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谒柳子庙
 
彭楚明散文集:踏歌潇湘  加入时间:2009/11/30 15:40:00  admin  点击:2013
 

谒柳子庙

 

 

春风今日与溪晴,溪浅寒流水未生。

怪石苍黄喷雪浪,空潭绿净起松声。

羁愁曾醉村中酒,游兴还同我辈情。

惆怅八愚诗在否?西山山色为君明。

 

一个阳光明媚的春日,我吟哦着明代诗人易三接的《初春谒柳子庙》的诗,心情有些沉重地走过柳子街,来到了柳子庙前。

柳州有座柳侯祠,永州有座柳子庙。柳州和永州,都对柳宗元怀有无限的深情。

永州的柳子庙座落在潇水西岸的柳子街中心,面对愚溪,背负西山。我没有急着进庙门,而是伫立在庙门前,抬眼看这座雄伟、气派的庙宇建筑。庙前有一垛高大的院墙,镶三个拱门。正门上方嵌着一块大青石,刻有“柳子庙”三个大字和五龙双狮;两边有石刻:“山水来归黄蕉丹荔;春秋报福我寿民事”,集韩愈荔子碑佳句而成的对联,系零陵县令杨翰书写。右侧门题写“清莹”,左侧门题写“秀彻”。门前的绿柳修竹,倒映在清澈的愚溪里,组成了一幅和谐美丽的画卷。

 

 

我怀着一种异样复杂的心情,一步一步地走进了柳子庙的大门的。

柳子庙之于我,既陌生又熟悉。说陌生,因为这是我第一次跨进柳子庙的大门;说熟悉,因为我早在二十多年前就读过先生的文章《捕蛇者说》和诗作《江雪》。进门面对正殿的,是双檐八柱的戏台,台檐柱上端木雕的麒麟、凤凰,刻工精细,形态栩栩如生。庙系砖木结构,显得简洁而朴素,一如先生的为人。

庙里没有游人,真静啊,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我来到正殿,正殿宽敞宏大,高耸巍峨。殿内供奉着先生汉白玉塑像,羽扇纶巾,一副书生模样。正殿两边挂有“文贯八家”“都是文章”“福我寿民”等扁额。面对神形端庄而略显忧郁的先生座像,我亲切地叫了一声先生,然后深深地鞠了三躬,算是抒发了对先生的敬慕之情,也算是了却了心中久远的一桩心愿。

我定定地望着先生的塑像,问他:来永州,您觉得屈吗?

先生没有作答。他当然不能作答。

以我辈小人之心,度先生的君子之腹,我觉得先生屈,而且不是一般的屈,是大屈,完全的屈,彻底的屈。

先生出身官宦之家,四代都曾做过宰相。从高伯祖以后,虽说官职不如以前显赫了,但官运却一直亨通。曾祖从裕,曾为沧州清池令;祖父察躬,做过一任湖州德清令;父亲柳镇在玄宗天宝末年曾做过太博士,“安史之乱”后在郭子仪军中做左卫率府兵曹参军,后来又有多次调任,德宗时官至殿中侍御史。就是先生自己,也是少年得志,身手不凡。唐德宗贞元九年(793年),考取进士及第;贞元十四年(798年)被录取旋即被任命为集贤殿书院正字,掌刊辑经籍,搜集散失图书之事,开始踏入仕途。到贞元二十一年(805年),先生被提升为礼部员外郎。先生仕途得意,官运亨通,展现在先生脚下的是一条洒满阳光和铺满鲜花的为官之道,如果顺从朝廷的意志,官肯定会越做越大。

然而先生却参加了王叔文集团的永贞革新运动,悲剧由此揭开了序幕。在京城为官的几年时间里,先生结识了富有政治理想和文学才华的王叔文、刘禹锡、吕温、韩泰、韩晔、凌准、李景俭、韦执谊等人。你们诗文往来,相互唱和,志气相投,渴望一展抱负和才干,渴望把国家治理好,把国家建设得更加强盛。现在看来,这是一次统治集团内部的有识之士为改善朝政、协调社会矛盾、维护中央集权的政治改良,必然要损害一些官僚地主,尤其是藩镇军阀和宦官集团的利益。你们在抑制藩镇割据势力、惩办贪官污吏、整顿税收、减轻百姓负担,最后谋划夺取宦官集团长期掌握的兵权时,便遭到了强硬的对抗与阻滞。这场轰轰烈烈的只有几个月时间的改革,以失败而宣告结束。本想在政治上有所作为却受到沉重的打击,先生难道不觉得屈吗?让先生更屈的是,九月份就被朝廷贬为邵州刺史,双脚一踏进湖湘境地,还未到邵州,途中又被贬为永州司马。你欲哭无泪,心里在流泪,心里在流血!

我想先生定是怀着满腹的委屈与惆怅,郁郁寡欢地到永州赴任的。先生乘了一只孤独的冷色调的乌篷船,从江陵顺长江而下,进入洞庭湖,然后进入了那条小小的却闻名于天下的汩罗江。先生当然知道,一千多年前,一位伟大的爱国主义诗人也被朝廷逐出了京城,他泛舟洞庭,然后来到了汩罗。他徘徊于汩罗江畔,仰天长啸,凄婉地抒发着自己遭受迫害、放逐的忧愤,抒发着关注百姓疾苦的情怀:

 

                                长太息以掩涕兮,

                                哀民生之多艰。

                                余虽好修姱以■羁兮。

                                謇朝谇而夕替。

                                既替余以蕙纕兮,

                                又申之以揽茝。

                                亦余心之所善兮,

                                虽九死其犹未悔!

 

最后,这位伟大的爱国主义诗人在悲愤交加中把自己投进了汩罗江。这位投江的诗人,就是屈原。

进入汩罗江,我想先生的心情一定非常的沉重。汩罗江不语,在萧瑟的寒风中低声地呜咽;先生亦不语,在江边踟躇徘徊。在凭吊了这位伟大的爱国主义诗人的亡魂之后,先生终于长叹一声,吐出了在长安城里不敢吐露的心声:

 

                                后先生盖千祀兮,

                                余再逐而浮湘。

                                求先生之汩罗兮,

                                揽蘅若以荐芳。

                                ……

                                哀吾今之为仕兮,

                                庸有虑时之否臧。

                                食君之禄畏不厚兮,

                                悼得位之不昌。

                                退自服以默默兮,

                                曰吾言之不行。

                                既媮风之不可去兮,

                                怀先生之可忘。

 

面对汩罗江,联想到自己被贬的不幸遭遇,先生顿时百感交集,不吐不行,一吐为快。借痛斥楚国的腐朽黑暗统治,赞颂屈原宁死不屈的斗争精神,来抒发自己对当时社会现实的强烈不满。

带着这种对社会现实的强烈不满,先生逆湘江而上,风霜雨雪,一路跋涉,终于在805年寒冬的一个下午,来到了满目荒凉的永州之野。北风呼呼地刮着,天空是阴沉沉的,先生的心情也是阴沉沉的。在那处迎来送往的潇湘码头上,先生扶老携幼下了船。迎接先生的不是州官,而是永州城内的平民百姓。百姓中有叫你柳大人的,有叫你柳司马的,然而更多的人则叫你先生。望着一张张朴实、憨厚的笑脸,你似乎得到了些许的安慰,紧锁的眉头略微舒展了一下,终于露出了一丝苦涩的微笑。

      先生就这样走进了永州,没有隆重的欢迎仪式,没有舞龙耍狮的热闹场面,更没有鲜花的簇拥和美女的相随。

    贬谪永州,先生是不幸的。

然而永州,却是有幸的。

 

 

我久久地伫立在先生汉白玉的塑像前,凝望着先生那双深邃而忧郁的眼睛,那副清瘦而忧郁的脸庞,心里就像打翻了一个五味瓶似的,酸甜苦辣涩的滋味一齐涌上心头,思绪也变得缥缈起来……

先生扶老携幼,千里迢迢来到了永州。这老,就是先生的母亲卢老夫人,已有67岁的高龄,白发苍苍;这幼,就是先生的爱女和娘。

先生与杨氏夫人结婚后,一直没有生育。杨氏夫人去世后,先生讨过侍妾,和娘是他和侍妾生的女儿,刚好5岁年纪。随先生前来的,还有先生的堂弟柳宗直和表弟卢遵。

先生是来任永州司马的。这司马是个甚么官职?先生到永州的官衔全称是“永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因为是“员外置”,又是朝廷贬谪的有罪之人,先生在永州既无办公的官署,又无住宿的官邸。在住了十几天的伙铺之后,先生扶老携幼走进了龙兴寺。

龙兴寺是一座寺庙,位于永州城内的千秋岭上。千秋岭地势颇高,能俯瞰日夜奔流的潇水,又能眺望青翠的西山。龙兴寺的住持和尚叫重巽,他有学问,又讲义气,见被朝廷贬下来的柳宗元既无办公官署又无住宿官邸,就动了恻隐之心。“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先生,你就到贫僧的破庙里将就着住下吧!”在重巽的热情邀请下,先生一家这才住进了龙兴寺的西厢房。西厢房光线昏暗,春天室内潮湿,夏天室内闷热。重巽和尚弄来砖瓦、木料,帮先生在西墙边搭建了一个小房间。先生非常感激重巽的帮助,特地写了文章,记叙了修房这件事。

有了歇息之所,先生的心情渐渐地好了起来。为了将自己住所的环境打扮得更加优美一些,先生特地从潇水西岸移了几株木芙蓉植在龙兴寺的房前屋后,并写了《湘岸移木芙蓉植龙兴精舍》一诗:

 

有美不自蔽,安能守孤根。

盈盈湘西岸,秋至风霜繁。

丽影别寒水,浓芳委前轩。

芰荷谅难杂,反此生高原。

 

花是美好事物的象征。先生对木芙蓉作了淋漓尽致的描绘,倾注了强烈的情感。先生爱花、护花之情溢于言表,面对仕途失意而带来的沉重打击,心灵里激荡着对美好事物的追求。

在龙兴寺种下木芙蓉之后,先生又从衡阳移来十余株桂树种在龙兴寺,并作《自衡阳移桂十余本植零陵所住精舍》一诗以记之:

 

谪官去南裔,清湘绕灵岳。

晨登蒹葭岸,霜景霁纷浊。

离披得幽桂,芳本欣盈握。

火耕困烟烬,薪采久摧剥。

道旁且不顾,岑岭况悠邈。

倾筐壅故壤,栖息期鸾鷟。

路远清凉宫,一雨悟无学。

南人始珍重,微我难先觉。

芳意不可传,丹心徒自渥。

 

桂树质地美好,有谦谦君子风度;桂花芳香浓郁,给人以美好的享受。先生植桂、咏桂,对桂树寄托着殷切的期望,希望有凤凰落枝栖息,表达了固守并追求自己政治理想的决心。先生甚至每日每刻期待着,期待着朝廷的一纸诏书将他召回长安,官复原职……

然而事与愿违。朝廷的几次大赦,被贬的“八司马”均不在之列。先生欲哭无泪,回长安的梦想,官复原职的希望,报效朝廷的政治理想,统统跌入了万丈深渊。

真是屋漏偏遭连夜雨。正当先生悲愤交加、郁闷到了极点的时候,卢老夫人去世了,一年以后才将灵柩运回长安安葬;几年后,爱女和娘又染病夭折,先生痛不欲生地将她葬在了永州东门外的山岗上。

沉重的打击一个接着一个,厄运一次又一次地降临到先生的头上。几年时间里,龙兴寺竟发生了四次大的火灾,每次火灾都殃及了先生的住所。先生当然不是无神论者,认为自己这样背时、倒霉,肯定是魔鬼缠身。龙兴寺再也不能住了,先生搬进了法华寺。

法华寺位于东山之巅。这里古木参天,鸟语婉转,是一处参禅的宝地。法华寺的住持叫石门长老,年近七十。对先生的到来,他表示了最诚挚的欢迎,嘴里不停地说着:“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大灾大难挺过来了,一个比一个更为沉重的打击经受住了,况且又从四次大火中死里逃生,先生的心情有了一丝的愉悦。住房很宽敞,不需再建,先生想建一座亭子,在亭子里饮酒听鸟语,在亭子里望远看风景。在征得石门长老的同意后,先生亲自设计,指挥施工,在寺西的最高处建了一座古色古香的亭子,因亭子坐落在寺的西边,故取名曰西亭。亭子建好后,先生写了《构法华寺西亭》一文,记叙了构建西亭的经过;然后又为西亭写了记,曰《永州法华寺新作西亭记》。

西亭立于东山之巅,能俯瞰永州城区,能眺望永州之野。天气晴好的早晨和傍晚,先生信步来到西亭,享受一山的绿色,享受婉转的鸟语,看永州的城廓。在西亭,先生尽情地排解自己心中的忧愁和苦闷,力争自己有一个良好的心境和心态。

在西亭,先生读书、吟诗,与造访的朋友们聊天;在西亭,先生与石门长老谈佛论道;在西亭,先生与来访的朋友们举樽,浅斟慢酌……先生的心境渐趋平和,而且还有了丝丝缕缕的愉悦。

一次,又来了几位造访的朋友。夕阳西下的时候,先生在西亭里摆下宴席,与朋友们推杯把盏,开怀畅饮,香醇的永州米酒,令他们忘记了贬谪之辱、心灵之痛和前途之忧。他们醉了,醉得酣畅淋漓,醉得五脏六腑都舒服!为了记下这顿愉快的晚餐,先生写下了《法华寺西亭夜饮》诗:

 

祗树夕阳亭,共倾三昧酒。

雾暗水连阶,月明花覆牖。

莫厌樽前醉,相看未白首。

 

“相看未白首”!先生和他的一帮朋友们,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正是对国家、对人民有所作为、有所奉献的时候,不应该在被贬的泥淖中沉沦,不应该在凄凄惨惨中湮灭。他们觉得自己应该站起来,应该奋发起来,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中国人,做一个有铮铮傲骨的中国文人!

先生的心情挣脱了羁愁的缰绳,渐渐地开朗起来。他登西亭眺望,望见了由南款款而来的青碧的潇水,望见了连绵起伏、苍翠葱茏而又有些怪异的西山。赏心悦目的潇水,在他的心里激起了一层又一层的涟漪;心旷神怡的西山胜景,令他热血沸腾、心潮澎湃。先生在他的斗室里再也坐立不安了。他走出了斗室,走出了法华寺,走向了广袤的永州之野。他要去寻胜,他要去探幽……

 

 

我收回思绪,目光再次落在先生那汉白玉塑像的身上。先生显得那样的端庄,左手很自然地放在左膝上,微微抬起的右手,握着一支笔。这是一支什么样的笔?大概是一支狼毫吧。但我敢说,这是一支走龙蛇、生花的妙笔!先生就用这支生花妙笔,描绘、歌吟永州的山山水水,苍崖岩石;鞭笞假恶丑,颂扬真善美;揭露赋税的残暴和统治阶级对百姓的残忍;抒发自己的政治理想和远大抱负。

小小的一支狼毫,令永州的百姓们欢欣鼓舞。

小小的一支狼毫,令在长安的朝廷百官们心惊胆颤。

我感受到了这支笔的分量和力量!

凝望着这支笔,我的思绪有些漫漶起来,于是就随着先生,走进了唐元和年间的永州之野……

元和四年的九月二十八日早晨,是一个秋高气爽的好日子。先生的心情就犹如这天空一样,蔚蓝如洗。在西亭上,先生一眼就望到了西山,觉得西山特别的怪异,决定要去看个究竟。“遂命仆人过湘江,缘染溪,斫榛莽,焚茅筏,穷山之高而止。”站在西山之巅,先生沐浴着温暖的秋阳,任飒飒秋风撩起长衫的衣摆。先生极目远眺,青山绿水,相互缠绵在一起,与远方蔚蓝的天际相接。西山上,绿树成荫,采摘后的油茶树缀满了白色的花朵,给这深秋的西山带来了一股盎然的生机。先生被西山的胜景陶醉了,于是拿起酒壶,与仆人们开怀畅饮起来。不知不觉中,先生醉了,整个身心与天地间的浩然之气融为了一体。西山之游,亮丽了先生的双眼。晚上回到寓所,先生欣然命笔,写下了《始得西山宴游记》这篇被传诵千古的美文。

从宴游西山起,先生对永州山水岩石似乎有了特别的好感,在寓所里再也坐不住了,只要是晴好的天气,就走出法华寺,走进永州的山水之中。在先生的眼里,永州的一草一木,一石一潭、一渠一沟,一丘一壑,都有美的特质,美的神韵。先生将自己发现的美,通过狼毫吐露出来,于是就有了《钴鉧潭记》、《钴鉧潭西小丘记》、《至小丘西小石潭记》、《袁家渴记》、《石渠记》、《石涧记》、《小石城记》等闻名遐迩的《永州八记》。

这只是传统的说法,其实先生的《游黄溪记》更是一篇炉火纯青的美文。近代散文家和画家林纾称此篇为先生的“第一得意之笔”!先生在游览了黄溪,饱餐了黄溪的秀色之后,发出了“天下山水,永州最美”这样由衷的感慨。

多情的永州山水,抚平了先生心灵的创痛,更激发了先生的灵感及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在永州之野,先生背一壶酒,“施施而行,漫漫而游”,或上高山,或入深林,或穷回溪,“幽泉怪石,无远不到。”到了怎么样?先生这样告诉我们:“到则披草而坐,倾壶而醉;醉则更相枕以卧,卧而梦,意有所极,梦亦同趣。觉而起,起而归。以为凡是州之山水有异态者,皆我有也!”

先生也许还这样说过:“来永州,乃余人生之大幸也!”只是典籍中没有记载罢了。

清澈碧绿的潇水河,是先生泛舟最理想的地方。背一壶米酒,荡一叶扁舟,先生的整个身心都浸润在这一河的碧绿里了。逆潇水而上,先生游过朝阳岩,吟出了《渔翁》一诗;先生还登过香零山,吟出了《登蒲洲石矶望横江口潭岛深回斜对香零山》一诗;顺潇水而下,先生到过蘋岛的湘口馆,并作《湘口馆潇湘二水所汇》一诗。当然,先生还写过一首叫《江雪》的诗,那可是千古传诵的名篇呀!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好一幅意境开阔、冷气透骨的寒江垂钓图!看那渔翁,我依稀觉得那就是先生自己。而渔翁绝不会在“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大雪天乘一叶孤舟到潇水河里来钓鱼。钓什么呢?钓潇湘碧绿的意境,钓人生的旷达与抱负!能钓这样美好物华的人,我想这只能是先生了。

先生最钟情的,是西山脚下的愚溪。

愚溪先前不叫愚溪,叫冉溪,因溪边住着冉姓人家而得名;又因为冉溪污水横流,以至污染了潇水的清波,人们又叫它染溪。自先生始游西山发现这条小溪后,就常来冉溪观光揽胜。冉溪迂回曲折,流水潺潺;两岸茂林修竹,山花烂漫,风光秀丽。先生爱上了冉溪的秀丽风光,作《冉溪》一诗,表达了在冉溪边选个住处的愿望:“缧囚终老无馀事,愿卜湘西冉溪地。却学寿张樊敬侯,种漆南国待成器。”先生甚至下定了“甘为永州民”的决心。

下定了“甘为永州民”决心的先生,于元和五年,在后倚西山、前临冉溪的地方买下了一块地,建起了一栋新居,与几户农家为邻。这里倚山面水,环境幽美,在先生眼中,是永州山水中的“尤绝者”。先生在房前屋后种了竹、石榴、柑橘、菊花和一些中草药材,过起了“隐士”般的生活。“晓耕翻露草,夜耪响溪石。”先生作《溪居》一诗,赞美了这种悠闲自得,“来往不逢人,长歌楚天碧”的生活。

先生流连于溪边,看其景,观其澜,听其涛,心里好不惬意!但总觉得这冉溪之名有些别扭,想将它改一个溪名。改什么好呢?先生想起了春风得意时的峥嵘岁月,想起了“永贞革新”后遭遇的厄运。改革是皇上的事,余闹什么改革?简直是太愚蠢了!“余以愚触罪,谪潇水上,爱是溪,入二、三里,得其尤绝者家焉。……故名之为愚溪。”

于是,冉溪就成了愚溪。

这是先生心中的溪。这是先生最钟情的溪。

由于“爱是溪”,先生就不遗余力地营造着愚溪的氛围。除愚溪外,先生将溪中的小岛命名为愚岛,将自己的新居命名为愚堂,将周边的丘、泉、沟、池分别冠上愚字,还特地建了一座凉亭,命名为愚亭。这样就有了“八愚”的景致。

这倒还罢了,先生干脆一愚到底,作了八愚诗,刻于愚溪的溪石上。

      “甘为永州民”、在愚溪边盖了新居之后的先生,为了有子嗣可续香火,与马氏女雷五之姨开始同居,并很快生下了一个女儿。这是一种没有争争斗斗尔虞我诈的田园般的生活,先生很惬意这种生活,在给患难好友刘禹锡的诗中这样炫耀:“在家弄土唯娇女,空觉庭前鸟迹多!”

从“凭寄还乡梦”,到“甘为永州民”,先生已抛却了一切幻想,与永州结下了不解之缘。

先生与永州的山水对话、谈心,将一腔激情和飞扬的文采尽情地泼洒。

先生与永州的百姓们同忧、同乐、同醉……

 

 

一群游人吵吵嚷嚷地来到了正殿,将我从元和年间的永州之野中拉回到现实中来。我看了一眼这群游人,他们之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做官的,也有经商的。他们买了几炷香,就在先生的塑像前点燃,然后神情肃穆地立在先生像前,心里在默默地祈祷。大殿里顿时香烟缭绕,清香四溢。先生生前饱受挫折的痛苦,死后能享受人间的烟火,也许能给先生的在天之灵带来些许的慰藉。

永州的老百姓诚挚地爱着先生。先生任永州司马,手中并没有权力,当然也就没有显赫的政绩。先生在柳州刺史的任上,为柳州的老百姓办了许多好事实事,做出了显赫的政绩。比如严肃唐朝的法典,禁止买卖奴婢,这样就解放了一大批奴婢;比如组织人们开垦荒地,种竹,种橘、种粮食,发展了当地的生产,改善了老百姓的生活;比如用积累下来的公款组织人们挖掘水井,解决了百姓的饮水问题,是关心百姓疾苦的具体表现;比如把废弃多年的“府学”恢复起来,兴办学堂,在偏远的地区普及和倡导先进的中原文化,等等。可先生在永州十年间,并没有做这些被称为政绩的事情,为什么得到了永州百姓这样的厚爱,在先生仍活着,还没有离开永州的时候,就有老百姓聚议,筹划着要为先生建一座庙宇?

柳州有座柳侯祠,永州有座柳子庙。所谓柳子柳子,就是先生也。先生在永州的身份,只是一介书生而已。在“官本位”甚嚣尘上的封建社会,人们对当官的怨声载道,独独对一名书生厚爱有加,这就令人有些匪夷所思了。

有些固执、甚至有些不合时宜的我,要在这座大庙里寻找出一个令人满意的答案来。

我抬起头来,看先生塑像上方的横梁。朱红的横梁上,有两个字跳入了我的眼帘:利民。

“利民!”我像发现了一块新大陆似的,惊喜得叫了起来,引得游人们用一双双怪异的目光打量着我。我不理会他们,继续看那横梁上的二字。这两个字太平常了,字体不大,很不引人注目。在有关介绍柳子庙的文章、简介中,都没有提到它。不知是被历史湮灭了呢,还是被人们遗忘了?

此刻,我的心灵深处却被这两个极不显眼的字强烈地震撼着。我觉得,“利民”二字,才是这座庙的顶梁柱,是这座庙的核心,是这座庙的庙魂!

先生虽然没职没权,却用自己手中的笔,为永州之野的山山水水描绘了一幅壮丽的图景,为永州的百姓驱恶祛邪,为永州百姓的抗争摇旗呐喊……

先生写《逐毕方文》镇火鸟的传说,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传说唐朝以前,每到大雁南飞,草木枯黄的季节,永州城里就经常发生火灾,有时一天竟多达五六起。被烧了房子的人家,夜里露宿在街头,景象十分的凄惨。被烧死了的人,无钱装殓,暴尸街头,令人惨不忍睹。先生的住所龙兴寺,也一连发生了四次火灾。深受火灾之害的先生更加同情和体恤百姓的痛苦,决心弄清原因,为民除害。先生深入大街小巷,查询起火的原因。从调查中得知,起火的原因是由一种怪鸟引起的。这种怪鸟叫毕方,头像雄鸡,颈像白鹤,身躯像企鹅。它一张口,便喷出一团烈火来,双翅一煽,顿时烈焰熊熊。这种毕方鸟常常在永州城内张口吐火,吐火后又扑腾着翅膀乱飞,火灾就是它造成的。

先生下了决心,一定要除了这火鸟,这火鸟是个妖物,凡妖物都俱怕正气。先生就将浩然正气倾入笔端,写了一篇《逐毕方文》,卷缚在箭杆上。农历六月二十日这天,当火鸟刚飞到永州城的上空的时候,先生就一箭射去,将那只火鸟射了下来。先生一看,却见火鸟的肚皮有两行小字:“煽风点火,法力无边;起死回生,只需七天。”先生就叫人背来一只铁锅,在火鸟落地的大西门左侧的城墙边埋了,并扣上铁锅。后来,百姓们纷纷捐献银两,建了一座毕方塔,将铁锅和火鸟压在塔底。以后的每年农历六月二十这天,老百姓都自发地来到塔前烧香化纸,称颂先生的恩德,祈求永州的平安与太平。

先生除蟒,也是永州百姓妇孺皆知的故事。

传说在唐朝以前,每年中秋节的子夜时分,就有一座天桥从河西那边的一个山洞里伸过潇水,搭在大西门的码头上,两盏灯笼把大西门码头照得雪亮。据说人走上这座天桥,就可以上天成仙。每年的这一天,永州的善男信女们就沐浴斋戒,来此登天桥成仙。

先生贬永州司马后,听了这种传说很是怀疑,就决定探个究竟。到了八月十五这天晚上,先生背着弓箭信步来到大西门码头边,见人山人海,好不热闹。一些沐浴斋戒后的善男信女们正焦急地等待着天桥从河西那边的山洞里伸过来。时辰快到的时候,只见河西山下的那个山洞里,突然亮起了两只灯笼,向大西门码头射来,把大西门的码头照得如同白昼;接着,那天桥缓缓地从洞中向码头上伸来。那些善男信女们不要命似的向前挤去,先生拦也拦不住。先生定睛一看,这哪是天桥,分明是一条巨蟒的舌头,那两只灯笼,分明是巨蟒的两只眼晴。先生就取下弓,搭上箭,并在箭头上抹上毒药,“嗖”的一声就向那巨蟒的口中射去。那巨蟒忙缩回舌头,站在舌头上的人,有的进了蟒腹,有的掉进了潇水河里。先生忙吩咐大家救人,并告诉大家,世界上就根本没有成仙升天的事,那所谓的天桥,是一条巨蟒伸出的舌头;所谓升天,其实是进了蟒腹。巨蟒已中了毒箭,几天后必死无疑。过了几天,先生带着大家来到那个岩洞前,见那个岩洞里果然死了一条巨蟒。

先生射杀巨蟒,拯救了永州的善男信女;先生还为百姓求雨,其情之切意之真,为老百姓所感动。

元和八年(813),永州之野大旱,禾苗一插下去,老天爷就没有下过一滴雨。禾苗正在分蘖、拔节,需要雨水浇灌。老百姓急了,永州刺史韦中丞也急了,求先生写一篇锦绣文章,感动上苍。先生妙笔一挥,锦绣文章写成。农历五月十六日这天,韦刺史便领着先生,长途跋涉七十余里,来到了阳明山脚下的庙门口黄神庙求雨。先生跪在黄神菩萨跟前,虔诚而又声情并茂地读起了向上苍求雨的锦绣文章:上苍保佑,福我寿民……文章还没有念完,顿时狂风大作,天上乌云滚滚,一阵炸雷响过,倾盆大雨从天而降。老百姓欣喜若狂,永州城里唱了三天三夜的大戏!

先生镇火鸟、射巨蟒、黄神庙求雨的事一传十、十传百地传开了。在老百姓的心目中,先生简直成了一位呼风唤雨、无事不能的神仙。

百姓们常请先生到家里去做客,先生也不嫌弃,总是欣然前往。一天,也许是在某座山的山坡下,也许是在田洞中的一条小路上,先生碰上了以捕蛇为生的蒋氏。当先生听完蒋氏的哭诉之后,这才知道了老百姓生活的艰难与困苦,这才知道了“苛政猛于虎”!先生陪着捕蛇的蒋氏一块儿落泪,心里悲痛交加,发出了“赋敛之毒有甚蛇者”的呐喊,并向蒋氏表示:“余将告于莅事者,更若役,复若赋!”

这一声冲天呐喊,令永州的百姓们欢欣鼓舞,拍手称快!

这一声冲天呐喊,令永州府的官吏们胆战心惊,令远在长安城的皇帝老儿也吓出了一身冷汗。

赋敛之毒,百姓之苦,积极倡导并参与“永贞革新”的先生,能不愤怒、能不呐喊么?!

永州的百姓多好啊,先生为他们做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事情,老百姓就对先生感恩戴德,张罗着捐献银两,在愚溪岸边为先生盖一座庙宇。为尚活着的一介书生盖庙宇,恐怕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但永州的老百姓却这样做了。

但先生没有允许。先生也许是这样说的:我虽然是朝廷的罪人,但依然食着你们的俸禄。你们才是我的衣食父母啊!我柳宗元何德何能,值得你们替我建庙宇?不可不可,万万不可!

 

 

一拨游人走了,又来了一拨游人。殿堂里香火愈来愈旺,其檀香越来越浓。我从侧面端详着先生,觉得先生是那样的风流倜傥,是那样的雄姿勃发。

先生下了“甘为永州民”的决心,可皇帝老儿偏偏不让先生“为永州民”。冲先生与百姓的那个亲热劲儿,冲先生的那一声呐喊,皇帝老儿也要将先生调离永州,免得先生在此建立起独立的人格,一呼百应地号召百姓们造反。

元和十年(815年)正月,朝廷的一纸诏书,令先生离永进京。先生当然高兴,以为皇帝老子开恩,进京后会官复原职。

过了正月十五,先生要走了。在乘船的潇湘码头,前来送行的有永州府治的官吏,然而更多的则是永州的百姓。人们先生一路顺风,鹏程万里。那位捕蛇的蒋氏兄弟也来了,他背了一坛用永州异蛇浸泡的酒,送给先生。他说,这坛用异蛇浸泡的酒可好呢,食了可以疗大风,祛瘘、疠,去死肌,杀三虫,健身强体。到了京城,别忘了我们永州的百姓。送行的百姓们都说:柳大人做了高官,要为我们老百姓作主!先生收下了蒋氏的那一坛异蛇酒,也记住了乡亲们的话。先生百感交集,热泪盈眶,竟激动得说不出一句话。先生登上船向送行的人们招了招手,往京城长安去了。

回程也得经过汩罗江。来时,先生在汩罗江边凭吊过屈原,是一副凄凄惨惨戚戚的模样,是一种失魂落魄的心情。此刻,先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是一副欣喜万状的心情。十年的贬谪生活,今天终于熬出了头,能不高兴么?先生自然想到了屈原,但想得更多的是自己的政治前途和人生抱负。先生当然想为汩罗江留下点什么。这时一阵春风吹来,先生就随口吟了一首《汩罗遇风》:

 

南来不作楚臣悲,重入修门自有期。

为报春风汩罗道,莫将波浪枉明时。

 

然而,先生高兴得太早了。一到长安,皇帝老儿劈头盖脸给先生浇了一盆冷水,一纸诏书,将他贬到了比永州更远的柳州。先生欲哭无泪,只好打脱门牙往肚里吞,并作诗自嘲:“十年憔悴到秦京,谁料翻身岭外行。”

先生的好友刘禹锡也入了京,命运与先生一样,被贬到了广东的连州。两人一路南下,一路悲悲戚戚,衡阳分手,两人泪水涟涟。“今朝不用临河别,垂泪千行便濯缨。”先生留下一首赠诗,与刘禹锡挥手作别,去柳州赴刺史之任。

是的,先生在柳州终于是个有职有权的官了,干出了许多为柳州百姓称道的政绩,也赢得了柳州百姓的爱戴。

元和十四年(819年)十一月八日,先生终因积劳、积闷成疾,病故于柳州,享年四十七岁。

柳州人民为纪念先生,修建了一座柳侯祠。

永州人民更没有忘记先生,宋至和三年(1056年),永州在华严岩学宫附近,修建了柳子厚祠堂;南宋绍兴十四年(1144年),重建柳, 先生祠堂,地址移至河西愚溪北岸。明、清两代,又多次修建。如今的柳子庙,是光绪三年(1877年)重建的。

重建的柳子庙,正殿有了先生的塑像。每到春秋两季,百姓们都要在庙内举行祭奠仪式,特别是七月十三日先生生日那天,祭祀最为隆重、热烈。先生的塑像,在永州人民的心目中成了救苦救难的“柳子菩萨”。每逢旱年,人们就从庙里把“柳子菩萨”抬出来求雨;每逢潇水暴涨,淹没良田时,人们也把“柳子菩萨”抬将出来,恳求退水。不知是老天有眼,还是柳子菩萨显灵,真是求雨下雨,求水退水就退。如今在永州民间,人们将先生仍呼为“柳子菩萨”。

这是一尊为永州带来荣耀的“菩萨”。

这是一尊“福我寿民”的“菩萨”。

这是一尊中国文学宝库里熠熠生辉的“菩萨”!

 

 

是的,先生太伟大了,是伟大的思想家,伟大的文学家。先生“甘为永州民”,可永州人民终于没能留住先生。这不是永州人民的错,也不是先生的错。先生端着皇帝的碗,理所当然得听皇帝的派遣,身不由己啊!可先生为永州人民留下了璀璨夺目、底蕴深厚的柳文化,留下了令后人咀嚼、让后人效仿的“利民”、“寿民”的人文精神,这就足够了。

如果说永州是一部书的话,那么先生就是这部书里的灵魂。

如果说永州是一首歌的话,那么先生就是这首歌里的主旋律。

二十一世纪的永州人民仍没有忘记先生,一些人研究起了柳文化,一些人做起了柳文化产业。

      永州人民还在一如既往地祭祀着先生。

2002820(农历七月十二日),先生1229岁诞辰的前一天,永州各界民众举行了大型的纪念活动。各国各地的柳文化研究者来了,港、澳、台同胞,海外侨胞们来了,永州市的各界代表人士来了,于香烟缭绕和锣鼓齐鸣中,永州市政府代表永州560万人民,立下了《祭柳子文》的碑石。碑文曰:

河东柳氏,书香门道。严父慈母,诗礼熏陶。品学优秀,青年骄傲。二十进士,三一御史,礼部员外,革新政治。二王刘柳,青史铭志。永贞受挫,贬黠遭际。来至永州,泽被南邑。湘南学人,子厚为师。走访农家,圃湘之西。考察社会,出入典籍。《天说》《天对》,唯物唯实。指斥封建,反对世袭。《捕蛇者说》,轻徭薄赋。无忘生人,吏为民役。文以明道,统合儒释。观游为政,永州八记。诗赋序传,议辩表启。著书立说,彪炳后世。零陵柳子,辉映华宇。十年司马,一代宗师。文章千古,将相一时。先生离永,更放外任。刺柳硕政,斐然殒命。噩耗传来,民不胜哀。建庙愚溪,柳子名街。瞻仰景仪,追思不衰。柳子风范,驰名中外。柳学精髓,传承万代。皇皇盛世,绵绵柳思。福我寿民,春秋报事。吾辈为幸,秋诞为祀。潇湘水长,西山仰止。德才并隆,千年盛事。恭仰为怀,伏惟尚飨!

先生的在天之灵,应该感受到了永州人民的热烈而隆重,真诚与纯朴。

纪念先生1229华诞那天我没能来。热闹是热闹,隆重亦隆重,但我不想凑那份热闹。读了先生的文章,受了先生泉流的润泽,我的一颗心不再浮躁,对功名利禄也淡然处之。我是在隆重的纪念会几个月之后来凭吊先生的。这迟到的凭吊,我想先生是不会怪罪的。

柳子庙是一座丰碑,是耸立在永州之野的一座文学的丰碑,一座柳文化的丰碑,是先生人格力量的象征。

我也买了几炷香,在先生的像前焚烧起来。

对着先生的汉白玉塑像,我又深深地鞠了三躬。

好好地享受香火吧,先生。这香火是我用自己的俸禄买的,绝对的干净。旧时永州穷,老百姓没啥好东西招待先生,还真是亏了先生哩。如今,永州之野在先生的文化浸润之下,已焕发出了勃勃的生机。先生看了,定会感到欣慰。

望着先生的塑像,我顿时来了灵感,吟成了这样一首小诗:

 

春风送我进祠堂,凭吊先生痛断肠。

叱咤朝廷倡改革,殷勤百姓斗饥荒。

诗吟旷野成佳景,歌赋山川着艳装。

莫道还乡叹梦破,零陵芳草为君香。

 

班门弄斧,简直是丑死人了,好在先生是一代大师,自有海纳百川的襟怀,是不会怪罪一个蹒跚学步的文学后辈的。

了却了心里祈愿,我浑身轻松地走出了柳子庙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