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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庵读蕉
 
彭楚明散文集:踏歌潇湘  加入时间:2009/11/30 15:34:00  admin  点击:2358
 

古庵读蕉

 

 

自从领略了宋词里雨打芭蕉那种平平仄仄的韵味,心里就生发了一种读一读芭蕉的欲望。于是就有人给我指点:绿天庵是读蕉的好地方。

  绿天庵座落在永州古城芝山东面的山麓上,是唐代著名书法家、人称草书圣手怀素出家修行、种蕉练字的地方,如今已辟为怀素公园。绿天蕉影,系永州八景之一。古往今来,众多文人骚客对他情有独钟,或来观赏蕉影,或来凭吊怀素,小小的绿天庵成了一方圣土。

 

烟冷空山响木鱼,当年怀素此幽居。

谈禅不贵无生语,问字频回有道车。

碑上墨痕光黯淡,池旁蕉叶影萧疏。

千秋遗迹寻衰草,染翰谁工屋漏书。

 

  那是四月一个晴朗的上午,碧空如洗,东风骀荡,古城永州在明媚的阳光下显得妩媚而又多情,我吟哦着清朝文人汪藻《绿天庵怀古》的诗句,怀着宗教般的虔诚,走进了怀素公园,走进了绿天庵。

  走进园内,我被一层层的翠绿所笼罩,所包容。山上有一棵棵的古松,一棵棵的古樟,还有那一簇簇一丛丛的芭蕉。那宽大的芭蕉叶,翠绿欲滴。我站在芭蕉树下,让这绿色的风抚摸我的面颊,浸润我的肌肤。我尽情地吞纳着这满园的绿色,像饮着一盅盅的醇醪。

  我在一张石凳上坐下来,一双脉脉含情的目光注视着在阳光下、在熏风中婆娑起舞的芭蕉树,一股敬慕之情油然而生。是的,我该好好地读一读这绿天庵的芭蕉林了。

  唐朝天宝年间,一个风度翩翩的十六岁的青年,身背简单的行囊,疲惫不堪地走进了绿天庵,不,那时它不叫绿天庵,叫清阳庵。那青年男子跪在一老僧面前,诉说了自己的身世和悲惨的遭遇,请求老僧收他为徒,并发誓不杀生、不偷盗、不淫邪、不妄语、不饮酒,一生事佛,修成正果。老僧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位青年,见他气宇轩昂,一双睿智的眼睛炯炯有神,浑身上下有一股灵气。老僧点了点头,十分满意地收下了这个青年。这个青年,就是怀素。

  怀素,零陵人氏,俗姓钱,字藏真。他为什么来清阳庵出家,这是一个千古之谜。当时的南岳衡山,寺庙林立.香火鼎盛,且有众多高僧。但怀素未去衡山,反而选择了家乡的永州之野,选择了永州城外小小的清阳庵,选择了清阳庵内一介贫僧。

   剃度了的怀素正式当起和尚来了。他殷勤地洒扫佛堂,殷勤地打扫寺庙,垦荒种菜。他虔诚事佛,虔诚地诵经,但他更喜欢读书,更喜欢写字,有时高兴起来,就将字写在墙壁和各种器具上。老僧喜欢这个徒弟,谆谆告诫他:出家人以慈悲为怀,以事佛为要。怀素答应了师傅,但要他不写字,这无论如何做不到,有时为了练字,他甚至连念经和做饭都给忘了。看着怀素的字越写越好,老僧原谅了徒弟的过失。

  传说,怀素为了练字,亵读了菩萨,闯下了大祸,差点被老僧驱逐出庵门。

  一天,老僧染恙,咐嘱怀素去洒扫佛堂,接待香客。佛堂里供着一尊观音菩萨。怀素洒扫好佛堂后,就练起字来,他越练兴趣越浓,见观音菩萨的衣裳又白又长,心想正是练字的好地方,就以观音菩萨的口吻在上面写了四句:“我本泥塑木雕,自家性命不保;尔等善男信女,虔诚实在可笑。”作为和尚,这简直是对菩萨的亵渎。

  老僧发现了观音菩萨衣带上的字,气得直念南无阿弥陀佛,“罪过,罪过。”他叫来怀素,让他跪在观音菩萨面前忏悔,之后,要将他驱逐出佛门。怀素自知闯下了大祸,苦苦地哀求,保证以后再也不敢了。老僧见菩萨衣带上的字笔走龙蛇,再一次原谅了怀素的过失。他嘱咐怀素:“徒弟呀,我们出家人,应当虔诚事佛,绝不允许对佛有半点不恭。你爱写字,字越写越好,师傅高兴,但千万不要乱写乱画。招惹是非,是要吃苦头的。”   

  怀素感激师傅的知遇之恩,他记住了老僧的话,事佛之余拼命地练字。几年后老僧圆寂,怀素一个人挑起了清阳庵的担子。他每天不断地写字,所有的纸都写完了,墙上壁上写满了,正当他苦于没地方写字的时候,他发现了窗外的芭蕉叶。芭蕉叶长幅宽,平润光滑,走笔轻快,完全可以用来写字,他砍来芭蕉叶,挥毫一试,果然可用。不几天,几丛芭蕉叶就被怀素割完了。

  芭蕉叶能写字,怀素就种起蕉来。芭蕉林越长越茂盛,整个清阳庵一片翠绿。这时候,怀素把清阳庵改为了“绿天庵”。

  怀素是否亵渎菩萨,这只是传说而已,信与不信无所谓,但怀素种蕉练字,改庵名,却是真有其事的。

  我抚摸着一株婷婷玉立的芭蕉树,感激之情油然而生。正是这些婷婷玉立、清翠欲滴的芭蕉,盎然了绿天庵,诗化了绿天庵,更重要的是,她成就了一位书法大师。我在蕉林中穿行,在蕉林中寻觅,我知道,如今这些蕉树,已不是当年怀素栽下的,但我仍然要寻觅。阳光洒下来,投在地上有了浅浅的绿意;风儿吹过来,宽大的芭蕉叶在婆娑起舞;叶与叶相互摩娑着,像是窃窃私语,又仿佛是给我讲述怀素练字的故事。

  我走出芭蕉林,来到了醉僧楼。

  醉僧楼大门紧闭。不知什么原因,它未向游人开放。

  作为出家人,怀素自师傅圆寂之后,为驱赶寂寞,他违反了僧规,大碗大碗地喝起酒来。喝酒,练字,成了他每日必做的功课。他不想修成佛门正果,只想喝酒、练字。在翠绿的芭蕉叶上,怀素笔走龙蛇,尽情地宣泄着他的内心世界,渲泄着他对凡尘的挚爱,渲泄着他对永州之野山山水水的一往深情,渲泄着他对世俗的书法艺术孜孜不倦的追求。芭蕉叶长大了摘,摘了又长。每日里,怀素乘着酒兴,铺开刚刚摘下来的翠绿翠绿的蕉叶,挥笔疾书。字越写越好,越写越狂,越写越草。笔写秃了一支又一支。他舍不得将这些写秃了的笔扔掉,就收集起来,在庵子的右角山坡上挖穴埋葬。没有隆重的葬礼,胜过隆重的葬礼。一介狂僧,对秃了的笔注入了无限的深情。《红楼梦》里的黛玉葬花,哪及怀素葬笔的悲壮!于是,在这个小小的绿天庵里,又多了一处人文景观:笔冢。

  我离了醉僧楼,去寻觅那座让我魂牵梦萦的笔冢。

  寻觅了几个来回,不见笔冢。问园内的管理人员,管理人员告诉我,笔冢现在市精神病医院内。

  我十分的不明白,一处小小的绿天庵,怎么被好几家单位所挤占?我心里有些愤愤然起来,不得不出了围墙的后门,来到市精神病医院。

  笔冢位于市精神病医院大门左则。我来得不是时候,有关部门正在为笔冢作修复工作,亭台尚未竣工,作为一介读了几句书的文人(姑且算作文人吧,见笑了),我想对笔冢说几句什么,可见了这模样,我又能说些什么呢?我对着这笔冢,虔诚地鞠了三躬。

  别小看这不起眼的笔冢,它之于绿天庵,之于古城永州,确实是太重要了。它有着太深厚的文化底蕴。古代文人骚客游绿天庵,对笔冢怀着无限深情,他们祭奠笔冢,歌吟笔冢,有了笔冢的诗咏。

  清代文士王日照的《怀素笔冢》吟道:

 

笔管沉埋千百年,蒙葺草莽卧荒烟。

凭谁重让生花梦,空剩芭蕉绿满天。

  清代文士施清的《怀素笔冢》吟道:

 

蕉叶可题笺,醉歌绿野天。

三味书中草,颖毫生暮烟。

 

  拜谒完笔冢,我又从围墙的后门进入绿天庵。我逛墨池,访种蕉亭,徉徜于蕉林之中。

  还是读蕉吧。

  多情的永州山水哺育了怀素,绿色的芭蕉叶成就了怀素的书法艺术。在中国书法艺术史上,怀素留下了《自叙》、《苦笋》、《圣母》和《草书二十四章经》。怀素太依恋永州之野了,太感激永州之野了。他舍不得绿天庵,更舍不得一簇簇一丛丛蓊蓊郁郁的芭蕉林。但永州太小了,大荒凉了。成了书法大家的怀素,有了更高的追求。

  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他决定放弃绿天庵。

  为了更高的追求,他决定离开永州。

  白天,他伫立在种蕉亭,一双睿智深邃的目光越过绿色的芭蕉林,向北方长安怅望。

  夜里,他躺在僧房的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一颗心飞向了长安。

  长安是当时的国都,全国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长安城里,有众多书法名公,更有一代书法艺术宗师颜真卿。能得到他们的指点,能聆听他们的教诲,那是一种莫大的幸福。

  为了追求更高的艺术境界,为了创造书法艺术更加辉煌的成就,为了得到那种莫大的幸福,怀素走了,“担笈杖锡,西游上国”,去了名家荟萃的长安。

  永州没有留住他,这不是永州的遗憾。

  作为对永州的报答,怀素留下了寂寞的绿天庵。

  留下了默默不语的笔冢、墨池。

  留下了一园茂盛的蓊蓊郁郁的芭蕉林。

  怀素种下的芭蕉已不复存在,绿天庵及绿天庵的笔冢、墨池,只不过是一处人文景观而已,怀素留给永州人民这种锲而不舍的追求精神,这才是最宝贵的财富。

  古庵读蕉,我读出的是两个大字:追求。

  它让我激动不已,更让我热血沸腾。 

揣着读蕉的心得,揣着这种莫名的激动,我出了绿天庵,走向永州的通衢大街,走向广袤的永州之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