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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觅踪
 
彭楚明散文集:踏歌潇湘  加入时间:2009/11/30 15:33:00  admin  点击:1966
 

西山觅踪

 

 

   我是一名生在永州、长在永州的正宗永州人,却对闻名遐迩的永州西山知之甚少。前些年我住在这座古城里,几乎每天都要爬上楼房的房顶上,望一望苍翠的西山,却一直没有机会光顾。欣赏西山的胜景,寻觅柳宗元的踪迹,这种欲望愈来愈强烈地驱动着我。于是,在一个春光明媚的日子,我独自一人上了西山。

  西山,是指永州古城零陵潇水西岸南自朝阳岩起,北接黄茅岭长亘数里之起伏绵延的山丘,又叫粮子岭。我登上了建有水厂的山头。这山头,大概就是柳宗元所指的“穷山之高而止”的西山了。

  这难道就是柳宗元到过的西山?

  这难道就是著名的《永州八记》中《始得西山宴游记》所描写的西山?

  不错,这是柳宗元游览过的西山和他的笔所描写过的西山。这是中国文学史里的西山,也是现代阳光下永州之野的西山。

  如今的西山,已完全不见柳宗元所游时的模样。没有了参天的森森古木,没有了骇人的声声猿啸。在明媚的阳光下,整个西山是一片葱茏的生机勃勃的景象。茂密的油茶林在春风的吹拂下正婆娑起舞,鸟语婉啭,花香袭人。往东看,一幢幢现代化的建筑为古老的永州城廓增添了无限的生机;往西看,春意盎然、繁花似锦的永州之野充满了希望。我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清新而又馨香的空气,微闭着双目,尽情地享受着西山的胜景,陶醉在西山的怀抱中。这时,我仿佛看见一位头戴纶巾,身着青衫,神色孤伤而又不失翩翩风度的古代文人向山上走来。他,就是柳宗元。

  公元805年,因主张革新政治,曾任尚书礼部员外郎的柳宗元被贬为永州司马。南荒的永州热情地接待了这位失魂落魄、满脸写着忧闷、郁愤,满腹怀着幽怨的柳宗元。清风为他疗伤,泉水为他洗愁。在一些地方官员的时时监视之下,身为永州司马的他,日子过得孤寂而荒凉。但他没有颓废,没有堕落,他用他的那支生花妙笔,为诗、为文,抒发自己的人生抱负,排遣自己心中的愤懑;描绘永州之野山水岩石的绚丽多姿,鞭笞统治者欺压人民的累累恶行。一个被贬到永州无职无权的文人,却赢得了永州人民的拥戴。不忘仕途枯荣的柳宗元,这时的脸上才露出了些微的笑容,心情不再像刚来永州时那样寂寞和沉重。于是,他就观照起永州的山水来。永州之野的山水、草木、岩石在他的眼里竟那样的绮丽,他有些按捺不住了。公务之余,他徉徜永州之野的山水间,与山水亲近,与山水对话,他把他的一腔愁绪,一腔幽怨、一腔抱负,喁喁地诉与永州之野的山水岩石,于是,永州之野的山水、岩石从此变得生动起来,诗意起来。

  公元809年,已来永州5个年头的柳宗元入住河东法华寺的西亭。928,这是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他凭栏向西边眺望,望见了有些怪异的西山。“遂命仆人,过湘江,缘染溪,斫榛莽,焚茅筏,穷山之高而止。”到得西山,柳宗元“施施而行,漫漫而游,”置身于西山的怪异风光之中,他仿佛觉得自己也成了西山上的一道景观。站在西山山顶,他极目四望,顿觉心旷神怡:“悠悠乎与颢气俱,而莫得其涯;洋洋乎与造物者游,而不知其所穷。”此情此景,令他神意怡漠,泯忘物我,不由得他不“引觞满酌,颓然就醉,心凝形释,与万化冥合”。此时此刻,柳宗元整个身心都与西山融为一体了,与永州之野融为一体了。晚上,他欣然命笔,写下了《永州八记》中的第一记《始得西山宴游记》。从此,西山成了历史里的西山,成了文学史上的西山。

  始游西山,柳宗元受益匪浅。他不仅享受了西山上的怪异风光,而且还接受了一次对他的灵魂的洗礼。后来,柳宗元常去西山,去西山听悦耳的鸟语,看绮丽的风光。他常常独自一人坐在西山上,与西山上的古木对话,与西山上的流泉对话,与自我对话。他万万没有想到,永州的山水是这样的多情多义,不但一次次地抚平了他身心的重创,而且还给了他诸多的灵感启迪,赋予了他诸多的诗情。

  西山,成了柳宗元登高望远、寻幽观光的胜地。

  西山,成了柳宗元抒发胸臆、吐露情怀的最佳场所。

  在西山上,柳宗元沐浴着春晖,发现了《零陵春早》:

 

问春从此去,几时到秦原。

凭寄还乡梦,殷勤入故园。

 

  在西山上,柳宗元一双忧郁的眼睛望着充满了勃勃生机的永州之野,顿时心潮澎湃,手捻胡须,吟出了《零陵春望》:  

 

平原春草绿,晓莺啼远林。

日尽潇湘渚,云断岣嵝岭。

仙驾不可望,世途非所任。

凝情空景慕,万里苍梧荫。

 

  元和七年(812),又是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柳宗元与崔策又一次来到了西山。崔策,字子符,柳宗元姐夫崔简的弟弟,属中表亲。在西山上,他与崔策极目远眺。往南,他们望见了万朵白云之下的九嶷山;往北,烟波浩淼的洞庭风光也仿佛收进了他们的眼帘。西山,又一次给了柳宗元愉悦的心境;西山,又一次激荡起了柳宗元那阔大而高远的情怀。诗抒怀,更言志。回到寓所,柳宗元夜不能寐,欣然命笔,写下了《与崔策登西山》一诗:

 

鹤鸣楚江静,露白秋江晓。连袂度危桥,萦回出林杪。

西岭极远目,毫末皆可了。重叠九嶷高,微茫洞庭少。

回穷两仪际,高出万象表。非令亲爱疏,难使心神悄。

偶兹循山水,得以观鱼鸟。吾子幸淹留,缓我愁肠绕。

 

   秀丽的永州山水,令柳宗元那双饱含忧郁、忧患的眼睛渐渐地明亮起来,明澈起来,使他那郁闷、埂塞的心胸也渐渐地开朗起来,顺畅起来。永州的山水岩石陶冶了他,他也无愧于永州的山水岩石,用他那支饱蘸永州之情的笔,尽情地吟哦着永州的山水岩石,诗化着永州的山水岩石。他与永州的山水岩石结成了至亲至爱的朋友。

  也许在西山的某一处,“施施而行”的柳宗元看见了“黑质而白章,触草木,尽死,以齿人,无御之者”的异蛇;也许在西山的某条小径上,“漫漫而游”的柳宗元遇上了“专其利三世矣”的捕蛇者蒋氏。他在路边的青石上坐下来,与蒋氏拉家常,问年景,问收成,询问捕蛇的疾苦。当他听罢蒋氏“吾祖死于是,吾父死于是,今吾嗣为之十二年,几死者数矣”的控诉之后,他的悲愤之情溢于言表,击掌而曰:“若毒之乎?余将告于莅事者,更若役,复若赋!他要为永州的老百姓们打抱不平了!回到寓所,他研墨挥毫,激扬文字,写下了《捕蛇者说》这篇檄文,借捕蛇者后代蒋氏所述三世的遭遇,用蛇的毒害和赋敛的毒害作比衬,尖锐地揭露了自天宝以来60年间赋税的惨毒、官吏征敛的凶悍和人民遭害的深重。

  此时的柳宗元,经过永州山水浸润的柳宗元,不再是初来永州时那副愁眉苦脸、穷泊潦倒的模样了。他有了豪气,有了胆气,也恢复了中国文人所固有的那股傲气。在这个荒蛮之地的永州,竟出现了与浩荡皇恩格格不入的一脉异音。尽管这脉异音十分微弱,但我敢说,正是这一脉微弱的异音,才酿成了后来反封建的冲天呐喊!

  是的,永州之野给了柳宗元一份难得的宁静,更给了他一颗比较完整的灵魂。

  我心里激动起来,无心欣赏西山上的绮丽风光了。我在山径上踽踽而行,我要寻觅,寻觅可以凭吊柳宗元的遗迹。可我走遍了满山所有的小径,都寻找不到柳宗元的遗迹,这多少有些令我遗憾,令我惆怅。

  《永州八记》代表了柳宗元最高的文学成就。中国的文化史上拥有《永州八记》,是中国文化的骄傲,也是永州山水岩石的骄傲。柳宗元的文学成就主要在永州,可以这么说,永州之野的山水岩石孕育了一代文豪柳宗元。如果这个结论成立的话,那么西山,则是养育了一代文豪柳宗元的摇篮。作为养育了一代文豪柳宗元的摇篮,竟没有他的些许遗迹,这是西山的遗憾,也是永州之野的遗憾。

  我还能说些什么呢?不说了罢!

  揣着这种遗憾,我闷闷地下了西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