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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与“不隔”的山水美——元结山水诗的审美特征及其价值
 
陈仲庚文集  加入时间:2009/11/30 17:48:00  admin  点击:2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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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与“不隔”的山水美

——元结山水诗的审美特征及其价值

陈仲庚*

(湖南科技学院工会  湖南 永州  425100

 

摘要:元结的秉性是闲适散淡,挚爱山水田园之美和无拘无束的普通人生活,对官场的名利和“终日领簿案”的忧劳一直感到厌恶,元结在永州所创作的山水诗,几乎全都是这两种情感的对比抒发:为祛除官场的烦恼而钟情山水田园,这是“隔”;执着于辞官归耕的意念,一直思念着昔日平静的山水田园生活,将山水田园看作生命的归宿所在,这是“不隔”。两种情感的结合,形成了元结山水诗的审美特征。对官场的厌恶,使元结失去了建立更大功业的机会;因为有了元结的挚爱,使永州的山水增添了诸多人文色彩,譬如浯溪碑林,作为自然与人文高度结合的景点,就具有了永久的审美和文化价值。

关键词:元结;山水诗;“隔”与“不隔”;审美特征;文化价值

 

从秉性上说,元结是一个闲散之人,“少无适俗意,性本爱丘山”,陶渊明的闲适与散淡,用在元结身上也完全合适。用元结自己的话说则是“顾吾漫浪久,不欲有所拘”[1],“谁肯爱林泉,从吾老湖上”(《宴湖上亭作》,P43)。可以看出,元结的性情与陶渊明并无二致,不同的只是:陶渊明偏爱“山”,如“性本爱丘山”、“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等,“山”的意象在陶诗中具有决定性的意义;元结则更爱“水”,“水”的意象不仅与元结的诗歌相伴始终,甚至与元结的生命相伴始终。

追溯起来,元结的闲散与爱“水”,是有着久远的家族渊源的。他本是北方游牧民族鲜卑人拓跋氏的后裔,虽然从他的祖父开始渐渐地转而习儒,但游牧民族的散漫天性一直在影响着他的家庭,他父亲曾两度出任过地方小吏,终因不习惯官场的生活而挂冠归田。元结青少年时代一直跟着父亲过着耕隐的生活,若不是安史之乱,他很可能就会终老田园。后来虽然出仕,但仍然念念不忘“为泉上翁”,这与他祖先“逐水草而居”的游牧生活恐怕多多少少还有点关系。

安史之乱害苦了元结,逼得他举家南逃,先是湖北,再逃江西;但安史之乱也给元结提供了施展才华的机会,让他这个“兵家未曾学”(《忝官引》,P26)的书生去带兵打仗,居然攻守得宜取得大胜,从而阻遏了史思明的叛军南侵,保全了十五座城池,为李唐王朝的平叛立下了汗马功劳。也正是因为有了这一功劳,他才得以升任道州刺史。在道州刺史的任上,虽然前后不足三年,但他在今天的永州区域内滞留的时间则有十余年,永州的山山水水到处留有他的足迹,到处流传着他的吟唱;正因为有了他的足迹和吟唱,曾经是养在深闺人未识的永州山水才得以名闻天下,仅此而论,元结对永州山水美的发现和描绘,可以说是一个开拓者。元结死后的第二年,唐代又降生了一个大文豪柳宗元,待到三十多年以后柳宗元再来永州,以他的游记散文和诗歌为永州的山水再添锦绣。

 

元结的一生为官的时间很短,从他41岁步入政坛到54岁逝世,总共才14年的时间,这期间还穿插了1年的辞官退隐、1年的罢官去职、3年的母丧守制,因此,真正为官的时间不足10年;而且,即便是在为官的任上,也仍然念念不忘归老林泉,在永州所写的山水诗,几乎全都表现了这一意念。

元结在永州所创作的山水诗共有二十多首,要了解元结在这些诗中所寄寓的情感线索,《贼退示官吏》是一把很好的钥匙。此诗虽然不能归入山水诗之列,但却可以看做是山水诗的总序或宣言,因为元结将自己的人生经历和人生态度都概括在这一首诗里,其后的每一首山水诗,或借景抒情或托物言志,但所“抒”所“言”者,都是对此诗中所表白的情感和意念的生发。此诗的开头是对自己人生经历的回顾:“昔岁逢太平,山林二十年。泉源在庭户,洞壑当门前。井税有常期,日晏犹得眠。忽然遭世变,数岁亲戎旃”;诗的结尾则是表明自己的生活向往:“思欲委符节,引竿自刺船。将家就鱼麦,归老江海边”。(P35-36)很显然,元结对昔日平静的山林生活是难以忘怀的,并时刻准备着辞官退隐,回归这种山林生活。正因为有了这样的人生经历和生活向往,他才不怕丢掉官位,才可以为百姓的利益呼喊、为百姓利益抗命,成为一名为百姓所拥戴的好官员,这在漫长的封建社会可谓凤毛麟角。

因为钟情山水,所以凡山水在他的眼中都是美的,哪怕是一间小小的茅阁,只要能与山水相连,也能让他心旷神怡:“及观茅阁成,始觉形胜殊。凭轩望熊湘,云榭连苍梧。天下正炎热,此然冰雪俱。”(《题孟中丞茅阁》,P37-38)茅阁本身美不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可以与熊湘和苍梧相连。我们不难想象,元结站在茅阁中一边观望一边联想,看在眼中美在心中,于是便顿觉神清气爽暑气全消。因此,在他的笔下,山水不仅是美的,而且能通神,这就是所谓的通感作用。

元结爱山水,但并不像王维笔下的景色那样虚空,也没有李白笔下的神奇异景,他所描写的不过是一种情感铺垫、一种对比,也就是借清幽的景色描绘来寄托自己的归隐意念。如《无为洞口作》:“无为洞口春水满,无为洞旁春云白。爱此踟蹰不能去,令人悔作衣冠客。”(P36)在这里,诗人并没有写出特别的景色来,不过是一池春水,几片白云,怎么就能令诗人“踟蹰不能去”呢,关键是住在这里的僧人,特别是他们的生活态度让诗人感觉遇到了知音:“洞傍山僧皆学禅,无求无欲亦忘年。欲问其心不能问,我到此中得无闷。”当然,唐代文人对学禅还不像宋代那样时兴,元结虽然也慕禅慕仙,但也仅仅是解解烦闷而已。他真正想要回归的则还是躬耕自给的普通人的生活。如《宿洄溪翁宅》:“长松万株绕茅舍,怪石寒泉近檐下。老翁八十犹能行,将领儿孙行拾稼。吾羡老翁居处幽,吾爱老翁无所求。世俗是非何足道,得似老翁吾即休。”(第40页)从这里可以看出,八十老翁的这种自然质朴的普通生活,才是元结所要身体力行的。他羡慕老翁的主要有四个层次:一是“居处幽”,二是“无所求”,三是“得高寿”,四是“行拾稼”。“行拾稼”,正是元结“归耕守吾分”(《忝官引》,P26)的生活写照。也正是从“归耕”的感受出发,元结不仅仅是写出了洄溪的山水之美,更重要的是写出了洄溪的灌溉之利:“洄溪正在此山里,乳水松膏常灌田。松膏乳水田肥良,稻苗如蒲米粒长。”(《说洄溪招退者》,P40)这是亲身从事过农耕生产的人才能写出的诗句,山涧洁净的溪水灌溉,可以减少水稻的病虫害,使禾苗长得更好,不管元结是否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的描绘则是一种真实的存在。在中国文人中,畅神山水的多,回归田园的少,而真正能做到躬耕自给的更是寥寥无几。元结的前半生做到了,后半生只要有机会,他也能做到,如乾元元年(762年),他辞官归隐瀼溪,过着“耕彼西阳城”、“相伴有田父,相欢唯牧童”的生活(《漫歌八曲》P28),说明元结的“归耕”愿望,绝非是“为赋新诗强说愁”式的矫情,而是真情实感的直白。

需要辨析的是,八十老翁“将领儿孙行拾稼”本就是一种生活所需,甚至可以说是一种生活所逼,而元结为什么要说他是“无所求”?这本是一种很普通的世俗生活,元结为什么要说“世俗是非何足道”?元结的这一说法其实是有悖常理的。

当然,有悖常理并非无理,元结还是有自己的理由的,元结的理就在于“隔”。这里想借用一下王国维论诗所标举的“隔”与“不隔”两个术语。王国维用一对相反的审美概念对中国古典诗词中的意境作出理论概括,这就是所谓的“隔”与“不隔”。但王国维并没有从理论上对它们的内涵予以界定,只是举出了一连串的诗句来说明二者所产生的不同的审美效果。[2]后人在他举例的基础上再根据自己的理解进行解释,于是就有了种种不同的说法。在这里,笔者不想纠缠王国维的原意是什么,也不想拘泥于他的原意,只想借用一下这两个术语来作出自己的界定:这里所说的“隔”,是指与官场名利关系的隔离,类似于西方现代美学中的“审美距离说”——审美距离的实质就是与利害关系的距离;“不隔”则是指对山水的真情挚爱、对田园生活的真情向往。元结从内心来讲是厌恶官场生活的,但生当国家危难之际,又不能推卸“尝欲济时难”的责任,因而只能在“终日领簿案”“忧劳忘昏旦” (《漫酬贾沔州》,P31)的官场上应承和维持,但他“性情尤荒漫”的本性未改,在无法摆脱官场烦恼的情况下,他只能借助“云山与水木”来“以兹忘时世”(《漫酬贾沔州》,P32)。因此,元结诗歌的山水美首先是因为“隔”——为祛除官场名利等俗务而产生的。

 

元结的本性是挚爱山水田园而厌恶官场名利,即便是身在官场而仍然心系山水,可以说,山水已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在他的生活中,几乎时时刻刻都要以山水为伴,如果没有山水,哪怕是用人工也要造出山水来。如《引东泉作》:“东泉人未知,在我左山东。引之傍山来,垂流落庭中。宿雾含朝光,掩映如残虹。有时散成雨,飘洒随清风。”(P43)这是他在道州刺史任上所作的一首诗,我们可以想见他所居住的地方是有山无水的,所以便通过人工引来东泉之水;也正因为是人工引来,颇费了一番心思,所以对这一流泉才更加喜爱,观察才更加细致,那“朝光”、“残虹”、“清风”、“雨雾”的描写才那样地逼真传神、清灵美妙。这就是元结的“不隔”:对山水田园的真情挚爱。从这种人造山水的美妙描述中,我们也可以看出元结对昔日平静的山林生活所思之切、所念之深,因为元结在诗的最后又动起了辞官的念头:“吾欲解缨佩,便为泉上翁。”(P44)可见回归山林的意念,在元结的头脑中是何等地根深蒂固,他不像其他文人那样只是将山水当做怡情逸性的手段,在他的意念中,山水就是生命的归宿所在,这才是真正的人与山水的“不隔”。

人造山水的美妙,可以是实景,也可以是虚景。元结在道州任上,曾给一个小小的“石鱼湖”写过三首诗:《石鱼湖上作》、《夜宴石鱼湖》、《石鱼湖上醉歌》。在《石鱼湖上作》一诗中,元结写有一序,说明石鱼湖的由来:“潓泉南上,有独石在水中,状如游鱼。鱼凹处,修之可以貯酒。水涯四匝多欹石相连,石上堪人坐。水能浮小舫载酒,又能绕石鱼洄流,乃命湖曰石鱼湖。”(P42)很显然,这是由一股泉水所形成的一汪积水,准确的命名应该是“潭”,但元结不仅要命名为“湖”,而且要将它与洞庭、君山相媲美:“石鱼湖,似洞庭,夏水欲满君山青。山为樽,水为沼,酒徒历历坐洲岛。”(《石鱼湖上醉歌》,P46)这里所写的似乎是酒徒的醉态,但在这醉态之外,我们看到的是元结对这一水一石的喜爱与流连;这里的景色谈不上如何地美,几位朋友聚在一起喝喝酒,本也是寻常之事,但元结却要将它描写得很不寻常,其原因就在于它很能体现元结“顾吾漫浪久,不欲有所拘”的本性,在这里他可以率性而为,得到充分的精神自由,审美想象也可以展开飞翔的翅膀,几尺水潭可以变成浩瀚的洞庭,几个酒徒的形象也变得无限地高大——这种夸张和想象,在元结的诗歌中很少见,与李白的风格颇为接近。因为加入了太多的想象和夸张,所以石鱼湖的景色成了虚景,但它给人的审美体验却更加强烈。另一首《夜宴石鱼湖作》则与《石鱼湖上醉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醉歌》是写在白天,举目所见天高地阔,因而石鱼湖被无限地放大;《夜宴》写在晚上,在灯光的映照下,石鱼湖更感幽深:“高烛照泉深,光华溢轩楹。如见海底日,曈曈始欲生。”(P45)烛光倒映在泉水中,竟然有如海底之日曈曈欲生,这既是实景的细致生动描绘,也是高度的夸张和奇特的想象,没有静观默察的体物之细,写不出这样生动的景色来;而没有丰富的联想和阅历,也写不出这样阔大的境界来——这是自然景观,也是人文景观,元结的特长就是很善于在自然景观中融入人文的因素,从而使本来无足轻重的自然景观具有了永久性的审美价值。这可以说是元结的“不隔”——对自然山水的真情挚爱所带来的意外收获。

当然,“隔”与“不隔”,主要是为了行文方便而借用的两个术语,就元结的山水诗创作而言,是很难区分哪首是“隔”或“不隔”的。元结厌恶官场的追名逐利,是与他挚爱山水田园生活的无求漫浪联系在一起的,二者可以互为因果:因为挚爱山水,所以厌恶官场;因为厌恶官场,所以更爱山水。在具体的诗作中,这两种情感往往是结合在一起的。如《欸乃曲五首》,第一首主要是“隔”:“偶存名迹在人间,顺俗与时未安闲。来谒大官兼问政,扁舟却入九疑山”。此诗前面的序言说:“大历丁未中(公元767年),漫叟以军事诣都使还州。逢春水,舟行不进,作欸乃五曲。”(P46)那么,诗中所说“来谒大官兼问政”,就应该是指“以军事诣都使”之事。这一趟出行的目的是“谒官问政”,正是元结所不乐意做的事情,因而诗一开始便说“偶存名迹在人间,顺俗与时未安闲”。为了使自己的能够“安闲”下来,元结从末句“扁舟却入九疑山”开始,接下来的四首便都是写永州的山水之美,特别是第四首,与第一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零陵郡北湘水东,浯溪形胜满湘中。溪口石颠堪自逸,谁能相伴作渔翁”。很显然,后面的四首从情感表现来说都是“不隔”,但它们与第一首的“隔”是一个相互补充、相互生发的关系,正是这种补充和生发,才使元结的山水诗有了更丰富的内涵,也给我们留下了更多的回味。

 

柳宗元在《零陵三亭记》中曾提出一个“观游”乃“为政之具”的理论:“邑之有观游者,或者以为非政,是大不然也。夫气烦则虑乱,视壅则志滞。君子必有游息之物,高明之具,使之清宁平夷,恒若有余,然后理达而事成”[3]。在柳宗元看来,“观游”是为了怡情逸性、平心静气,以便更好地“为政”。柳宗元或许指出了一般文人“观游”的目的,但如果将这一理论用在元结身上则大不然。因为元结的“观游”不在“为政”,而在“避政”乃至“逃政”。而他为“避政”、“逃政”,不仅给我们留下了诸多的山水诗,更重要的是给我们留下了诸多的山水人文景观,譬如浯溪的山水和碑林,能在今天成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就是当年元结因“避政”、“逃政”而留下的“功绩”。

大历三年(768年),元结升迁容州刺史兼经略守捉史,并加容州都督等职衔;大历四年,朝廷又加封元结为“守金吾卫将军”“兼御史中丞”。朝廷如此重用元结,让他集军政大权于一身,在一般文人看来,这正是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一定会放开手脚大干一番的。但元结却不同,以母丧上书朝廷,要求离任丁忧守制。朝廷以“忠大于孝”的理由“夺情”,仍然要求他留任,他则上《再让容州表》坚持自己的要求,于是得以在浯溪守制三年。大历六年(771年),大书法家颜真卿来浯溪,元结请他将自己的《大唐中兴颂》书于石上,摩崖勒石。从此,“浯溪三绝”以其“文奇、字奇、崖奇”而名扬天下。

或许,从建功立业的角度说,我们应该为元结感到惋惜,因为从他的为政理念和军政才能来看,有这三年的守制时间,他一定能够在中国历史上特别是在民族团结史上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据《新唐书·方镇表》载,容州是一个行政和军事中枢,容州都督实际上管着十四州的军事,元结到任前,容州已经被夷族首领攻占,元结改变过去专凭武力镇压的政策,采取抚慰劝励的办法,并以诚恳坦率的态度博得了夷族同胞的信任,仅用六十多天的时间就恢复了八个州的秩序,在此基础上,再用三年的时间,元结定然会政绩卓著,誉满天下。然而,元结仅以一纸《再让容州表》就将这绝好的机会舍弃了——他失去了一个更高的官位、更大的功名,却给我们带来了一个浯溪碑林,这是中国文化史上独一无二的一个碑林,其文化价值和艺术魅力将永世长存,历久弥新。而浯溪碑林的每一块碑刻都可看做是对元结的纪念,这数百块碑刻的分量,远比史书上的一笔记录要厚重。诚如是,元结一时的所失,换来了永久性的所得,这是“隔”与“不隔”的共同收获;同样,也是“隔”与“不隔”所带来的绝佳意境、千古绝唱。

 

参考文献:

[1] 元结.游潓泉示泉上学者[A].元次山集[C].北京:中华书局,1960:P42。下引仅注明篇目和页码.

[2] 王国维.人间词话[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

[3] 柳宗元. 零陵三亭记[A].柳宗元集[C].北京:中华书局,1979:P737.

 



*基金项目:湖南省社科基金项目“元结与潇湘文学研究”(07YBB202

作者简介:陈仲庚(1959—),男,湖南祁阳人,湖南科技学院党委委员、工会主席,中文系教授,湖南省舜文化研究基地首席专家。研究方向:舜文化与中国传统文化;文艺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