁于山林之中;而是积极投身于大自然的怀抱,把自己的情感融会在大自然的山水之中,表现出一种强烈的倾向性。

魏晋的圣贤,如嵇康 ( 225 - 264 年) 、阮籍 ( 210 - 263 年) 等人,创造了“卧游”山水的方式,促进了山水诗、山水画的独立和发展。柳宗元把这种“卧游”引进到山水散文之中,并将其发挥到了极致。“到则披草而坐,倾壶而醉。醉则更相枕以卧,卧而梦。意有所极,梦亦同趣。” (柳宗元《始得西山宴游记》)

“悠悠乎与颢气俱,而莫得其涯;洋洋乎与造物者游,而不知其穷。引觞满酌,颓然就醉,不知日之入。苍然暮色,自远而至,至无所见,而犹不欲归。心凝形释,与万化冥合。” (柳宗元《始得西山宴游记》)

“物”没有了,“我”也不见了,有的只是柳子用生命在泼写的“心凝形释,与万化冥合”的大写意。

“计白当黑”,“以虚写实”是中国画的一个重要技法。 空白是为了“多”,为了“够”,为了满足,空白才能给人以无尽的感觉,才含蓄,才能使观者以想象力去丰富它。所以,中国画敢于大胆剪裁,不重要的干脆不要,甚至减裁到“零”。无画的虚白之处,往往也正是整件作品的妙境所在。中国山水画更是如此。

柳宗元深得其真谛。在《至小丘西小石潭记》中他充分而又巧妙地借鉴和应用了这一艺术手法。

“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怡然不劫,疏尔远逝,往来翕忽,似与游者相乐。”

这里写的是水,但却没有直接写水,而是写鱼,用有生命之物,写无生命之体。同样,这里写的是水的清洌,但它却没有真接写水的明净,只是写“日光下澈,影布石上”。

这不由得让我们想起了现代国画大师齐白石 ( 1864 - 1957 年) 来,齐白石画的鱼和虾,也不画背景,而让纸空白,但从鱼和虾的形神动态,却使人感受到满纸积水空明。齐白石的鱼虾,虚了的是“水”,实了的是“鱼”是“虾”,主题鲜明可见。水是被“虚”掉了,但“水”却无所不在,满纸活水,一片灵通。

可以想象,水是无常形的,无论你怎样描绘都难以状写它的清沏透明;然而,水又是有常形的,在你的描绘中必须有水的视觉感和触觉感。面对这样一个美学问题,柳宗元干脆以虚写实,大胆空白,淡到极处便是不着一笔,尽得风流。

它不写“水”的清冽,而写鱼“皆若空游无依”,它不写“水”的明净,而写鱼“影布石上,怡然不动”把想象的空间充分地留给读者,任你驰骋思维的快马,在这无限大的想象空间中飞奔。

从“空游无依”中我们看到了水的明净,水的实体;从“影布石上,怡然不动”中我们领会到大自然的宁静。突然,这种宁静被打破了,“疏尔远逝,往来翕忽”,从静态美突地异变到动态美,这正是大自然的活力,水的生命、气韵和精神。这里,柳子在我们面前展现的是一个生机勃勃的世界。在这个空灵中孕含着无限的内容,静中有动的趣味。在这个空虚中有着实在的内蕴,无限的遐想。让读(观)者无法不徜徉于它故意设置的意味空间之中。

绘画中的留白高手,他会把留白的手法表现的非常优美。如水、烟云、天空这些实景,在画中被表现成为虚的景色,使画面空灵有致,更能在无华无墨之处表现出景物的虚灵与烟云飘动之美妙感觉。

柳子正是这样的留白高手,在《始得西山宴游记》中他用“萦青缭白,外与天际,四望如一”作为文章的背景,用拉镜头将“苍然暮色,自远而至”,然后凝聚在“至无所见,而犹不欲”的焦点上。柳子“忘我”的境界一下子便凸现其中,那无华无墨之处的虚灵与烟云飘动随之扑面而来。此中有“虚”中有“实”,“实”中有“虚”,以“虚”写“实”,以“实”写“虚”,一个“空灵有致”的西山呈现在我们眼前,极目穷尽了西山高峻、空旷之“态”。

诗文书画是一脉相承的,画能写尽永州的山山水水,却永远写不尽“永州九记”之美。

 

参考文献:

[1] 薛永年:《山水画》 WWW.ARTCN.OKG

[2] 《山水绘画简述》 WWW.GG.ART.COM

[3] 莫知:《山水画》中国书画家网

[4] 《意境》中国画研究网

[5] 《中国画艺术特色》 WWW.Sdsh.net

[6] 孙昌武 : 《柳宗元传论》 人民文学出版社 1982 年

[7] 陈传席:《中国山水画史》 江苏美术出版社 1988 年

[8] 马 采:《艺术学与艺术史文集》 中山大学出版社 1997 年

[9] 富强主编 周方编著:《画》 内蒙古人民出版社 2003 年

[10] 蒋平畴:《中国书画精义》 光明日报出版社 1998 年

[11] 傅抱石:《中国绘画变迁史纲》 上海古籍出版社 1998 年

[12] 叶 朗:《中国美学史大纲》 上海人民出版社 1985 年

[13]W. 顾彬(德国)著 马树德译《中国文人的自然观》 上海人民出版社 1990 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