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位置:首页潇湘文艺彭楚明文集彭楚明散文集:踏歌潇湘
信息搜索
老埠头
 
彭楚明散文集:踏歌潇湘  加入时间:2009/11/30 15:25:00  admin  点击:3057
 

老埠头

 

 

在零陵县文化馆工作期间,全县68个乡镇,我走了67个,剩下一个岐山头乡没有去过。在与一位民俗学家谈起这件事时,这位民俗学家说:“你未去岐山头,我只能对你表示遗憾。那个地方你该去,也值得你去。你知道吗?岐山头乡政府所在地叫老埠头,又叫湘口馆,五代时就设了潇湘镇,历史悠久哩。那里不但有优美的景致,更有深厚的文化底蕴,到那里去看一看,一定会大有收获,受益非匪浅!”

于是,老埠头、潇湘镇就萦绕在我的心里,交织在我的梦里。是得去看看了,我在寻找着机会。

1996年岐山头乡已被撤销,合并到了与之相邻的蔡市镇。机会终于来了,我的一位老同学在该镇当镇长,当我提出要去看看老埠头——过去的潇湘镇时,老同学欣然地答应了。今年十月的一天,我与几位同学来到了蔡市镇。

蔡市镇政府座落在湘江的西岸,距老埠头有6公里的路程。镇长同学开了一辆新式的越野猎豹车,沿着湘江向南方的老埠头进发。公路右边,是连绵起伏的山峦,山峦上长着茂盛的油茶林,采摘后的油茶林,枝头上缀满了白色的花朵,在艳阳的照耀下显得格外的迷人。满山遍野的油茶花,为这深秋的原野增添了无限的生机。公路的左边是肥沃的稻田,晚稻已经收割,剩下的甘蔗林十分茂盛地在阳光下朝气蓬勃,叶片在金风中摇曳,闪耀着银色的光芒。镇长同学故意将车速开得很慢,我们透过明净的车窗,尽情地欣赏着这深秋季节里的田园风光,有的唏嘘,有的感叹,紧张了一周的神经,此刻已得到了彻底的放松。

小车在原岐山头乡乡政府的后面停了下来。镇长同学说,走下去就是老埠头了。我们雀跃似的下了车,穿过乡政府大院,过了两条田塍,就来到了老埠头的北街街口。

这就是我心目中的老埠头和潇湘镇吗?眼前的景象简直令我难以置信,但它确确实实是老埠头,确确实实是过去的潇湘镇。我驻足一望,二十几座低矮的瓦房在秋阳下显得毫无生气。低头一看,一块石碑横卧在一家主人屋前的阶基上。碑上的字迹清晰可见,道是:“沿此路直走去东安”。这显然是一块路碑,我凝视着这块路碑,心里不觉涌上一丝苍凉之感。

这个村仍叫老埠头村。村秘书见我们一行来寻觅潇湘镇,便放下手中的活计,主动为我们当向导。沿着石板街,他一边走一边给我们介绍情况,来到离码头不远处的一座房子前,指着砌了墙脚的一块竖碑说:“这块碑有些年月了,挺有看头的。”我蹲了下去,细读碑文:“潇水自九疑百折而入于永州北十里之老埠头,与湘水会合,为最古之名区。五代时设有镇,曰潇湘镇,明时改设驿丞曰湘口驿。驿前二水横亘,深阔若无限然,为吾乡所必经之要渡……”。

再看下去,就是乡民捐资造义舟之事,某某某某捐献银两多少。看了一会儿,我的眼睛酸涩起来。村秘书就领着我们来到渡口。站在码头上放眼望去,只见碧绿的湘水在这里萦回,对岸的山林,房舍倒映在碧绿的水里,别有一番韵致。河面上,两只渔船上的鸬鹚在船主人的指挥下,正在河里欢快地捉着鱼,主人则悠闲自得地摇着舟楫,跟随着捉鱼的鸬鹚,欸乃之声,在水面上一圈一圈地荡漾开来。村秘书指着河对岸的村子告诉我们,河东岸的那个村子也叫老埠头,归零陵区管辖,但真正的潇湘镇,还是我们河西这边的老埠头。

从街口下到渡口,有五十多级用青条石砌成的石阶。由于是秋季,河里的水少了许多,我们一行人下了石阶,来到渡口最底层的河边。码头的右边泊着两艘挖砂船,几位村妇正在河里的青石上浣洗衣被。正当我们在惊异这满江的碧绿时,村秘书指着河上游一里许的地方说:“看,那就是蘋岛!”我随着他的手指望去,见河中央有一座长满了参天大树的小岛。不错,那小岛就是蘋岛。我曾经拜访过蘋岛,并为岛上绮丽的风光所陶醉。站在老埠头渡口看蘋岛,蘋岛别具风姿与风韵。阳光洒在河面上,河面上的水汽氤氲成薄薄的一层雾蔼,蘋岛在这层薄薄的雾蔼里,则显得更加妩媚,既有一种朦胧的美,更给人以一种神秘的感觉,那模样就像蓬莱仙境似的。置身老埠头渡口,望着这一河的碧波,我发现了老埠头原始的美和潜在的美。这原始的美和潜在的美,就是它那浓浓的潇湘文化氛围和浓厚的潇湘文化底蕴。这时,悠悠河风吹拂着我滚热的胸膛,我吟咏起了清代诗人、著名书法家何绍基的《老埠头》诗句来:

 

古树平坡老埠头,潇川于此会湘流。

其中半是濂溪水,合我回思营道州。

生世岂无乡社恋,浮踪惯作万山游。

元公自适非忘适,径指匡庐作故邱。

 

老埠头是潇湘二水会合的地方,风光独异,凡来永州的墨客骚人,都来此泛舟,观光揽胜;或泊舟于码头,上湘口馆临风把酒,吟诗作对。柳宗元贬居永州期间,为了排谴自己郁闷的心情,常荡一叶小舟,从城内的潇湘码头顺流而下,游蘋岛,游老埠头,让碧绿的潇湘二水浪漫他的情怀,让老埠头的繁华温暖他的双眼。他的《湘口馆潇湘二水所会》一诗,对老埠头有过生动而形象的描述:“高馆轩霞表,危楼临山隈。”宋代诗人赵师秀在一个“春尽雨霏霏,春寒犹在衣”的日子,泛舟于此,在饱览了潇湘二水奇异的风光之后,泊舟渡口,上了湘口馆,发出了“潇水入湘阔”,“题写遍岩扉”的感慨。明代地理学家徐霞客曾两次来到湘口馆,明崇祯十年(1637年)三月十二日过冷水滩,十三日到达湘口馆。这次他没作太久的停留,逆潇水往永州而去。闰四月初三日,徐霞客复经祁阳,从冷水滩进入湘口。他在初二日的日记中写道:“舟人登涯市薪菜,晨餐时乃行。雷雨大作,距午乃睛,共四十里,泊于湘口关,日尚高舂也。自冷水湾来,山开天旷,目界大豁,而江两岸,啖水之石,时出时没,但有所遇,无不赏心悦目。盖入祁阳界,石质即奇,石色即润;过祁阳,突兀之势,以次渐露,至此而随地涌出矣。及入湘口,则耸突盘亘者,变为峭竖回翔矣。”徐霞客的日记为我们描绘了一幅明代老埠头的山水风光。在湘口馆,徐霞客枕着潇湘的涛声美美地睡了一觉,初三日“放舟入湘口,于是去潇而专向湘矣”。

我抬头仰望渡口的上方,其地形地貌与柳宗元、赵师秀和徐霞客所描绘的景象十分吻合。悬崖上有许许多多的摩崖石刻,因风雨的剥蚀,有的还清晰可辨,绝大多数已模糊不清。崖石中那尊小小的阿弥陀佛,依然慈眉善目地注视着碧绿的湘水,年年岁岁为河中过往的舟楫保佑着平安。

遗憾的是,我没有见到湘口馆,也不知道它的遗址在什么地方,问村秘书,村秘书也是一脸的茫然。

我有些依依不舍地登上渡口的石阶,步履显得有些沉重。站在南街口,双脚踩在石板街上,看着街道两旁低矮老旧的平房,我又一次感受到了沧海桑田的变迁及岁月的无情。据《永州府志》载,唐五代时的潇湘镇,就已经是一个繁华的市镇了。这里是交通要道,军事要塞,官府在这里设置了镇吏、镇将,随之而来的是商业和手工业的兴起。柳完元《永州铁炉步志》曰:“江之浒,凡舟可糜而上下者曰步。永州北廓,有步曰铁炉步。”这铁炉步,就是老埠头,因多铁炉而得名。《永州铁炉步志》描绘了当时制造铁器的繁华景象。熊熊的炉火,将潇湘镇的日子燃烧得红红旺旺;叮叮当当的铁锤,把当时的潇湘镇敲打得沸沸扬扬,声名远播。那时,永州农民已经用上了比较先进的农具——耒耜。柳宗元在永州所作的《田家三首》诗文中,就有“札札耒耜声,飞飞来乌鸢”的生动描述。耒耜——曲辕犁,由铁制的犁头,犁壁和木制的犁座等11个部件构成,非常适应永州的土壤耕耘。这先进的耕作工具,我想它应该出自老埠头的铁炉和铁锤。当然,这先进的耒耜,又通过来来往往的船只,运往四面八方。

明代时的湘口驿,更是一个繁华的商业市镇了。在这里,逆潇水而上可达永州,道州;逆湘水而上可达全州;顺湘水而下可达衡州、潭州、岳州,得天独厚的交通条件,造成了老埠头的繁华。铁器、木器在这里集散,布行、米行、油行、盐行、鱼行、竹木行、铁器行、杂货行,把个狭小的街道挤得满满当当;客栈、酒肆、茶楼的生意也异常的红火。街上繁华,码头上更是热闹非凡,港湾里泊满了船只,河中央船只往来如穿梭。码头上挑夫们来来往往地往船上搬运货物。其景象,让我想起了《清明上河图》。

      我们就要离开了。这条如今不足一百米的小街,我足足走了二十分钟。我一边走,一边寻觅,似乎要寻觅出过去的繁华来。今日的老埠头,繁华不再。临街的房子,有的敞开,有的紧闭,老人们很悠闲地在做着他们该做的家务。村秘书说,如今的年轻人都到沿海城市打工去了。村子里多是老人和小孩。我一步一步慢慢地走着,皮鞋敲打着石板,发出很大的声响。在这条石板街上,走过官吏、官邮,走过腰缠万贯的商贾,走过文人雅士,走过平民百姓。石板街已经历了几个朝代的风雨,既承受过春风得意的步履,也承受过艰难沉重的步履。石板街太苍老了,苍老得百孔千疮。出了街口,我往对面的山坡上一望,见山坡上矗立着一栋栋红砖瓦房,有的还贴了瓷砖,白色的瓷砖在太阳的照耀下闪闪发光。村秘书说,乡亲们为了保护古代潇湘镇这一胜迹,再没有在原地建房,都把新房建到山坡上去了。我点了点头,为村民们有了这样的文物保护意识而感到高兴。

有人问我:老埠头能重现往日的繁华码?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小小的我也不能回答。我只是想,随着衡(阳)昆(明)、太(原)澳(门)高速公路和洛(阳)湛(江)铁路的建成通车,随着旅游业的兴起和百里潇湘平湖的开发,老埠头——过去的潇湘镇,应该在其开发的范围之内,那“江天一馆”的雄姿,应巍然屹立在渡口处,与蘋岛相辉映,与“潇湘夜雨”成美趣。

其实,沧海桑田,事物兴废,自有它的规律。平庸如我辈者,能说得清么?