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位置:首页潇湘文艺彭楚明文集彭楚明散文集:踏歌潇湘
信息搜索
梦里愚溪
 
彭楚明散文集:踏歌潇湘  加入时间:2009/11/30 15:36:00  admin  点击:1566
 

梦里愚溪

 

 

近来老是做梦。又老是梦见愚溪。

《梦境菜根谭》里说,梦见清澈的溪流,溪流在阳光下亮光闪闪,表示你会拥有许多财产,并且会到各地去旅游,从中得到许多快乐。我梦中的愚溪,确实在阳光下亮光闪闪,但我却并未得到或者拥有许多财产,可见梦中的事情切不可以信其有,否则就会误入歧途而不能自拔。有一点却是真的,我经常梦见愚溪,那是因为我太爱恋愚溪的原故。

愚溪到底是一条什么样的溪流,让我如此魂牵梦绕而久久不能释怀?

愚溪,是流淌在永州之野西山脚下的一条小溪。

可以这样说,在我所见过、涉过的溪流中,没有哪条溪流能像愚溪那样让我怦然心动,让我歌之颂之舞之蹈之。愚溪太美了,美在她的潜质,美在她的内涵。愚溪像一首诗,一首像唐诗宋词那样有平仄有意境有韵味的流动着的长诗。

作为土生土长的永州人,我曾经不止一次地拜访过愚溪,朗读过愚溪。我一次次地徘徊于溪畔,十分诧异地欣赏着溪里流动着的一泓碧水。愚溪水清澈,流着绿,淌着翠。她日夜弹拨着琴弦,像孩子一样撒着欢儿,唱着那韵味悠长的歌子,潺潺地流进潇水,奔向湘江,奔向洞庭,奔向那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水,那水上的波浪,那水上的浪花,让我情思缱绻,令我回味无穷。

传说先前的愚溪不叫愚溪,叫冉溪。据《零陵县志》载,那时候的冉溪两岸有茂林修竹,有山花绽放,有鸟语啁啾,水清澈而透莹,是挺美的一条溪儿。这种自然而原始的美,显得太平常了,溪流里缺乏文化的底蕴,水面上翻卷不起艺术的浪花。

是那位被永州百姓称为“篓子”先生的柳宗元,用他那支生花的妙笔,给了她灵性,浪漫了她的情怀,赋予了她太多太多的文化内涵,赋予了她太多太多的诗情与画意,让她一举成名,成了一条历史的、文学的、艺术的溪流。如今,她不仅仅属于永州,而且属于中国属于世界。

公元805年,形色孤凄而又满怀悲愤的柳宗元被贬为永州司马,厚道的永州百姓,奇异的永州山水热情地接待了这位自长安城落难而来的读书先生。面对厚道的永州百姓,面对奇异的永州山水,孤愤而满怀幽怨的柳宗元多少感到有了些安慰。公务之暇,柳宗元寻芳揽胜,访贫问苦,与山水对话,找百姓聊天。他把他在长安城里因革新政治所遭受的打击、所受的冤屈,把自己的徬徨和苦闷,把自己的幽怨与悲愤,把自己的理想与抱负,喁喁地诉与永州的百姓,诉与永州的山水岩石。永州的百姓与永州的山水很有兴趣也很认真地倾听了他的诉说。于是,先生那些与老百姓推心置腹聊天的话,那些对永州山水岩石真诚的告白,就成了一篇篇不朽的美文,就成了一首首如歌如颂的诗行。

观照永州山水,玩赏永州山水,成了柳宗元当时惟一的乐趣。一天,先生驾一叶扁舟,渡过潇水,来到了冉溪。清澈的溪水,冉溪两岸怪异绮丽的风光,顿时温暖了先生的胸臆,亮丽了先生有些迷茫的双眼。回到寓所,他研墨挥毫,写下了《冉溪》一诗,发出了这样的感慨:

 

少时陈力希公侯,许国不复为身谋。

风波一跌逝万里,壮心瓦解空缧囚。

缧囚终老无余事,愿卜湘西冉溪地。

却学寿张樊敬侯,种漆南园待成器。

 

柳宗元挚爱永州山水,对冉溪却情有独钟。多少次,他荡着扁舟逆流而上,饱览冉溪之秀色;多少次,他徉徜冉溪溪畔,不停地寻寻觅觅;多少次,他坐在冉溪岸边的岩石上,与冉溪作推心置腹的交谈。他告诉冉溪,他之所以被贬永州,是因为他太愚的缘故。不是么?我一个书生,小小的一个员外郎,国家大事自有皇帝掌管,我何苦要搀和着搞什么革新政治?这不,这一革就把自己革到永州之野来了,毁了自己的锦绣前程。冉溪泛着浪花说,先生是愚,可这世界没愚不行呀!你不知道,永州百姓可喜欢你的“愚”哩!因为你愚得在理,愚得可爱。柳宗元笑着对冉溪说,哈哈,你也像我一样,愚得可爱,愚得彻头彻尾,竟无私地将这一泓清泉交给了潇水。那我们两个就愚吧,干脆一愚到底。你呢,就改名叫“愚溪”得了。

就这样,冉溪成了愚溪。

柳宗元与愚溪的对话,成了千古美谈。这千古美谈,就是《愚溪诗对》。

愚溪太美了,美得令柳宗元心向往之;愚溪太愚了,愚得成了柳宗元心中的至亲至爱。公元810年,柳宗元从法华寺迁居愚溪溪畔,朝夕与愚溪相依相伴,与愚溪作更加深层次的交谈。为了让愚溪更加绮丽,他与老百姓一道筑堤治水,种树栽花。为了让愚溪在历史的长河中流动不息,他作了愚丘、愚泉、愚沟、愚池、愚堂、愚亭、愚岛、愚石等八愚诗,来衬托他心中的至爱愚溪。在八愚诗中,他尽情地抒发自己的感慨,吐露自己的心声。这时候的柳宗元身心才豁然开朗起来,一首《溪居》,反映了他当时的心境:

 

久为簪组累,幸此南夷谪。

闲依南圃邻,偶似山林客。

晓耕翻露草,夜耪响溪石。

来往不逢人,长歌楚天碧。

 

《溪居》一诗,为愚溪增添了妩媚,增添了魅力。

于是,愚溪便有了浪漫的诗情。

于是,愚溪便有了深厚的底蕴。

也许就从那时开始吧,名不见经传的愚溪就渐渐地热闹起来了,成了一条芳播遐迩的名溪。

入了诗的愚溪,成了名溪的愚溪,我们再观照她的时候,就有些朦朦胧胧了,就有些神秘莫测了,就有些缱绻浪漫了,就有些平平仄仄的韵味了。这一泓浸润着先生诗行的清流,流进潇水,潇水便有了诗情;流进湘水,湘水便有了诗意;涌进洞庭,洞庭便涌起了诗潮。

公元814年,朝廷一纸诏书命柳宗元返回长安。满以为官复原职的他,被贬到了比永州更为边远的柳州。

柳宗元走了,为永州留下了一条默默不语而晶莹碧透的愚溪。

星移斗转,沧海桑田,时间增益了柳宗元的魅力,更增益了愚溪的魅力。

与柳宗元一道被贬的刘禹锡很想来永州看看愚溪。看了愚溪之后他有了淡淡的哀愁和满腹的惆怅。于是,他泪眼婆娑地写下了《伤愚溪》的诗行:

 

柳门竹巷依依在,野草青苔日日多。

纵有邻人解吹笛,山阴旧侣更谁过。

 

溪水悠悠春自来,草堂无主燕飞回。

隔帘唯见中庭草,一树山榴依旧开。

 

草圣数行留断壁,木奴千树属邻家。

唯见里门通德榜,残阳寂寞出樵车。

 

于是,欧阳修在咏零陵的诗中,对愚溪有了这样的向往:“欲买愚溪三亩地,手拈茅栋竞移居”!

于是,陆游在偶读旧稿读到愚溪时,便发出了这样的感慨:“挥毫当得江山助,不到潇湘岂有诗”!

作为一个永州人,我真想在愚溪溪畔有一间自己的房子,日夜与愚溪相伴,白天,观赏她那潺潺流动的溪水,晚上,聆听她那如歌如颂的涛声,让整个身心浸润在她的诗情画意里,陶醉在她那浓浓的文化与艺术的氛围里。三亩地对于我来说已经非常奢华了,我只想在愚溪买一分地,盖一间茅舍就行。但是不行,规划部门已作了严格的规定。我找了关系,托了熟人,想在溪畔买一间可以容身的房子,这个愿望也未能让我实现。我踯躅柳子街头,一家一户地去寻访。一位老者好心地对我说:“你别枉费心机了,这么好的地方,谁舍得把房子卖给你呢?

我打消了继续寻访的念头。不能在愚溪溪畔居住,我心里好不懊恼。

是的,在所有的溪流中,我太爱恋愚溪了,我太钟情于愚溪了。

那就让愚溪夜夜入梦吧。让她那浸润了唐诗宋词的清流,欵乃我的梦境,温馨我的襟怀,浪漫我的无眠。

梦里愚溪,好美,好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