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国康
(永州市教育局 湖南 永州 425000 )
摘 要: 柳宗元贬谪南荒,与永州、柳州的群山相伴十四年,与奇峰美石结下了不解之缘。永州卜居、奉诏北归、远迁柳州是柳宗元心路历程的三个阶段。他寄情山林,托物以转移郁闷,讴歌美石,寓意以抒发愤懑;与山相拥,回归自然,登高望远,盼归长安。通过解读与山相关的诗文,可以探寻其心灵的变化、心态的异同、不懈的追求。
关键词: 柳宗元研究、作品解读、心理流程 *
有机会去云南石林观光,导 游 小姐巧妙地将石林与伟大的爱国诗人屈原及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柳宗元联系在一起。屈原在其涉及自然万物的宏篇巨制《天问》中提及石林,而一千多年以后的柳宗元对此做出了回答:
[ 问 ] 焉有石林?何兽能言?(天下何处有石林?哪种野兽会说话?)
[ 对 ] 石胡不林?径视西极!兽言嘐嘐,人名是达。(石头为什么不能成林?请你到西极看去?猩猩会嘐嘐地说话,还能知道人的姓名。)
柳宗元不仅是一个知识渊博、善识天文地理、草木鸟兽的博学之才,更以山水游记闻名于世,成为耸立中国文学史上的一座奇峰。他少年得志,在朝庭“超取显著”,想为国为民干一番事业,却因“永贞革新”失败被贬南荒,在永州、柳州度过十四年的漫长岁月。“国家不幸诗家幸。 ” 南方的百姓用宽阔的胸怀接纳了他、抚慰了他,南方的奇山异水陶冶了他、发现了他、成就了他。柳宗元与永州、柳州等地的山水结下了不解之缘。孔子说:“智者乐山,仁者乐水。”(《论语·雍也》)并解释说:“知者动,仁者静。知者乐,仁者寿。”“知者”即“智者”,就是智慧之人。“仁者”则是仁义之人。朱熹注释说:“知者达于事理,而周流无滞,有似于水,故乐水。仁者安于义理,而厚重不迁,有似于山,故乐山。”(《论语集注》卷三)从中可知“仁者、智者的品德情操与山水的自然特征和规律性具有某种类似性,因而产生乐山乐水之情”。 [1]
山光水色,山青水秀。柳宗元也写过“山水绿”的诗句,说明山水相连。柳宗元像历代的迁谪文人一样,登高揽胜,涉水寻幽,以转移视野,排遣忧愤,逍遥于天地之间,以求得心理上的平衡。但他“身在江湖,身不由己”,在与山水相关的诗文中,时时凸现复杂微妙的心态,交织喜怒哀乐的心情。 李鼎荣 先生的一篇《柳宗元与水》,从水的视角审视柳宗元,对柳宗元永州行踪与水、《永州八记》与水的关系剖析得淋漓尽致,充满诗情画意,最后落笔在永州城区水景优势及旅游开发。笔者则从柳宗元与山的行踪来探寻他的心路历程……
一
南方多山,丘陵逶迤。且永州、柳州同属喀斯特地貌,奇山异洞秀水,给柳宗元以清新之感。他祖籍山西永济,一生都没有回过故乡,但对晋地的情况却了如指掌,对太行山、首阳山梦魂牵绕。他生在长安,长在长安,除少年时代随父到过湖北、湖南、江西等地外,平时很少涉足名山大川,贬谪南夷,来到一个陌生而全新的世界,处处充满惊奇。“虚馆背山郭,前轩面江皋”,空寂的房舍背靠着山郭,即千秋岭,前面的轩窗正对着潇水河岸。他在永州前四年,住在城南龙兴寺,“寺之居,于是州为高。”(《永州龙兴寺西轩记》)“登高殿可以望南极,辟大门可以瞰湘流,若是其旷也。”(《永州龙兴寺东丘记》)他经常攀登东山,游法华寺,在《永州法华寺新作西亭记》中说:“丛莽下颓,万类皆出,旷焉茫焉,天为之益高,地为之加僻,丘陵山谷之峻,江湖池泽之大,咸若有而增广之者。”在《构法华寺西亭》诗中写道:“窜身南楚极,山水穷险艰。步登最高寺,萧散任疏顽。西垂下斗绝,欲似窥人寰。……”诗文互相印证,登高望远,视野开阔,可以咏物抒怀。以写于元和元年( 806 )的《法华寺石门精室三十韵》为例,这首纪游诗开头两句“拘情病幽郁,旷志寄高爽。”遭贬的压抑郁闷而成疾病,要使心情开朗,只能依靠地高气爽。透露了诗人游山的初衷。从攀登的过程中,流露出云开雨霁、草木茂盛、密林绝壁、峰回路转的喜悦之情,感觉到孔子所谓游春的快乐。在写景中突出东山的幽僻与高峻,寺亩的庞大与声势,然而,政治上的摧残这一巨大阴影无法抹去,“喧烦困蠛蠓,跼蹐疲魍魉”(困苦的是群飞的蠛蠓喧聒烦人,更令人疲惫不堪的还有害人的魍魉)。诗人在游山中,极目远望,增加了浩然之气,对人生的挫折有了理性的思考,对人生的价值有了坚定的信念。诗中也抒发了孤傲之性、思乡之愁、郁垒之怨、超脱之感、崇佛之想,儒道与佛学、入世求仕与隐居避世、虚无与实有、赋兴与比喻、明朗与含蓄、直言与委婉交织在一起,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是这一个的活生生的柳子形象,充满矛盾的心理,只有大山才能承受,只有高山才能蕴藏。最后落脚在空寂的禅房,诗人拜服聆教直到天亮。柳子仿佛一个虔诚的佛教徒企图从佛学中求得彻底的解脱。
柳宗元除了在城内东山,城郊朝阳岩等处游览外,还到过石角山、黄溪等较远的地方。《游石角过小岭至长乌村》一诗是最能反映其心理变化的作品。据《湖南通志》载:“石角山在(零陵)县东北十里,山有小洞,极深远。连属十余小石峰,奇峭如画。”可见长乌村比石角山更远,至少有十几里山路。故说:“石角恣幽步,长乌遂遐征。”这首诗的特点,标题点明游石角,但对“奇峭如画的小石峰”却一笔带过,根本没有正面描写。反而对常见的田野风光浓墨重彩,反复渲染,“磴回茂树断,景晏寒川明。旷望少行人,时闻田鹳鸣。风篁冒水远,霜稻侵山平。”说明诗人的心理已发生了变化,乡愁得以冲淡,忧怨得到慰藉。“志适不期管,道存岂偷生?久忘上封事,复笑升天行。窜逐宦湘浦,摇心别悬旌。始惊蹈世议,终欲逃天刑。岁月杀忧栗,慵疏寡将迎。追游疑所爱,且复舒吾情。”全诗 28 句,前面用 12 句直抒胸臆,不再像《法华寺石门精舍三十韵》等作品通过象征、比喻、暗示来发泄遭贬的悲愤,张扬个性的孤傲清高,而是将内心世界剖析得一清二楚,思想意识暴露无遗。诗的后部分以畅神山水适意田园为主调,从“窜逐宦湘浦,摇心剧悬旌”到“稍与人事间,益知身世轻”,从“始惊陷世议,终欲逃天刑”到“岁月杀忧栗,慵疏寡将迎”,从“久忘上封事,复笑升天行”到“为农信可乐,居庞真虚荣”,诗人的心境发生了根本的变化。其缘由,首先在于岁月的作用,受伤的心灵随着时间流逝已经弥合,岁月的长河已洗刷了血痕。更重要的是,随着诗人生活阅历的加深,与永州百姓的多方接触,他看清了小我的“身世轻”,终于从个人荣辱的小圈子中跳了出来,又想做一点实实在在的事情,于是,居官的应酬与虚荣,为农的实在与真乐,就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的心理天平很自然地倾向了后者。 陈仲庚 先生认为“此诗根本就不能当作游览诗读,而应将它看作一篇心理自传。” [2] 这是高明之见。全诗最后定格在弃官归田,躬耕东皋。
《始得西山宴游记》为永州八记之首,已选入人民教育出版社的初中语文课本,取代《捕蛇者说》。西山之异是柳宗元于元和四年九月二十八日在法华寺西亭发现的,西山之美是西山宴游后体验到的。文章短小精悍,写得曲折多姿,情景融合。
第一段,寥寥数语,概括了作者遭贬后的恐惧心情,“自余为谬人,居是州,恒惴栗”;叙说了漫游的时间与范围,“上高山,入深林,穷回溪;幽泉怪石,无远不到”;点明了“倾壶而醉”“卧而梦”的习性。为描写西山做了充分铺垫。
第二段,具体写西山之美,宴游感受。“遂命仆人过湘江,缘染溪,斫榛莽,焚茅伐,穷山之高而上。”简直像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急不可待,匆忙从河东来到河西,辟荆斩棘,攀援而登,“一览众山小”。由目游而神游,在“特立”的西山之颠,纵目远眺,俯瞰四周,“凡数州之土壤,皆在衽席之下”,众山都像蚁封,峡谷都象小孔,千里之广,看上去只有尺寸的面积;再极目远望,天地好像连在一起,广阔得没有边际。突出西山的高峻,“然后知是山之特立,不与培塿为类”,是言山,也是说自己。与“重叠九疑高,微茫洞庭小。迥穷两仪际,高出万丈表”(《与崔策登西山》)有同工异曲之妙。从“引觞满酌,颓然就醉”到“心凝形释,与万化冥合“,是最深的感受。万虑顿释,天人合一,柳宗元已与自然万物融化为一体,精神得到升华。对柳宗元来说,西山是人化的自然,西山即我,我即西山。从本文标题“始得”而言,与柳子的心理十分吻合,标志着柳宗元的游览迈出了崭新的一步,柳宗元的人生翻开了崭新的一页。与其说是柳宗元发现了西山美景,不如说是他找回了阔大的心境。
元和五年,柳宗元迁居愚溪之畔,“屏居负山郭”。他的主要活动范围在河西西山一带,最远到过离城七十里的黄溪。代表作《永州八记》写山写水,常常是山水相融。不可否认,其作品写水的份量较重,篇幅居多,但与山的情缘并未间断,常常传神勾勒出山石的奇特风貌。小石潭离不开石,西小丘、石涧、石渠、小石城山离不开山。就连袁家渴也“有小山出水中,山皆美石”(《袁家渴记》)。《钴鉧潭西小丘记》写道:“梁之上有丘焉,生竹树。其石之突怒偃蹇,负土而出,争为奇状者,殆不可数。其嵌然相累而下者,若牛马之饮于溪;其冲然角列而上者,若熊罴之登于山。柳“怜而售之”,与同游者李深源、元克已一起劳动,“铲刈秽草,伐去恶木,烈火而焚之。”于是“嘉木立,美竹露,奇石显。”视野开阔,山高云浮,流水潺潺,鸟兽嬉戏。席地躺卧,“则清泠之状与目谋,瀯瀯之声与耳谋,悠然而虚者与神谋,渊然而静者与心谋。”心神与景物契合无间,情与景融为一体。小丘的美好、高洁和不遇,在饱含作者主观感受的笔底自然显现,“今弃是州也”的小丘遭遇,不正是他自己的遭遇吗?写小石潭:“全石以为底,近岸卷石底以出,为坻,为屿,为嵁,为岩。青树翠蔓,蒙络摇缀,参差披佛。”突出水的“清冽”,刻划了石的多姿多彩,进而渲染了“情怆幽遂”“凄神寒骨”的境界,抒发了“其境过清,不可久居”的独特体会。《小石城山记》简单勾勒小石城山的形态、特点,积石“其上为睥睨梁欐之形,其旁出堡坞,有若门焉。”登上山顶,可以望见很远的地方。“无土壤而生嘉树美箭,益奇而坚,其疏数偃仰,类智者所施设也。”结尾直抒胸臆,山川之美不在中州而在“夷狄”,正好比况自己的才能不为朝庭所用而偏偏搁置在荒僻的永州。在《永州崔中丞万石亭记》中描写:“大石林立,涣若奔云,错若置棋,怒者虎斗,企者鸟厉。抉其穴则鼻口相呀,搜其根则蹄股交峙。环行卒愕,疑若搏噬。”怪石的意象寄寓着诗人不平的情志。柳宗元“借石之瑰玮,以吐胸中之气”。在柳的笔下,石是一个突出的意象。石是坚硬顽强的象征,体现了作者不屈服于恶劣环境的性格特征。在《八记》中,作者隐隐流露出怀才不遇的忧愤与感叹,更漾溢着一种独立不倚、刚强不屈的精神。
柳宗元定居愚溪后,“闲依农圃邻,偶似山林客。晓耕翻露草,夜榜响溪石。”(《溪居》)“俚儿供苦笋,伧父馈酸楂。劝策扶危杖,邀持当酒茶。”(《同刘二十八院长寄澧州 张使 君八十韵》)这时他的心态趋于平和,曾一度“甘终为永州民”,有的作品也弥漫一股闲适的情调。请看他笔下的《渔翁》:“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清湘燃楚竹。烟销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渔翁自由自在的生活,渔歌声声,回荡在青山绿水之间。这与诗人恬谈自适的心境融为一体。结尾“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诗意点出岩上白云,出现一幅白云互相追逐的画面,似有意,又似无意,令人猜想其含意。一般的注家认为典出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中“云无心以出岫”。柳似乎愿意归隐山林。也有人认为“他望着岩上逐相嬉戏的白云,不更感到自己的孤单寂寞吗?”我认为,渔翁是诗人的投影,白云的意象是其心灵的物化,是高洁人格的象征,也体现了在压抑中向往自由的思想感情。值得一提的是《中夜起望西园值月上》诗。“觉闻繁露坠,开户临西园。”半夜未眠,似乎听见繁露的坠落,干脆披衣开门来到西园。“寒月上东岭,泠泠疏竹根。石泉远逾响,山鸟时一喧。”望着从东岭升起的寒月,似乎听见月光下泻流动的声响。石崖上的泉水在远处流淌,山中鸟儿不时鸣叫一声,使秋夜显得更为冷寂、空旷。“倚楹遂至旦,寂寞将何言?”诗人斜靠着房柱一直待到天亮,心中寂寞无话可说。作者的感受十分敏锐、细腻,以物之有声,写心之无声,以口之无言,抒心绪无限。与《至小丘西小石潭记》的冷寂境界相一致,“其境过清,不可久居。”言外之意,我柳宗元是积极的入世者,用世的忧患难以在山水中彻底排解。这一类诗表面上恬淡自然,似陶渊明,但思想深沉、凝重,心理复杂、矛盾,“乐中有忧,忧中有乐”,故不似陶渊明。柳宗元以山水为题材的诗文,很少采取宏观的全景式的描述,大都选那些奇小、诡异、错置、斑驳的景观加以强化,化美为媚,辅以音响的效果,产生一种奇特的艺术魅力。描写场景比较大的有《游黄溪记》《始得西山宴游记》《与崔策登西山》等。以后者为例:“鹤鸣楚山静,露白秋江晓。”在一个深秋的早晨,诗人与姐夫崔简的弟弟崔策一起渡过高桥,穿过树林,登上山顶。“西岭极远目,毫未皆可了。”登高望远,重重叠叠的山峰啊九疑最高,隐约迷茫的洞庭啊显得微渺。俯视潇湘:“驰景泛颓波,遥风递寒篠。”阳光闪烁于江流,远风吹动着寒竹。接着直抒愤慨:“谪居安所习,稍厌从纷扰。生同胥靡遗,寿等彭铿夭。蹇连困颠踣,愚昧怯幽渺。非令亲爱疏,谁使心神悄。”贬谪永州安于孤寂生活,渐渐厌倦世事纠纷。如同刑徒,已置生死于度外,即使寿同彭祖,在达人看来仍是夭折。在官场中受挫,政局变化难测,令人胆怯。若非与亲爱者疏远,还有什么使我心神忧伤呢?最后四句:“偶兹遁山水,得以观鱼鸟。吾子幸淹留,缓我愁肠绕。”只有陶醉于山水之间,与亲朋好友相处才能解愁。全诗一波三折,抒发了旷达、傲岸、孤寂、痛苦等十分复杂的心态,与贬永前期的某些诗作相类似,但显得更为老练成熟。
从柳宗元与山的情感可以大致分析出心理流程的轨迹,永州十年可称为第一阶段。这一时期的思想波动较大,心理流程复杂,遭贬的危机导致柳出现心理失调,“常积忧恐”“恒惴栗”,精神产生重要病态,有时甚至想到自杀:“守道甘长绝,明心欲自 。”为了有效地应付危机缓解心理压力,必须及时调整行为,重新适应社会环境,柳从四个方面进行调节。一是注意力转移。柳宗元采取游览、饮酒、读书等方式转移视线,调节心理。他在《零陵三亭记》中指出:“邑之有观游,或者以为非政,是大不然。夫气烦则虑乱,视壅则志滞。君子必有游息之物,高明之具,使之清宁平夷,恒若有馀,然后理达而事成。”在永州,“其隙也,则施之而行,漫漫而游。日与其徒上高山,入深林,穷回溪,幽泉怪石,无远不到。”(《始得西山宴游记》)二是伪装。自称罪臣,“宗元于众党人中,罪状最甚。”(《寄许京兆孟容书》)称病重,上山采药,“采术东山阿”,还亲自种药,如种仙灵毗。以求得政敌放松警惕,争取朝廷的宽恕。三是发泄。写作诗文、书信,或直抒胸臆,“投迹山水地,放情咏《离骚》。”或希望援引,“复起为人”,“并容广览,弃瑕录用”。甚至“得归乡闾,立家室,则子道毕矣。”《与杨京兆凭书》)“幸致数百里之北,使天下之人,不谓仆为明时异物,死不恨矣。”(《与裴埙书》)其声致哀,令人动情。四是交友。与谪吏交往,同病相怜,同气相应;与僧人交往,钻研佛学,以求精神的寄托;与农夫渔民交往,“田翁笑相念”(《田家三首》),“东邻幸导我,树竹邀凉颸。”(《茆檐下始栽竹》)值得指出的是,在永州十年中,元和四年( 809 年)游西山是柳宗元心理变化的一个转折点。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说,态度是主体对客体的一种心理状态和心理倾向,是认知、情感、意图等因素的总和。柳宗元迁居西山脚下、愚溪之畔后,努力调整自己的情绪,完善自己的人格,用平和的态度去对待生活。在复杂的社会交往过程中,为克服障碍,实行自我蜕变,在坚持理想信念的前提下,采取了“圆其外方其中”的处世哲学,也就是原则性与灵活性的结合,以改变自己的处境。我们研究柳的心理活动、心境变化,发现存在相互交叉、往返重复的现象。
试以对山的态度为例,贬永十年,他与青山为伴,发现了永州山水之美,尽情讴歌,并与大自然融为一体。正如 陈雁谷 先生所说:“柳宗元认为人的心理活动与自然地理环境联系,便在人的心理感受过程中,产生‘交相赞'的美感效应。” [3] 也如李白所言:“相看两不厌,唯有敬亭山。”辛弃疾所言:“我看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由于内心的痛苦过于沉重,往往在游览中“暂得一笑,已复不乐”。至于说“忧中有乐,乐中有忧”,乐是短暂的,忧是长期的。对于遭贬的忧愤贯穿始终,思乡、盼归的心境也是如此,不过,有时直露、有时含蓄一些罢了。他在《永州 韦使 君新堂记》中指出:“永州实惟九疑之麓,其始度土者,环山为城。”在《游黄溪记》中描绘黄溪祠后的高山:“两山墙立,始丹碧之华叶骈植,与山升降。”在《零陵三亭记》中对薛存义在东山之麓修建三亭大加赞赏:“高者冠山巅,下者俯清池。”同样是写山,却在《答问》中愤怒地指责:“吾缧囚也,逃山林入江海无路,其何以容吾躯乎?”又在元和十年写的《囚山赋》中把永州的群山比喻为“狴牢”,控诉“谁使吾山之囚吾兮滔滔!”又感叹“我今误落千万山,身同伧人不思还。”(《闻黄鹂》)真是“长歌之哀,过于恸哭。”
二
奉诏北上,重返京城,心情是欢快的,其心绪与贬谪永州迥然不同,简直是天壤之别,这是他心理流程的第二阶段。永贞元年( 805 )九月,柳宗元被贬为邵州刺史,途中,十一月再贬永州司马,岁末抵达永州。旅途长达三个月,行程三千多里,却无一首诗作。只有在汩罗凭吊屈原后,写下百感交集、声泪俱下的《吊屈原文》。人在最痛苦的时候是无法写诗的。元和九年( 814 )十二月,朝庭诏征柳宗元、刘禹锡等 5 人入京,喜从天降,“疑比庄周梦,情同苏武归。”从正月出发,二月到达长安,一共写了十二首诗。这些诗作,心情是比较欢快的。柳路过衡山看见梅花新开,写下《过衡山见新花开却寄弟》寄给表弟柳宗直、柳宗一。“故国名园久别离,今朝楚树发南枝。”第一联诗人从眼前衡山梅树南枝新开的花,自然回想久别的长安家园。柳宗元在永州写的《游朝阳岩遂登西亭二十韵》诗中写道:“故墅即泮川,数亩均肥硗。台馆集荒丘,池塘疏沈坳。”可见他的故乡有数亩良田,山丘上建有亭台馆舍,池塘与深泽碧水相连,这美好的家园怎么不令游子思念?更何况那是他施展才华、实现理想和抱负的地方。第二联“晴天归路好相逐,正是峰前回雁时。”衡阳有回雁峰,传说雁到此即不再南飞,春至又返回。这里运用了回雁峰的故实,实指北归的鸿雁。在这难得的晴朗春日,我恰好和那些雁群相随北归。整首诗情绪开朗,表现了归途中心情的急切和喜悦,也体现了在贬永期间与之相依为命的兄弟情深。在另一首诗作的结尾说:“不羡衡阳雁,春来前后飞”(《朗州窦常员外寄刘二十八诗见促行骑走笔酬赠》)。自己能有回去的机会,便也不再羡慕那春天前后飞翔北去的大雁。从中可知,他不是以一个服役获释的感恩者的身份,怀着忏悔的心情回长安去,而是要以一个洗雪了沉冤的胜利者的姿态重返京城。值得关注的是《界围岩水帘》诗。界围岩在永州至衡阳的水路途中,湘江水流曲折处。正月,柳宗元结束了永州十年的流放生活,乘船北上,路过界围岩,写下该诗。五个月之后,他赴任柳州,写有《再至界围岩水帘遂宿岩下》诗,可见他对界围岩的留连。以两首山水诗的描写来看,界围岩是山水胜地、人间仙境,是诗人眼中的美妙之处,是人生征途中的驿站,长河中的港湾。《界围岩水帘》突出描绘界围岩的瀑布风光,气象万千,奇丽无比,想象丰富,直抒胸怀。“界围汇湘曲,青壁环澄流。悬泉粲成帘,罗注无时休。”开头四句,简单勾勒出界围岩的地理特征,湘江在这里盘旋,碧水环绕青崖,重笔点出垂直而下的泉水形成了灿烂的水帘,向下注流没有停止的时候。接着描写瀑布的飞流之声,“韵磬叩凝碧,锵锵彻岩幽。”像磬玉相叩在碧潭,锵锵的清脆之声响彻幽静的岩石边。“丹霞冠其巅,想像凌虚游。”红色的云霞如冠帽戴在山顶,令人想象那凌虚的游历。阮籍《咏怀》诗:“寄颜云宵间,挥袖凌虚翔。”这是仰望的想像。“灵境不可状,鬼工谅难求。忽如朝玉皇,天冕垂前旒。”这四句“骨力傲岸,撑柱全篇”(宋长白《柳亭诗话》),将水帘比作玉皇的天冕前挂下来的流苏(珠串),“体物极工”。后八句联系自己的遭遇,有感而发。“楚臣昔南逐,有意仍丹丘。我公始北旋,新诏释缧囚。”当年像楚臣屈原一样被放逐到南方,曾有意要学仙成道。如今又要回到北方去,皇上的诏书解除了羁绊和拘囚。“采真诚眷恋,许国无淹留。”对采真求仙的眷恋,被以身为国的理想抱负所代替。“再来寄幽梦,遗贮催行舟。”只得将幽梦寄托在这里,停留片刻,却有行舟催我离去。思想变化的轨迹,有迹可寻。全诗感情真挚,基调健康向上,与诗人北还的欣喜之情相吻合。在路过湖北襄阳时,写下《李西川荐琴石》:“远师驺忌鼓鸣琴,去和《南风》惬舜心。从此他山千古重,殷勤曾是奉徽音。”李西川即李夷简,曾在朝中任过要职,“元和时,至御史中丞。……俄检校礼部尚书。”元和八年正月,以山南东道节度使李夷简为西川节度使。山南东道治襄州襄阳郡,荐琴石当在其地。柳宗元贬谪永州时,曾与李夷简有过书信往来。诗表面上写的是荐琴石,实际寓意褒美李夷简之意。柳有机会重返长安,这是与朝庭有人援引分不开的。所以,当柳来到李夷简荐石处,诗情勃发,通过对荐琴石的赞美,赞美了关心、援引他的人,以示“知遇之恩”。在柳诗中,有一首对写作时间及背景存在较大分歧的作品,诗题为《商山临路有孤松往来斫以为明好事者怜之编竹成援遂其生植感而赋诗》。宋人韩醇指出该诗乃“公赴柳州道中作,盖有自况之意”(《柳宗元集》卷四二本诗题注)。一般的注家以此为准。而 尚永亮 教授经过考证,认定“此诗自应为元和十年被召还京之作,而非永贞元年初贬永州之作品。”“柳、刘元和十年三月再迁柳、连二州所经路途为长安至洛阳之两都驿道”(《柳宗元刘禹锡两被贬迁三度经行路途考》), [4] 而未经商山。言之成理,论据确凿。请读此诗:
孤松停翠盖,托根临广路。石以险自行,遂为明所误。幸逢仁惠意,重此藩篱护。犹有半心存,时将承雨露。
柳从襄州向北至邓州通武关、蓝田而至灞上。蓝武驿道须经商山,诗人看见路旁孤松,有感而发。以选材立意上讲,一反历代诗人赞美青松翠柏的情调,以饱经创伤的孤松入笔,对无故遭损而又被人救护的孤松寄托了无限同情和殷切希望。“不以险自伤,遂为明所误”,自然使人联想因参加永贞革新而遭贬的际遇;“幸逢仁惠意,重此藩篱护”,流露出有幸还朝的喜悦之情;“犹有半心存,时将承雨露”,“盼日后能如松之为人所怜那样得到朝廷宽释”,也道出了对生命的热爱,对美好未来的向往。尽管诗人对前途充满希望,但在心灵深处也留有担忧的阴影。如在《诏追赴都回寄零陵亲故》写道:“每忆纤鳞游尺泽,翻愁弱羽上丹霄。”用比喻的手法,极写诗人被贬永州后环境的恶劣,境地的低微,如小鱼在小水池里浮游。如今奉诏赴京,新生活就要开始了,也许可以直上“丹霄”,留在长安。然而诗人担心,一是弱翅无力难以胜任重任,二是对变幻莫测的前途仍存忧虑。二月抵达长安近郊灞亭,写下《诏追赴都二月至灞亭上》。“十一年前南渡客,四千里外北归人。”回到当年离京送行之地,亦悲亦喜之情油然而生。开头两句点明贬谪的时间之长,路程之远,高度概括了诗人的坎坷遭遇。“诏书许逐阳和至,驿路开花处处新。”诗人从早春走到仲春,从衡山的梅花看到长安的鲜花盛开,心情是欢快的,毕竟“羁囚”的生活已经结束,美好的希望就在眼前。然而,意想不到的结果在等待着他,柳州的名山削壁、炎荒毒瘴在等待着他。
三
因宪宗皇帝对永贞革新耿耿于怀,加之刘禹锡畅游玄都观诗引起的风波, 三月十四日 ,朝廷便做出了将柳宗元、刘禹锡等五人“量移”的决定,改任柳州、连州等远州刺史。“冶长虽解缧绁,无由得见东周。”命运之舟发生逆转,幻想变成了绝望。“官虽进而地益远”,遭受的打击更为沉重。这是其心理流程第三阶段的开始。他与刘禹锡一路同行,爬山涉水, 互相唱合。与初次遭贬有所不同的是,毕竟经过岁月的磨炼,他不再长期压抑自己的情绪,而是带着新的创伤抒发满腔悲愤:“十年憔悴到秦京,谁料翻为岭外行。伏波故道风烟在,翁种遗墟草树平。直以慵疏招物议,休将文字占时名。今朝不用临河别,垂泪千行便濯缨。”(《衡阳与梦得分路赠别》)
柳州与永州一样多山,故称山城。柳宗元作为一州的最高行政长官,在忙于政事之余,也偷闲登山揽胜,笔下尽现岭南的奇特风貌,抒发了再次遭贬的愤懑及思乡的愁肠。其与山有关的诗句有“山腹雨晴添象迹”、“桂岭瘴来云似墨”、“狼荒犹得纪山川”、“破额山前碧玉流”、“林邑山联瘴海秋”等。《柳州山水近治可游者记》简介了柳州山水之胜,以山为主,背石山、甑山、驾鹤山、屏山、四姥山、仙弈山、石鱼山、雷山、峨山等,奇姿异彩,巧夺天工。特别对仙弈山介绍详细,为游历所见。石鱼山“全石,无大草木,山小而高,其形如立鱼”,生动形象。在《桂州裴中丞作訾家洲亭记》中对美丽的桂林山水大加赞赏:“环山洄江,四出如一,夸奇竟秀”“桂州多灵山,发地峭竖,林立四野”。寥寥数语,高度概括了甲天下的自然之美。有人认为柳宗元是“桂林山水甲天下”的创始人,评价公允。
柳宗元在柳州度过了一生的最后时光,他此时的心境,一方面心系国事,关心民生,积极济世,发展经济,企望摆脱困境,重返京城,为国贡献“方刚之力”;另一方面深感“块守穷荒,山夔与居,有眉不申,有志不舒”(《祭万年裴令文》),处于“身迁万里,谤言未明,黜伏逾纪”(《祭杨凭詹事文》)的悲惨境地,“长恨囚居”,满怀怨愤!加上体弱多病,思乡之情、重返长安的愿望更加迫切。
《登柳州城楼寄漳汀连四州》是柳州时期的代表作之一,最能体现“哀怨之音”。“城上高楼接大荒,海天愁思正茫茫。凉风乱飐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墙。岭树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回肠。共来百越文身地,犹自音书滞一乡。”登高望远,故人不见,愁思似海, 茫茫无边。狂风吹乱了水面的芙蓉,密雨打伤了墙上的薜荔。重重岭树,遮住遥望的目光,曲折江水,恰似百结愁肠。昔日同来,蛮乡绝域,今成离散,音信难通。“读之令人惨然”,“愈悲孤寂矣”。他曾怀着思乡之情,登上柳州近郊的峨山:“荒山秋日午,独上意悠悠。如何望乡处,西北是融州。”《登柳州峨山》诗简洁、自然,希望能看到远处的长安,以了却思乡的心愿,然而,目力所及,只是紧邻柳州的融州而已,反而引起无限的惆怅,不尽的忧郁。仙人山,又名仙弈山,现名马鞍山,在柳江之南。柳的诗文多次提及。“寒江夜雨声潺潺,晓云遮尽仙人山。遥知玄豹在深处,下笑羁绊泥涂间。”《雨中赠仙人山贾山人》诗人对云雾遮掩的仙人山的向往,对友人贾鹏的羡慕,反映了企求摆脱人间宦途羁绊的心绪。在另一首与仙人山有关的诗作《浩初上人见贻绝句欲登仙人山因以酬之》中,赞颂了仙人山的美景,“珠树玲珑隔翠微”,以羡慕的眼光望着浩初上人“凌空锡杖飞”,对自己因病不能一同登上仙人山而遗憾,流露出对超凡脱俗的僧人生活的羡慕。柳从小信佛,佛与之相伴终生。他与浩初上人交往颇深,元和十二年( 817 )秋,两人一同观看山景:“海畔尖山似剑茫,秋来处处割愁肠。若为化得身千亿,散上峰头望故乡。”(《与浩初上人同看山寄京华亲故》)把柳州四周峻削挺拔的“尖山”比作利剑,切割寸寸愁肠,比喻新奇,思乡之痛令人震撼!诗人愿像佛一样化成千千万万个身躯,分别登上一座座山峰去遥望日夜思念的故乡。想像奇特,极富艺术感染力!
四
明代评论家茅坤正式提出“唐宋八大家”之名,并编印《唐宋八大家文钞》。他在评论《游黄溪记》时说:“子厚所贬永州、柳州,大较五岭以南,多名山峭壁及清泉怪石,而子厚适以文章之隽杰,客兹土者久之。愚窃谓公与山川两相遭:非子厚之困且久,不能以搜岩穴之奇;非岩穴之怪且幽,亦无以发子厚之文”。 [5] 这是从生活与写作的角度阐述子厚文章与山川的关系。清刘熙载在《艺概》中指出:“柳文如奇峰异嶂,层见叠出,所以致之者有四种笔法:突起、纡行、峭拔、缦迥也。”“昌黎之文如水,柳州之文如山;‘浩乎'‘沛然',‘旷如'‘奥如',二公殆各有会心。”用“柳文如奇峰异嶂”“柳州之文如山”来形象比喻子厚的文章风格与写作特点,并做了具体归纳分类。柳宗元后半生与山相伴,足足十四年,渡过了生命的最后时光,他的心理流程也如山峰般起伏,他的人格魅力有如山岳般耸立。一位当代作家满含激情地说:“柳宗元是一座高亢的文学之山,也是博大的思想之山。他耸立在潇湘二水的汇合点上,耸立在永州坚实的土地上,永远地永远地令人瞻仰。”(舒放《柳宗元,一座耸立在中国永州的大山》) [6] 我们认为,柳宗元本身就是一座耸立在中国历史上的大山,他的精神宝库与文学遗产将光耀千秋万代,传播五洲四海。
参考文献:
[1] 董天策著 . 仁智的乐趣 - —山水泉石 ( 中国风雅文化系列 ). 四川人民出版社 .1997. 成都
[2] 吕国康、杨金砖 . 柳宗元永州诗歌赏析 . 湖南文艺出版社 .2002.1
[3] 陈雁谷 . 柳宗元旅游思想研究 . 香港新风出版社 .2000.12
[4] 中国唐代文学学会 . 唐代文学研究 ( 第七辑 ).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1998.10
[5] 吴文治编 . 柳宗元资料汇编 ( 上册 ). 中华书局 .1964.10. 北京
[6] 彭见明 . 湖南作家 . 文化永州 .2002.11. 长沙
* 作者简介 : 吕国康:永州市教育局正处级督学、永州柳学会副会长、高级讲师,联系方式:永州职院人文教育学院( 4250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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